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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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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雨大,路途难行,”雨幕剧烈,墨允恩抬手拂去眉间雨珠,饮着天上水,朗声道,“所有人即刻启程,不得有误。柳大人现在何处?”
曹衡咬紧细绳,绑紧缚臂,漫不经心回复一句:“这天凉,他还没醒呢。”
墨允恩理了理被秋风吹得凌乱的长发,眺目远望那群山朝阳,堵在心头的那口气缓缓吐出,一拽疆绳,回首道:“我们走。”
亭亭净骨倚窗而立,一身蓝袍低调且漂亮,唯有腰间那枚猩红暖玉夺目耀彩,成为满身清新里唯一一点妖艳。
宋闻美放下温酒金橘,走至其人身后,难得低眉敛目,微微难过地道:“不陪我喝一杯吗?”
“暂且没那个雅致,”尚明秋侧首,双目皆坏尽了,靠感觉辨认半天,才道,“你是不是拿了橘子?给我一只。”
将盘中红橘递于他掌心,宋闻美叹了口气:“先前派人查了几件奏本弹劾之事,已经有点眉目了,你也不必过于忧思。”
尚明秋剥着橘皮,道:“我没有忧思。 ”
宋闻美看他吃掉一瓣果肉,默默绕开伤怀话题,目不转睛问他:“甜不甜?”
“尚可。”他撕下一瓣儿,宋闻美拿去吃了。咽下牙间最后一组酸甜,他复道,“你的这双眼睛,我会想办法寻良医为你治好,那么好看,就放由这么瞎着,着实不太好看。”
尚明秋动作一顿:“不必。 ”
“再说,本是命中注定,难逃一劫之事,”尚明秋笑笑,低首,指尖触上遮眼白纱,轻叹道,“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你我这便听天由命好了。”
“那群贼人经我盘问,招得已然差不多,还挺顺利,”宋闻美不答前话,自顾自道,“有两拔人。一拔出自柳州,是孟太后亲信。另一拔人闭口不言,自杀好几个,但乌合之众总有贪生怕死之辈。他们这群人源于慈州桃坞山庄,归属何人实在问不出来。”
日光穿窗而倾,尚明秋沉吟良久,迟疑得很:“既是桃坞山庄,恐怕他们自己也不晓得主子是谁。”
“孟太后要杀我,定是因为我有所作为威胁到了她,要说折损其势力也道不准。若非不到万不得以,她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派人行刺。”尚明秋取过帕子,擦去指尖那抹未干透的秋黄,云淡风轻地道。
这条思路是明确准狠的。
唯独宋闻美听着心疼,哑声说:“一切有我,只要你别太累。”
愣神顷刻,尚明秋唤了他的字:“清寒。”
“嗯,怎么?”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阵东风,”他想到什么,轻缓着吐字,“今晚我便写信一封,将你我真相告知于他吧。”
无人提及此人是谁,但彼此心底清明,心照不宣。见他起身,宋闻美问:“去哪?”
“我既没死,想必孟氏不会善罢甘休,皇宫得去一趟,”尚明秋于门边驻足,神绪闪过几丝犹豫,终究还是顺从心意,侧首相邀,有些别扭,“……一起吗?”
去的不巧,婢女复述每至秋日孟雁按例要去凉山为民祈福。这段时日以来,尚明秋又因伤避公,恰好错过。尚明秋抿起双唇,不知在思索什么,随后,叹了口气,朝婢女颔首谢过,与宋闻美抵肩离去。秋风气爽,花谢树黄,左右暂无事务,两人一拍即合,打算步行回府。
折返路上,尚明秋嗅着了一股清甜米香,道:“出宫了? ”
宋闻美紧随身侧,回道:“嗯,在贤德街。”
“我觉得孟氏不对劲。”
宋闻美脚步一滞,道:“怎么会这么想?”
