《那年花开半夏》横溢旁出

1、第 1 章

　　七十年，我出生了，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我受到了最好的关注

　　八十年代了，今年的我十岁了，家里攒了点钱请了个风水师傅装修房子，这一刻是我最高兴的

　　好景不长，同一年我被车撞到了，冷冰冰的车撞到一个十岁的女孩身上，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暂时不能走路，每次看到爸爸妈妈红通通的眼睛，却什么都不敢问。

　　过了一个月我出院了，我坐在轮椅上，夜里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喊疼，就怕妈妈的眼泪掉下来。

　　爸爸妈妈带着我问遍了所有的西医，止疼药吃了不少，却还是止不住疼，舅舅看不下去了，用中医的方法帮我针灸，给我泡脚，终于我能下床走路了，虽然一瘸一拐有点难看。这时我认识到中医的伟大

　　家里的新房子也建好了，妈妈再三跟我们说，这新房的风水庇佑我们一家健健康康。

　　90年初，我考上了当地的卫校，条件很简陋，但同学们一如既往地对我好，从没因为我的脚歧视我

　　那年的学校条件简陋，没有女生宿舍，所以每当下课后，所有的女生都会把课桌拼在一起，组成一个大通铺，把教室当寝室，每当这时候，大家都会让我睡在中间位置，让我腿不会受寒。

　　两年后，大家都出来实习了，我也去到当地的医院当实习护士，实习的期间有点累，但是学到的也很多。

　　在这期间我也收获了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他每天会为我做早餐，我们时不时也会去看电影，在回家的夜灯下偷偷拉小手

　　一年后，实习期结束，我没有申请留院，所有的实习生里我的成绩是数一数二的，但是我不敢也不能留下，这条腿终究还是拖了后腿。

　　毕业后，我去了舅舅的诊所，因为四乡八里只有这一个诊所，所以人是真的多，我跟着一个老医生，被骂笨手笨脚、读死书都是常有的事，但是我却意外的自在。

　　我和男朋友恋爱一年多了，我们的感情有目共睹，他也如愿考上公务员，我们开始准备正式见家长，谈婚论嫁，男朋友的妈妈很喜欢我，他哥哥也同意我们在我镇上买房子。

　　一切的一切都很顺利，然而来年初，他突然跟我说，他要再思考买房的事情，我很不解，所有的当事人都同意的事怎么变卦了，我知道肯定和他母亲有关，他父亲早逝，难免顾及母亲。

　　那时还年轻，也觉得他们一家吃定了我的情况，想逼我去乡下，放弃事业。我干脆卯足了劲就直奔深市，做事不干不脆的男人，我不要。

　　来到深市，举目无亲，好不容易来到朋友介绍的厂里当厂医，那个时候压力格外的大，厂里的工人来输液，第一次没弄好，第二次想破头皮地配药，第三次……没有第三次，打工人，两次不好，你就是没真本事。

　　那天，诊所里来了一个额头到眼角裂了一个大口子的男人，老板问我敢这种情况敢缝针吗？我头皮一硬，直接拿过针线就开始上手。这是我第一次缝合额头上的伤口。

　　缝完后，老板拍拍我的肩膀，说艺高人胆大，就在这时，第二段姻缘也悄悄上门了。

　　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也目睹了这一切，我们一见如故，她悄悄问我，要不要嫁给他哥哥，我还以为她是在玩笑。

　　却不想，从那以后，有个帅气的小伙总是过来，每次就聊聊天接我下班，也许是那人温和沉稳的气质打动了我，也许是那女孩子一字一句形容的哥哥让人向往。

　　一年后，我们有了小孩，也结婚领了证，我们借住在小姑家里，我因为身体不好，再加上营养没跟上，孕期反应强烈，所以辞了职。

　　借住在小姑家里的时候，小姑家里的衣服都是我洗的，小姑丈有点大男子主义，每次都嫌弃我笨手笨脚，连一点家务都做不好

　　每次面对丈夫下班回家的疲倦脸庞，我总是懂事得不向他抱怨，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我生完小孩，可是在我怀孕四个月后，我在洗衣服时，摔倒在了浴室。

　　他在医院的病房门口，呆坐了半天，终于决定带我回他老家了，也是这一天，小姑也才终于记起来我是个孕妇，说不该让我洗那么多衣服，我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第一次和丈夫回他老家，我是有过期待的，结果看到条件后，我是被吓到了，除了一间破瓦房，啥都没有，说实话就是我初恋男友虽然是山里的，都没这么落魄

