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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拂晓时分,清晨一缕日光落于柳垂泽合上的右眼。他这病养了大半月才略有起色,时至前日,已彻底痊愈。但仍不可过度操劳,与大起大落的情绪变化,这都是大忌。

      昨晚他纵着墨允恩玩这玩那,险些把自己老命玩儿完了。好在他还有最后一丝力气呻.吟着说自己真的不行了,再弄下去真的就要死了。墨允恩这才恢复理智,着急忙慌给他喂药换洗。
      手中拢着几丝鸦发,点点亮色映明其身上无数蜿蜒痕迹,在那如玉肌肤上,触目惊心,孰不清究竟是欢.爱一场,还是惨遭严刑。那是昨晚一夜荒唐的教训,柳垂泽强忍刺痛,支身下榻,蹲在墨允恩旁边,歪头凝视了这个熟睡少年很久。

      指尖触上他的眉心,露出浅浅笑意。随后穿衣束发,轻轻推门而去。
      庭院内,红梅树下。尚明秋放肥兔下去滚雪玩,听到动静,侧首道:“我知道万寿山庄山脚有个镇子叫万柳镇,柳玉昨夜同我说,今早便已经备好马车,他随我们一起去。”

      柳垂泽今日难得扎起高尾,绿衣黄冠。他最后回首,却被阳雪掩了眉。转过脸,推动尚明秋的轮椅,轻声道:“知道了。”
      他亲身入了自己设计的局,总比将众人都害死来得好。
      *
      山门门柱边,笑看百阶尽头殆尽人影,白聍鹤戏谑道:“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

      “有些事不是你我能阻止的,随意看看便好,”元易白还困得很。打着哈欠,道,“大清早的闹什么闹,还嫌昨晚睡得少吗?看完了……赶紧给我回去睡觉。”话毕,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元易白往肩部上面扯了扯大氅,脚步不停地走了。

      天地一方唯剩孤人。白聍鹤倚柱顾自望山片刻,随后意味不明,勾唇深笑,于风雪吹彻山门前,逐步转身,恰巧错过那翠峰间缓缓升起的旭日。

      “此次可是恰好让你捡到了一个活命的机会……”
      山峦有风拂来,白聍鹤轻笑转身,嘀咕着不知给谁听:“不用太感谢我哦。”

      万寿山庄山脚,万柳镇某处食摊前。水雾升腾散去,柳玉盯着摊主每步举措,把老人家盯得冷汗直流,心里发毛。是以步履匆匆搁下膳食,便脚步不停地折返回那口铁锅前。结完账,柳玉左右环顾,对柳垂泽道:“大人,我们的人就在周遭,随叫随到。”

      “幸苦,”柳垂泽咳嗽几下,吞下一口热面汤。道,“买些吃的分发给他们吧。我有事,需同尚大人单独交谈。”

      柳玉握紧长刀,点头:“多谢大人。”

      柳垂泽轻轻挥挥手,摊开丝帕捂住唇,闷咳几声,挪至眼前查看,上面赫然洇开几团团朦胧血色。

      这破身子......不争气啊。

      折叠好丝帕,尚明秋嗅到了隐约没于桂花香中的丝缕血气。故意忽略,说:“这汤不错。”

      “浓郁鲜美,应该是补气血的,”柳垂泽用手背把热汤推注去,淡笑道,“喝不喝?柳某亲自喂。”

      尚明秋当即行动自然地舀起一勺,放至唇边吹散热气,淡淡回应:“……那倒也不必。”

      “有辱斯文?”柳垂泽一哂。
      尚明秋表情正经:“不太自在。”

      “此趟去长安,要做好有去无回的自觉,”柳垂泽削着竹筷,递至他手里,“我倒无所谓。本是一副铁石心肠,但你难道舍得这身边人?”

