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琵琶》沐瑶瑶是笨蛋

2、前朝的公主1 秦暄记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秦暄还是个孩子，是异姓王荣亲王的旁支的孩子，同着父母住在锦州封地。他们这一支旁支，都快出了五服，自然沾不到亲王府的光，活着和平民百姓也没有什么不同。父亲有几分才干，在这代荣亲王李晗手下做事，母亲偶尔也会为生计发愁。但生活还是很安稳的。
　　秦暄曾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一生。
　　同父亲一样做一个小官，娶一个合心合意的姑娘，生儿育女，世世代代在锦州轻轻松松地活着。
　　隔壁家的小姑娘就很不错。
　　偏偏世事无常，新皇登基的第二年，荣亲王就反了。作为仅存的异姓王，李晗造反毫无心理负担—毕竟那些皇族，与他没有血缘关系。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削藩，眼见着异姓王只剩了自己一个，李晗再不反，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当年开国皇帝打天下，若非这些将军英勇作战、视死如归，何谈这位新皇的继位！开国几十年，若非这些封了异姓王的将军后代镇守边疆，何来这中原的繁荣昌盛！
　　李晗很是不满。
　　削藩第二年，眼见着要到自己头上了，荣亲王李晗举起大旗，造反了。
　　新皇昏庸无能，登基后边疆战乱四起。江南发了一场大水，成千上万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就连身下那个皇位，也很是蹊跷。太子再有不是，也是十多年的储君，赵氏这一代的嫡长子，名正言顺，待老皇帝百年之后，这个位置终究是他的，何必造反，何必去孤注一掷。即便太子叛乱，老皇帝死的也蹊跷，说是太子造反，老皇帝又急又怒，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就驾崩了，可是真相是如何呢，谁也不知道。
　　但天下人，心里多多少少有几分质疑。
　　是以，荣亲王一旦举旗造反，各地群起响应，不日便兵临洛城城下。
　　作为荣亲王的手下，秦暄的父亲自是跟随着亲王直逼都城洛城。秦暄当时已经十二了，父亲就带着他一路进京。
　　那是他第一次进京。
　　传闻京都洛城，繁华迷人眼。
　　但兵临城下时，这里就变成了人间炼狱，一片狼藉，血流成河。
　　新皇登上皇城城楼，想要和谈。可是荣亲王不想和谈。
　　荣亲王看着当年随祖父父亲征战的将军的后代，一个又一个的死在削藩。他很清楚，新皇不会放过他，何况他已经反了，就干脆一条路走到黑吧。
　　他搭弓射箭，一箭射向城楼。若非新皇穿着护心甲，估计就血溅当场了。
　　那次和谈，为表诚意，三位公主和两位成年皇子都在城楼上现身—新皇心里还打着联姻的算盘。
　　父亲带着秦暄，也在城下。他一眼就看到似乎比自己小得多的三公主。她显然还是个孩子，不超过七八岁，可她没有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她甚至就站在新皇的身侧。秦暄离得太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猜，她会害怕，可是她又没有显得害怕。
　　秦暄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如果是自己站在那里，他一定会害怕。
　　秦暄很可怜这个小公主。她还那么小，可是她却要面对那么多。皇帝昏庸，却与她无关，可是昨日父亲告诉他，拿下了皇城后，那些皇亲贵胄就都得杀。
　　秦暄没听完就跑了。
　　他不喜欢杀戮。
　　再后来，荣亲王攻城。城将破之时，大公主从城楼一跃而下，全了公主的忠义。大皇子浴血奋战，最终被一位将军一剑穿心。二皇子和新皇，守在大殿。荣亲王冲进大殿时，已杀红了眼，这两人直接命丧当场。可是荣亲王他们还没来得及进后宫，后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把那些妃嫔和她们的宫殿烧得干干净净。
　　后来荣亲王昭告天下的说法是二公主和三公主还有年岁尚小的三皇子都死在大火里。
　　毕竟大火烧了整整三天。
　　而烧得最厉害的，是皇后的凤仪宫。因为那里是最先开始烧的地方。
　　荣亲王很是惋惜。这意味着，他登基后得重建那些宫殿，劳民伤财，这对于一个刚立足的新朝，是很不利的。
　　可最让荣亲王来说，最头疼的是所有尸体都烧焦了，很多都只剩骨头，根本无法分辨身份。只能从尸体上残留的装饰品和尸体的身体特征判断尸体的身份。
　　那三天，生灵涂炭，皇宫血流成河，满目疮痍。
　　可怜赵氏统治中原仅数十年，皇位传承不过三代，就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赵家王朝，结束得也算轰轰烈烈。
　　最终都化作了烟雾消散。
　　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可是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秦暄记得，那位三公主，那个城楼上的小姑娘，那个漫天大火里的女孩子，似乎叫赵玉瑶。