　　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丈夫把我安置在老家后，就回了深市。

　　婆婆照顾了我整个孕期，她是个很开明的老太太，她也是难得会说几句普通话的老人，因为有他老人家，日子倒也不难过。

　　老人家有自己的私房钱，经常贴补我，妯娌间也有了一些闲话，在这边半年了，虽不会说这边的方言，但是连听带猜的，我也懂了，我也不说什么。

　　后来我生了一个女儿，因为营养跟不上，是的，整个孕期我丈夫寄回家的钱寥寥无几，就算有婆婆的悉心照料，也无济于事，没有力气顺产，所以女儿是剖腹产的

　　生完女儿后，医生说我贫血严重，要输血，一瓶下去不够，还得再输一瓶，但是丈夫不让，因为那个时候传闻输血会得艾滋病，怕输多了会中招，同时也实在是没钱

　　我出院了，妯娌间也过来探望，大婶送了一斤红枣和一斤糯米，二婶和三婶送了一条鲫鱼，小婶偷偷给了1000元

　　说实话丈夫家的四个兄弟，本事都算不错了，老大老二老三都在家发展，倒是小六也在深市发展，就是没见自家丈夫和小姑往家介绍，所以对于小婶这么大手笔我是感激的，家里就缺钱。

　　女儿出生后，丈夫也辞职了，在老家当起了司机，我在家坐月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自然也就没有奶水，孩子哇哇哇得哭。

　　婆婆也心疼我和小孩，二婶三婶的带过来的鲫鱼已经婆婆煮了，闻着那鱼腥味想吐，却得逼着自己不能浪费。

　　出了月子没多久，婆婆就没了，大家操持着婆婆的后事，兄弟姐妹出了点钱，风风光光做了场功德。

　　我家仅剩的几百块就这么花完了，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沮丧，在婆家唯一对我好的婆婆去世了，丈夫的工作不顺利，嗷嗷待哺的小女儿。

　　我们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也许是应景吧，我们吵完后，他大声呵斥着，叫我滚，我走出家门，滴答的雨点落在我身上，顷刻之间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失魂落魄地往车站的方向，坚定又迷茫地前进，走着走着，一把伞打在了我身上，为我挡了那大雨，他焦急地脸庞被闪电照得明显，他的声音仿佛盖过了雨声，“你是不是傻的，这么大雨也不知道回家。”我就这样愣愣得被他带了回去。

　　我回去之后，两人冷静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们离婚吧。”我默默地收拾自己的行李，他在旁边安静地帮我收拾打包，许久之后，他轻生说了一句“嗯。”

　　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到车站，我们在售票厅门口，两人静默无言，他去了排队买票，我在座位上等着。他总是这样，就算是要分开了，还会心疼我的腿，帮我排队买回去的车票。

　　把车票买到手后，他把票给了我，我打算接过票，他却不肯松手了，他抱住了我，语气里带着哀求，“别走，你走了，我……我们的女儿怎么办，我……我们不能没有你”

　　我留了下来，舍不得我的女儿，我和母亲打了一通电话，母亲是不赞同我的做法的，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我命苦，说她对不起我之类的话

　　我是不喜欢打电话回家的，自从我去了深市，每次电话母亲都很自责，更别说知道我嫁得不好后。

　　女儿周岁后，我带着丈夫和女儿回了娘家，把女儿留在了娘家给父母帮忙带，又和丈夫匆匆回了深市

　　我这时算是明白了，在丈夫的老家呆下去，只会是自寻死路，丈夫依旧在老东家那里干活。

　　我在老东家的介绍下，来到了一家卫生站，包吃不包住，一个月几百块的工资，累死累活，工资填了房租，但是算是和老公勉强有个住的地，不用和小姑一起挤了。

　　又过了一年，我又怀孕了，这一次的孕期反应也是很激烈，丈夫带我去了诊所，花了点钱，测出来是个儿子，他很高兴

　　丈夫是个骨子里有点重男轻女的人，或者说大环境都是如此，这一次我们没有回老家，我辞职在家，他拼命地干活

　　九个月后，我生了一个儿子，同样是剖腹厂，这一次条件比较好，我虽然还是贫血，却没有危险到需要输血的程度。

　　出了月子后，我们的积蓄也没有了，他又带我回了老家，他在家学了一门修自行车的手艺，总算是可以糊口度日。

　　我妈知道了我生了儿子，专门过来看我，顺便把我大女儿也带了回来，临走前，我妈给我留了1000块钱，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这钱给到了我丈夫手里。

　　我妈走后的一段时间内，我天天都可以吃到丈夫精心煮制的补血红枣糯米粥，真的是那段时间我觉得最好吃的吃食了。

　　可是还不到一个星期就没了，丈夫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没钱买红枣和糯米了，我也就相信他了。

　　后来我妈打了电话过来，说给我留了1000块补身体，是我丈夫收的，叫我不要省，女人生完得补补，不然身体迟早得垮。

　　我心里疑惑，为什么老公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笔钱，再思及至吃了几天的补血粥，我是有天大的怒气的。

　　我找到老公对质，他最后才肯说出那笔钱的下落，居然是给了他三哥补身体，说他三哥前段时间肺结核住了院，他给他三哥送了800块钱

　　我怒极反笑，“你三哥肺结核出院，你给了800块，你老婆为了你，拼命生儿子，营养不良急需进补，家里的娃饿得连葡萄糖粉都吃不起，只能吃米糊，你都不心疼吗？连我妈给我坐月子补身体的钱你都可以不商量一句就给你三哥补身体，你还是丈夫，还是个父亲吗？”