“皇子之死尚无结果,她爱孙如命,近些日子却未曾见她难过,”尚明秋接过从一旁递来的糖人儿,浅尝焦甜,道,“趁她不在,我想去宫中探查一番,至少要弄明白她究竟藏揶之事为何,虽然恐有阻碍,但至少这样好顺利结案。”
“我没意见啊,”宋闻美双臂交举,垫于脑后,迁就地道,“这也不早了,先用饭吧,歇会儿再去。 ”
桃坞山庄。
桃坞山庄庄主名扬四海,在江湖上名声不是一般响亮。故使五湖四海名将英雄急于膜拜,与之结交之心急不可耐,每日拜帖数不胜数,密如星辰。魏小公子按规矩办事,呈上事先备好的红皮拜帖,由士兵收去转交,便抱剑倚在回廊红柱边,开始漫无目的地发呆神游。
温琢玉左顾右盼,未发现有士兵把守,不禁纳闷,在心底嗔怪。
“从京城落荒而逃的残党就在里面,”温琢玉踹了在一旁拗姿势的墨承意一脚,道,“这是好事啊。”
墨承意冷不防被踹,一时还未恍过神。等归魂儿了,才结巴着道:“与……与我何干?”
“什么好事?被庄主拒之门外,刻意冷落,也算得上是好事?”
“按以往,我们到这里,拜帖都来不及递,可能就被轰出桃花坞,”魏小公子道,“今日是个惊喜,我们得知足。”
温琢玉拍拍胸脯,心道还好还好。转而瞪着墨承意:“听到没有?”
柳玉拴好马匹,点头附合:“听见没?”
墨承意:“……”
你俩唱什么双簧。
他面色铁青,忍辱负重。咬牙切齿,半天才于唇齿间炸出几个字:“……听到了。”
己入秋节,凉山遍野橘黄,偶尔有几簇红枫初显,瞧得人心暖洋洋的。晨间日光和熙浅薄,打在白猫儿身上,果真一副其乐融融好气象。捧着小手炉,尝了一块儿红豆糕,勉强填一填五脏庙,孟雁躬身三下上福香。跪坐双掌合十,垂首闭目,开始为民祈福。
白驹过隙,一个时辰还未真正到个结尾,青衣男子便停于门槛之外,和煦暖阳笼罩他,将他一身素色宽袍染得更加简朴干净。此人稍一作揖,抬眸,正是白聍鹤。
他携墨承銮一齐前往,笑道:“微臣路过此地,本欲为亲信祈愿。果真是恰巧,这都能和太后娘娘碰上。”
背对二人的孟雁仍闭目不语,香烟逸散,才缓缓叹道:“天定之缘。 ”
祈愿完,墨承銮亲力亲为,送他上了马车。趁还未驱马启.程,便虚心求教:“敢问国师,今日邀在下来这凉山,到底深意何如?”
“你心眼儿多,就是不会使,”白聍鹤携帘而望,暗忖片刻,道,“枫儿之死有太多怪异之处,绝不是单单表面上那么简单易表,其中水深火热,是非对错,真相迷途,需得你去认真查。而且不能被他人发现。”
他委婉提点,切勿不能把话说得过于清晰明了。
墨承銮自认懂了,双手作揖,恭敬道:“原来如此……多谢国师赐教。”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白聍鹤放下纱帘,最后提醒,“刀俎之鱼,再有勇有谋,任凭垂死挣扎,无水续命便仍是治标不治本,生死不过是前后问题。殿下知道就好。”
尾音落定,他一骑绝尘。唯留墨承銮驻足原地怅思,望尘莫及,终了扯了扯唇角,转身入马车,要去皇宫探个究竟。
坤宁宫人迹寥寥,一丝生机也无。越往深处走,越是荒凉孤独。
整座宫殿,居然空无一人。
暗觉出一丝怪异,墨承銮皱眉继续往前,殿内楠木案几鲜果清新欲滴,其上散乱几支紫竹笔。侧目而望,花几端放的青花瓷斜插几枝青柿,瓶底较高,毫无空隙,严丝密缝,大有巧思。看上去,似乎有机关伪装。
如此怀疑,他便如此上手。
机括闷响,墨承銮睁目,看着眼前古色画像凹陷退失,昏暗长阶映入眼帘。
他下意识后退几步,心潮澎湃。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口热气,仿若把躯壳里最后一点魂也给一并叹了出去。唯独剩下无尽寒意,令他不寒而栗。
大概是昨日的执着谈话有了作用,在柳垂泽与萧厌客,花犯二人共访天下趣闻之时,平日常伴二寨主身侧的下属冒犯莽撞夺门而入,惊得三人那是阵阵心惊肉跳,险些将手中刀剑掷了过去。
稳定心绪,柳垂泽眉稍轻纵,好声问道:“这个时候,可是二当家有事相商?”