      “不舍得又如何,不去反正都是得死的,”

      夹起一筷子青菜,他老气横秋:“正如老祖所言人生就是一波三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
      柳垂泽低头吃面,感觉尚明秋大抵是被夺了舍。
      *
      昭燕交战大半年,如今总算有了眉目。故宁雍八年,十三月三日,郑青将军领兵围剿白山天坑,将交战剩兵残士杀了个干净,至此占据上风,一战成名;
      十二月二十三日,郑青领队燕军分支赴往西蛮之地,一举斩尽暗通款曲的燕国乱臣贼子,同时携西蛮王与卫洵西北两地联合,成功截获大批运往燕国皇宫中的火药暗毒。
      前线来报,孟雁得知西蛮叛变,转眼翻脸不认人之态度,一时气火攻心,就此倒地不起。被元泰帝下令永囚课宫,不得踏出那三寸方地。

      上朝之事,多月不曾进行。转眼便从初雪抵至深冬。彼时宋闻美正歇在勤政殿翻看往年旧章,无意间见外界前朝残党跪地不起,那百丈官道,红紫官袍互相交错。当即心下冷笑不止,唤苍溪进殿。

      “明秋有下落了?”弃笔扶额,宋闻美头痛欲裂。筋疲力竭,连声音也有些沙哑,“都多少天了……他们是饭桶吗?”

      苍溪手执拂尘,恭敬回道:“暂时还没得消息。那这殿外之事……”

      宋闻美以指尖敲点镇纸,既恰好落在“不忠者按律当斩”一行白纸黑字上。揉搓额角良久,吊儿郎当下了生死状:“就这么换个儿砍过去吧,死得快点。”

      苍溪冷汗刹那间落下。在青砖化开,好担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啧,听不懂人话?”宋闻美甩袖,神色不虞,“朕让你吩咐下去,就殿外那群,全杀了。”

      今年冬日血气似乎比往年都浓重,可真是前所未有。宋闻美眯眼,见苍溪一动不动,未免更加烦闷。他不禁心道,明明这群为虎作伥的奸佞此前对墨允恩那介软弱无能的昏君唯命是从,说一不二。而他分明比此人更有一统江山的能力,尽数好本事,现如今他们居然倒是宁死不从。还真他娘的有骨气,不愧是大燕的走狗。

      望向殿内,又望向殿外。宋闻美豁然提剑凑近,一剑未落,就被一根飞来银针迅速击飞。

      眉间一凛,宋闻美侧目而视。眸里倒映一道瘦长影子,他感慨果真不出所料 ……
      “柳御史,”
      殿门大敞,骤风侵.犯。一抹苍色逆雪迎风,踏雪而来。而此人背后百官仰头瞻视,衬着月辉如瀑,宋闻美扬唇大笑,举剑指向他,道:“你终于舍得回来啦?”

      “回来得不巧,”柳垂泽边走边道,即刻抽出袖剑,疾步冲前,后半句话散在身后风里,“让你失望了!”

      一剑刺空,宋闻美侧身避开。沿着剑身倒影猝然抬眸,果不其然窥见他脸色恹恹,病容易死。登时抖着肩,嗤笑:“真可怜……柳垂泽。你这段日子应当过得很是幸苦吧?是否正如我前世那般求死不能求生不……上辈子背信弃义,可曾有过一日料想到自己会有如今的下场? ”

      抬掌受下袭面拳风,柳垂泽偏头,脚底蓄力,笑了:“下场?”

      剑风刮骨,瞥到对方腰腹受难,血迹霎时广泛晕开。柳垂泽抹去颈边血污,仍旧从容不迫,还能装一副温柔喁语:“是说将你打得满地找牙这回事吗?”伤害双向。何况他们二人对招回回致命,宋闻美被逼无奈后退几步,瞪目看到柳垂泽吞下满口腥意,不顾自身生死立马便再度提剑而上,呔一声,可怜道,“宋闻美……你不是心念尚明秋多年?我现在将他带来皇城,你不是理应对本大人感激不尽………可别像方才针锋相对,刀霜剑影的。你是不是狗。”

      宋闻美伏跪殿中,闻言立即抬头,吼道:“柳垂泽,你他妈装什么好人!”

      “我就是无药可救,我算计你们接连去死。我死有余辜,“百官起身迎前,柳垂泽语气平澜无波,甚至称得上是无情。脚边是夺城篡位的废柴新帝,他俯下身子,打量良久,在宋闻美起身之际踹断此人膝骨。风声呼啸不绝,他道,“我是罪人又如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本就是我的作风。”

      “可分明是你令他身陷囹圄,众人之死皆因你而起……”
      苍穹歇雪落雨,宋闻美目眦欲裂,声颤躯抖。他恨自己如今这副病弱骨,狠声道:“柳垂泽......谁才是奸佞?谁才是千古罪人?”