　　他用手抱住了脑袋，不敢看我，只嘟囔道“他是我三哥，还是肺结核，他需要补充营养啊，我三嫂和我三哥离了？我要对他好点，我们凑合点日子总可以过的。”

　　我早该认清的，这个男人是对我好，但是对他的认定家人更好，对他妹是这样，对他三哥是这样

　　我的心里只怨我没本事，不是他的唯一，在他和他妹之间，他可以为了妹妹，无视我在他妹妹家的委屈；在我和他三哥之间，我们都需要补充营养的情况下，他选择了他三哥

　　我们自然而然地分居了，我自己住里屋照顾两个孩子，他住客厅，白天出去干活，两人的交流几乎为零

　　在儿子快满周岁时，我娘家来人了，是我哥哥和我的初恋，哥哥当天来当天回的，反而是初恋在旅社住了几天

　　他一直在游说我跟他走，他说他不介意我有两个小孩，甚至可以把他们当成亲生的，他说他在镇上买了房，是我们当初说好的装修，他说以后有什么都听我的，他不会再犹豫不决了。

　　村子里的人议论纷纷，说我一个瘸子居然还水性杨花，老相好都找到这里来了，可难听了。

　　我没有理会，这一天我把俩孩子交给熟人照顾，陪着初恋去了车站，帮他买了车票，把他劝了回去。

　　他说的我都很心动，有那么一瞬我是想跟他走的，可是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抛下他们不可能，从我第一次为了女儿妥协，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和我丈夫离了。

　　更何况就算我把小孩都带过去，现在他是不介意，可是以后呢，以后要是吵架了，这个问题会不会成为对方攻击的点，最终成为双方感情的隐患，她已经经历过婚姻，知道恋爱和结婚是不同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大巴车慢慢走远，我突然在想，我自己有没有后悔，当年冲动地离家。

　　“婷婷，你不要走！”男人抓住我的手，箍的我手腕疼，腿上也被两个奶娃娃抱住，女儿也哭喊着“妈妈不要走”连带着一岁多儿子，也哭了起来。

　　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看着眼前的男人和一双儿女，没好气的说道，“谁说我走了，我只是送老乡回家，哭哭啼啼的做什么。”

　　一边抱起女儿，一边往车站外走去，儿子就留给他爸抱吧，偏心眼的丈夫就喜欢儿子，要是自己抱儿子，女儿肯定一路得走着回去了。

　　我在村子里住了下来，这里的工作难找，村里已经有人开了卫生站，是一个本地中年男子开的，平时除了打针吊水，也给村里人开点中药。

　　我想开卫生站的想法破灭，村子里的人还是喜欢开中药，没办法才打针吊水，她一个学西医的没市场。

　　不过有时也会有人自己买一些针水，叫我给他打，他们说我打针手法真好，一点也不疼，比大医院的护士都手稳。

　　日子就这样一过两年，大女儿快要上小学了，小儿子三岁了也到了可以进幼儿园的年纪，家里一直过得紧巴巴的，靠丈夫修自行车的手艺到底不行，孩子大了，读书花费得更多

　　这时，我老东家说他在厂里的医疗室要转手，问我要不要接手，如果要的话，可以少点转让费，但是要给全款。

　　我和丈夫商量要不要盘下来，两个人这两年也攒了一点积蓄，再向小姑借点总能盘下来的。

　　可是丈夫不同意，他觉得医务室开下去的前提是厂子一直都在，现在转得这么匆忙，怕不是厂子出问题了吧。

　　我俩现在都在老家，只能拜托深市的小姑帮我们探探底，一个星期后，小姑给了回信，说可以盘下来试试

　　我和丈夫说了让他筹点钱，他还是觉得太冒险了，我无奈只能和小姑商量能不能借钱，结果小姑说已经借过很多钱给他哥了，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的心里一咯噔，丈夫从来没和我说过，有过欠债问题，我只能四处借钱，但是这时候的人都穷，要么拿不出钱，要么觉得我没前途，不愿借

　　我有一次打了电话回家，问我妈借钱，妈妈不同意我开诊所给人吊水。她说她怕，怕我和老家诊所那个人一般，她说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没了，在诊所里因为忘了皮试，结果青霉属过敏，就那么没了，那老板辛辛苦苦攒的身家，都不够赔

　　我的话都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妈妈本来就觉得对不起我，之后我嫁得不好，妈妈每次打电话过来一直都哭，我怎么好让他提心吊胆。

　　我和老东家说了实在没办法盘，之后半年，有听说医务室被一对年轻夫妻盘了下来，人家有本事，那诊所生意红红火火的。

　　我老公听说了之后，一直在说，早知道就应该盘下来的，一直在计算人家大概率回本了，说我当初应该耐心些说给他听，或者强硬坚持，我听得心烦，和他吵了起来，那句在心里回荡了无数次，却无数次咽回去的话脱口而出，“早知道，早知道，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老是这样，你有什么做得成的。”

　　他被我一说也生气，转头往门外去了，那门狠狠地砸在门框上，发出了“啪”地声响，两个小孩也被吓得哇哇大哭，我也生气地不起来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