　　时隔很久，秦暄依然记得那天的事情。
　　他跟着父亲的军队，攻破了城门。军队涌入城内，大开杀戒。街上许许多多逃亡奔跑的人们，兵荒马乱，天翻地覆，多少人不是死于刀下就是死于踩踏。乱军中，秦暄和父亲走散。他迷迷糊糊进了皇城。
　　再然后，就是滔天大火。
　　滚滚浓烟弥漫开来。
　　秦暄慌张地跑着，却不知道在往哪里跑。他突然在一队士兵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是荣亲王的军队。他立刻狂奔过去。
　　军队有人认出他了。
　　“跟我们一起进去吧，看看还找得到什么人或者什么好东西吧！”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秦暄没有说话，跟着他们进了眼前的宫殿。那些士兵仔仔细细地翻找，找那些值钱的小玩意。大的带不走，那些小东西拿出去还能卖钱。
　　“可着没有宫造标示的拿！那些有标示的可卖不出去啊！”领头的士兵声音里全是笑意。
　　秦暄没有想着拿什么东西。他只是来来回回在殿内走着。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屏风背后的小女孩。她衣服朴素，身上有几处破裂，但总体来说，不算很狼狈。她看到他，有些惊慌失措，但小脸上努力保持着镇定。她把手指放在嘴边，目光显出哀求。
　　秦暄认出来了，即使那日在城楼，两人相隔甚远，可秦暄仍然觉得，面前的小姑娘就是那日站在新皇身边的三公主。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应该在后宫，那么大的火，她的衣服上却全然没有烧过的痕迹。
　　秦暄来不及想更多，因为有士兵向这边走过来了。
　　“这里有什么吗？”士兵探了探脑袋。
　　秦暄立刻摇头，尽量用自己身体挡住屏风后她的影子。
　　“屏风靠着墙呢，什么也没有。不过我刚才过来时看见旁边的殿里倒是很多小装饰品，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士兵们一听，满脸笑意地往其他殿奔去，半分没有怀疑。
　　秦暄望着他们跑出去，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一转头，小姑娘已经从屏风后钻出来。
　　他叹口气，“你打算怎么办？外面都是军队，你逃不出去的。”
　　小姑娘摇了摇头，“眼下，我逃不逃得出去，取决于你。”
　　她眸眼极亮，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困难地咽了口唾沫。

　　秦暄从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救她，也从没有想过他们今生会再次相遇。
　　从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秦暄就觉得她是一个美人。如今她长大了，亭亭玉立在他的面前，他该高兴，该喜欢，可是他又想到他毁了她的家。秦暄满心的愧疚。无论新皇有多昏庸，那都是她的父亲，生她养她，给了她无限宠爱的父亲。更不论她的母亲、她的兄弟姊妹，都死在了那次叛乱。只剩了她一个，孤家寡人，这些年她究竟怎么活下来啊。秦暄不敢细想。
　　他知道这样的自己很没用。将门虎子。他比不上他的父亲杀伐果断。他做不到把她交出去，做不到看着她赴死。在秦暄看来，此次起兵，造成的杀戮已经够多了。
　　他也清楚，他放走的，是赵氏的女儿。新朝眼看就要建立，理应斩草除根，她身上的血脉，注定她活不了。她毕竟是赵氏三公主啊。
　　秦暄终究还是放了她。但在他心里，他觉得她终究逃不出去。只是这皇城，就已兵荒马乱，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躲得过重重追兵？
　　可眼下，她好好地站在这里。豆蔻年华，正从少女向着女人发生蜕变。即便面纱覆盖，他也能从她的眸眼窥见少女姣好的面容。
　　从一国的公主沦为一城的艺姬，从高高在上到跌落云端，她想必吃了不少苦。秦暄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她。那个站在城楼上，明明稚幼，却又倔强的小姑娘，没有害怕，很平静地站在那里，俯视着他。对那个时候的秦暄而言，她像一位天仙，不染纤尘。
　　可岁月荏苒，再相遇时，她已流落凡尘，在俗世颠沛流离，却仿佛依旧不染世俗纷尘。
　　不过，既然再相遇，也许是某种缘分。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她依旧明亮的眼眸，“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