      霎时寂静,落针可闻。独有地上新帝放声狂笑,神情愈发癫狂。
      ……
      殿外,尚明秋推轮而前,襟前濡湿,发丝向后飞扬。
      柳垂泽背对万里河山,一时情不自禁。摊手一笑,轻声疑惑道:“我何错之有?”

      苍溪将尚明秋推到殿前廊下,脑后覆眼白纱随风斜扬。他拍拍苍溪微颤的手背,安慰道:“公公莫怕。”

      “您二位可算回来了。”苍溪不觉间泪流满面,抬手擦去泪水,“这一去不复的…真是吓煞我老人家。 ”
      “陛下他们还在归京路上,诸位放宽心即可。”尚明秋抬指扯下白纱,睁开一双灰白眼眸,轻声道,“至少,你们能活到他们归来。”
      *
      此地空旷寂寞,毫无一丝活气。话音刚落,暴雨飞溅到众人脸庞衣裳,寒意四起,杀意波动。仿佛听见什么可不得的荒唐话,宋闻美踉跄起身,好笑道:“这天下最大的错便是容了你这种恶人。你竟说自己何错之有?”
      “是。你忘了。但我记得……你柳垂泽身世疑窦重重,为达目的戕害功臣…以色侍君蒙蔽圣听!这些我可有说错?!”

      气息骤乱,宋闻美剧烈喘息。胸膛起伏不定:“可你分明才该千夫所指!!事到如今我不过只是想求尚思兰一个活着的可能,你一介小人…有何底气质问我?你柳垂泽最不配……全天下唯你下贱! ”

      重物倒地,巨响不绝于耳,苍溪焦急张望,道:“尚大人…我们不进去吗?”
      “不用。”
      尚明秋道:“总归也是孽。”

      价值连城,千金难买的龙纹青花瓷瓶垂直落地,摔得八花九裂。踏过满地碎瓷,柳垂泽闭近他。殿外红梅被雪砸得凄美,经雨浸润,裹上薄薄一层剔除冰衣。那凄惨红瓣犹如柳垂泽灼伤的眉眼,以岁月揉皱,情欲结痕,旁人或许只能从中揣测出此人人前作为,但宋闻美曾与他当面交手,比任何人都了解那含情杏眼里、掩藏的到底是何种蛇蝎心思。

      也是在此刻,他才清楚……柳垂泽已经疯了。疯得彻彻底底。
      “我何错之有?”
      对峙中,柳垂泽面带微笑,双目大睁,脸侧却不合时宜淌下玉珠大小的泪滴。

      本该是温和有礼的一副笑颜模样,流下蜿蜒水迹,居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悚然之感。

      “我何错之有……我从未坏事,”雨声连续,他抽出袖剑,勒紧对方的脖颈。恶意滋长,恶劣本性冲破久年伪装的假相,“倒是你们…一个两个全出来坏我计划,乱我棋局。我要的不过也才那几件小事……轮回多次,你瞧清我了吗?晓得我是怎样的恶人了吗?我恨官场高位,可你们几个…三番五次引我入局…我有多恨你们,你们又可知?!”

      宋闻美啐出一口血,舔舔皲裂唇角,道:“知道又如何……”

      衣领被蛮力揪紧,宋闻美眼神不惧般看着此人,戏谑至极:“只有你入官场,思兰他……”

      诡异烟雾缭绕,心胸气息陡然暴乱。蓦然吐出一腔浓血,流着下巴滴着素白襟前,柳垂泽瞬间丧了力,滑跪于地,视野朦胧也只能瞧见宋闻美冷硬的长靴。才初复痊愈之躯万不可使心绪大起大落,这次是他自己犯了大忌。颤身仰头,柳垂泽摇晃欲倒,记忆最后,只感知到对方用虎口卡住自己脖颈,迫使他与其视线交汇。宋闻美举剑扬唇,怨他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耳边只剩下一句话。

      “…才能活啊。柳御史。”
      *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宫中那几枝腊梅也欣然绽开,鹅黄探脑,甜美可爱。
      不过这场冬日怡情的戏码,尚明秋总是不愿配合就是了。

      又一勺喂空,宋闻美不怒而笑。放下木勺,贴心询问:“思兰怎么不吃?可是不合胃口?”