青年心如止水,停顿片刻,才活了过来:“……是。”
“正巧萧公子也在。二寨主说了,他平日念你念得紧,一听到你来到寨子里,连饭都多吃了几口,”青年抱拳,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倒是相反,醉翁之意容天下,“兵粮一事可再商讨,二寨主今日有空,特地命在下前来告知。各位,走吧。”
三秋轩位于袭风寨傍崖处。四人推门而入时,恰好撞上二寨主焚香。这股香气浅淡且微凉,不像花草,也不似树木,柳垂泽直感稀奇,停步作揖前瞟去一眼。此时他也凑巧转身,显然见到柳垂泽方才的视线转移,不禁笑出了声,体贴地主动解释道:“这是蓝莹花制成的香薰,世间罕见,是花香。 ”
“是好东西。是柳其孤陋寡闻,倒让二当家见笑,”柳垂泽坦荡承认,又大方针对,“不过介于昨日二当家与在下不欢而散,所以这有些准话,柳某认为,二当家还是直言些稳妥。只怕在下不擅摆脸谱,先意错您的好意。”
二寨主被他阴阳怪气内涵得很是尴尬,环顾一周,果断先将战火东引:“萧兄弟,几月不见,你可是愈发俊秀风发了。近些日子你过得可好?我瞧你结实多了,没少吃吧?”
萧厌客愣愣,颇为茫然“啊”出了声,挠头羞涩道:“尚可尚可。”
“我可是听他人说了,自上回水云一战,你回了一趟不夜岛,”二寨主乐呵呵,眉目慈祥,“见着你师兄了没?”
“……”
萧厌客僵硬地尬笑不止。
花犯抱着胳膊,悄无声息挪步至柳垂泽身侧,略歪了头,低语道:“我都替他犯怵。”
“之前固执坚绝不让,义正言辞,又直截了断驳了我们的请求,现如今不过短短一夜,态度却是大相径庭,”柳垂泽瞥去一眼,鸦睫垂落,有点拿不准,“只猜是他也有了无力之处,往来皆为利罢了。”
花犯点头,又道:“老狐狸,胜斗。我最烦这种人。”
一连三问,起初还能踩着尾巴回复几句。可他到底年少,又多在世间游荡,应付长辈的门路掌握少之又少,一来二去打了几回太极,萧厌客忍无可忍,无奈道:“二哥……说正事吧,勿让客人等急了呀。”
七嘴八舌,问长问短的二寨主终于咂出一丝愧疚,连连点头:“唉,是。是该聊正事。那剩余的我们稍后再议。”
对谈半柱香,花犯首当疾冲,锁眉冷声道:“昭燕战事吃紧,为何又止来一个大宏?与我们有甚关系?”
“大宏虎视眈眈,觊觎这片沃土不是一年半载,”二寨主忙饮烈酒压惊,却因病骨虚弱,呛咳几滴泪,“袭风寨不愿出兵借粮,也是此由。大燕要打仗,我们亦然。这无非四两拨千斤,到头来结果一致。倒不如相互支援救济,总比两败俱伤来得好。 ”
柳垂泽虽不懂战场上的其中门道,但忽悠人的本事倒是一绝。左思右想,温声道:“说来也巧,我与大宏皇亲有过几面之缘。出兵大燕或许做不到,但若是二当家愿主动请大宏使臣坐下一谈,柳某倒可在一旁从中指点,替袭风寨避免这场无妄之灾。你看如何?”
话毕,花犯闭了一只眼,一阵无话可说。
萧厌客冲旁边轻声问:“这位道友当真有如此本事?”
“谁知道呢,”花把双目都闭上了,不屑冷笑,“蠢货才信。”
一通心酸地胡说八道,尾音落足,似是一锤定音。二寨主被骗得的云里雾里,七荤八素。尽管迷雾重重,但到底还是单拳一握,豪爽地应了:“好!!如此甚好!!!有柳兄弟这番话,我可放心了。那便依你所言!”
萧厌客:“?”真信了啊?
花犯若无其事灌下半杯茶水,啧一声,心道这里果真有个货真价实的傻子。
他正觉着这凉茶塞牙,无心再听其寒暄客套,端起剩下浅浅一杯茶,余光瞥向窗外。秋叶簌簌而落,飒飒而飞,杯沿触及唇边,却蓦然顿住了。
怕误报,想细瞧,先前带路的那位青年又立马破门而入,火急火燎地吼道。
“水云失守,弟兄们生死未卜……”他重重喘了几口气,颤抖补充,“二当家……大宏他们的兵马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