      尚明秋沉默不语,换来宋闻美一通谴责:“与我置气也不该是这么个气法,平日有所需求,朕都依你…”指尖欲替其掸去霜雪,被轻巧避开,宋闻美无奈莞尔,“但也得知分寸。”
      “……”
      尚明秋偏头不语。片刻后,嗓音沙哑地道:“你放过柳垂泽。”

      宋闻美拾碗动作一顿,随口道:“他是你的谁?”

      “朋友。”
      身侧倏忽传来一声嘲笑,充耳不闻。他强调:“他是我的朋友。”
      宋闻美喃喃:“朕没听错…你说什么?朋友?”

      “他欺你孤身犯险在先,害你终生残废在后。”宋闻美扼住他的脸,恶语相向,“朋友?你是在气我?”
      “我无需气你。”
      尚明秋掐断腊梅,也同样撕破脸皮:“尚某这双腿为何会废…你比谁都心知肚明。”
      钳制力道放松几分,他自嘲一笑,道:“…宋清寒。”
      尚明秋用一双永久失明的浑眸,静静看着他。

      “你杀了我吧。”
      一字一顿,狠心又绝情。
      “求你。”
      *
      自打柳垂泽、尚明秋二人不辞而别,万寿山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终是旁人看不下去某两位整日郁郁寡欢,在为他们找事做期间,也在不着痕迹地打听消息。好在这俩向来不会鲁莽行事,有自我考量,唯一能确认他们绝非是被动离开,而是主动离程。而丞相御史素来心思令人捉摸不透,但总不至于毫无计划。于是,在打定主意后,眼见长安局势紧绷不以,对抗如火如荼,虽只有三分希望,众人还是决定重返故土。

      一是于公。
      二……则是出于私情。
      大乱在前,人多倒不方便行事。墨允恩留柳清、沈明玉、宁知檀三人仍留山庄;他与曹衡则是向国家要了两匹马,当夜便赶往长安城。

      跋涉一路,生灵涂炭、帝像塌陷;望着这片山残剩水,墨允恩与其对视一眼,毅然驾马往宫中深入。

      民不聊生。茶摊上仅坐有几位陌客路人,饮下一碗粗茶,哀声怨气:“这边疆之地越发不景气,也不知此仗落定后,长安那块儿会是怎样一副惨状。”

      “那朝野文武个个被剥权削职,其家族靠山也被宋氏联合昭兵株连灭门,怎会有威胁牵制?”有人吹吹衣袍尘土,道,“如今只剩那能文不能武的花瓶御史仍在垂死挣扎……哎,不过我可听说,他现在被关在地牢,生死未卜!”
      这回是一个女人道:“这柳静竹,此前不是宁雍帝跟前的红人吗?因战落荒而逃,怎地不带他一起呀?”

      “那事关生死之大事,带个拖油瓶作甚?难不成逃亡路上还要亮出来看看啊?”
      “所以这俗话说得好…蓝颜薄命。我看那御史大夫柳静竹,这回是真折在这上面了。”
      众人连声应和,又大放厥词。道这圣上昏庸无能,被夺位追杀也是迟早的事。

      城墙边下,曹衡隐身暗处,慢悠悠从怀里取出一支弹弓,掷去一粒尖石。茶摊瓷碗破碎四裂,吓得他们尖叫连天,连方才攀谈之事都词穷了老半天。
      “……站着说话不腰疼。”收回暗器。曹衡嘴一斜,道,“一群白眼狼也就只敢在鸟不拉屎之地嚼舌根了。我看那帮人衣着不似大燕人……真是莫名其妙,死了也是该的。”

      喉结滚动,墨允恩饮水解渴,道:“别管无关之人,早些斩了宋闻美项上狗头才解恨。”

      曹衡睨去一眼,半晌,赞同点头。
      “其余郑青他们会解决,我已安排花嫁携禁军随你我共同攻克城池。算算时辰,也快到了。”驾马同行,曹衡道,“兵临城下,望能尽快落个结束吧。”

      天高地阔黑云涌,旭日东升迎厮杀。
      墨允恩将干涸水袋抛弃于此,陡地惊起一片飞尘。随后,少年高尾飘扬,同这天下,共迎一场生死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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