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君是山水翩翩来 卓文远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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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祁本以为岁除那天自己会失眠整夜，没想到沾枕就睡，哈哈，果然世间红尘烦扰不如个暖心觉！
这天，桑祈刚走出房门，就听到三两婢女在庭中柏树旁那言语。
一个说，“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明天我们小姐就要登台献艺了。你们知道小姐琴艺如何吗？”
接着又有两张嘴说，“我早前只知道大公子会弹琴……”“你们说，小姐是不是喜欢卓公子才对送荷包之事不甚上心啊？”
“不见得。小姐与他确实是诗里所写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可诗里最后写美人‘坐愁红颜老’。我看那卓公子的莺莺燕燕没少过吧，我们小姐喜欢谁不好，喜欢他，这不是有病吗？”丫鬟小琴府里管事妈妈的女儿，向来有些舌尖嘴快。
“你们眼拙得不行。我倒觉得卓公子表面多情，实则内里藏着深情。我只恨我们的小姐是个木头。不然，此间情缘，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都不敢这样写哩！”莲翩说完便抱着面盆哧哧地笑，然后晃着面盆踱步出来，那刚刚好对着小姐桑祁的脸瞬间呆在空气中。
“小，小姐。我，我们……”莲翩结结巴巴，那几个婢女听到声响便齐刷刷噗通跪地。
“罚你们三天不许吃肉。”
“是。”莲翩和其他丫鬟起身喏喏应道。
晏府门外。
“司业出城接故友了……”听到晏府下人的话，桑祈瞬时面色枯暗如尘，就差印堂发黑了，“这早不去晚不去，哈哈，束手就死，这一招挺好……”
天似要下雨了。此时的桑祁低头灰脸地走在街上，而她不知，有人一直跟在她身后。
雨淅淅沙沙，桑祈出来时赌气就没带莲翩，出门也没带伞，赶忙提着裙躲在了临近的屋檐下。
桑祁本心绪不佳，见这雨下大，突然喜悦地喊道，“天公作美！下得好！下大点！下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哈哈哈，这样明天我就不用登台了！”
卓文远撑伞而来，一任翩翩，抬伞间，眼眸相对，似人间万千山水。
“阿祁，怎么没带伞？今日雨下得有些酥冷，你穿得有些单薄了。”卓文远合上伞面，对着桑祈点了点她的鼻。
“阿祁。”卓文远又开口，声音深沉，带着几分笑意和慵懒，道：“不要那么认真看我，美人在侧，我很难控制自己的心的。”
说话的人语止后，眼眸流转，好像情深意切，心已所属。
桑祈心想，卓文远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就是他看一条狗也会深情几分罢。她便移开了目光，镇定了心神，只看这水朦朦的汴京。
两人同听雨了一会，一会便如往常聊天。
雨慢慢下着，卓文远侧着身子，应和着桑祈听来的汴京上元轶事，声声浅淡，可末了，他目光悠远，讪笑道，“人间不易许痴心人平淡白头。”
不易许痴心人……痴心人平淡白头？桑祁暗暗想，卓文远眼里的笑隐约含着悲伤，他……是自己的错觉吗？
两人相视无言，又只静静看雨下在街上，人家，屋檐，鸟雀边。
不觉已晌午，天空的阳光嚣张着，轻而易举地就让人“信服”前一秒的满城风雨是汴京城道士的小把戏。
卓文远送桑祁回府，分别时，他对桑祈宠溺地说，”你放心，阿祁，明晚我会陪着你，我会帮你的。”
你放心，阿祁……我会陪着你，我会帮你。
听到这句话，桑祈心间一暖。
“好。”
桑祁进府后，卓文远去了庆丰楼三楼。
“卓公子，许久不见了，现下是想我这个人了还是想听曲了？”一女子半开着门，含着眼眉，娇柔莺燕，一身绮罗衬得身形曼妙流转，她的声音也能勾人心弦，叫人不能半分躲闪。
说话的人是庆丰楼的浅酒姑娘。她的眉与眼生得刚好，额间的朱砂红艳如人，有人捧手千金也不得她青眼相待，而她却时时与卓文远把酒送曲。
“明晚你替桑祁人后弹琴。”卓文远躺坐于案椅，低沉的声音微微起伏着。
“卓公子，我的营生已经扩展到什么活都接了吗？”浅酒一步步靠近卓文远，说完便用手轻捻着卓文远的衣角。
浅酒见卓文远冷着面不接话，又准备欺身上前，把娇小又动人的自己送入他的怀抱。
“啊！”卓文远冷凛凛一推，浅酒吃痛地摔在了地上。
“我说过，你的戏幕前演好就行。”卓文远站起身说道，而后顺了顺衣袖，走近浅酒，躬身地伸出自己的手，拉起了浅酒。
“最近商货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浅酒一直留意着，并无异样。”
……
月影已经沙沙作响，庆丰楼三楼最深处的雅间一男一女说着话，一直到庆丰街家家户户的灯火点亮。
“是，浅酒明白。”话毕，浅酒恭恭敬敬地送了卓文远出了楼阁。
从庆丰楼出来，卓文远走在街上。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亮亮地，白白地陪着他走了一路。
“远儿！”不远处一妇人奔向着一孩童喊道。卓文远一怔，浑身挺直，眼中空洞，一幕幕封存已久的记忆穿心而涌……
曾经也有个远儿，她的母亲给他取名为卓文远。
卓文远的母亲是西昭最明艳动人的小公主那嫣，然而中原成为了她一生噩梦的始终。
“远儿，你爱阿娘吗？说你爱阿娘！说！”鬓发散乱着，只插了一支素簪子的妇人紧紧扒住卓文远的手臂。
“疼！阿……阿娘。”
“你为什么不说，连你也不要我了？死了，都死了……啊啊啊啊我是谁！你，你不是我儿！你是萧贱人派来的！你把我踩得泥泞污秽，使我不人不鬼，让我痛失所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罢！我也倦了！”说话的人脸上扭曲抽搐着，小小的卓文远颤抖着身子两手紧抓着母亲的手，一个劲地摇头再摇头，豆大的滚泪淌满了整个脸颊。
大人面色视死如归，小孩一脸泪奔，时间仿若停滞。好久好久，等到室内烛火发出噼啪一声，母亲那嫣终于对她的远儿深深地，温柔地笑了。
小小的卓文远那时不明白，只以为母亲已平静下来了，便亲了亲母亲的脸蛋，任母亲在怀里哄睡。
夜深人静时，母亲沐浴熏香，梳了年少的头妆，戴上了西昭的额饰，穿着最艳色的红衣划腕自尽。
她在最后摇醒卓文远，她说，“远儿，阿娘对不起你。远儿……去找姑姑……咳咳咳……”
卓文远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紧紧按住母亲的流血处，哭得红头赤脸地叫阿娘不要离开他。
“远儿真乖，从来都不会让阿娘操心……这么多年，远儿帮阿娘把自己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有远儿……”那嫣微笑地擦着儿子脸上的泪说道。
“不，不，不要，不……远儿不乖，阿娘不要离开远儿……”卓文远抱住母亲喊道。
“远儿，你不要恨任何人……是阿娘想去找我的靖哥哥了，远儿不许打扰阿娘哦……
“再也不要回来这皇宫。你记住……永远不要学你阿娘……阿娘好蠢。远儿要好好活下去……阿娘……爱你。”有一滴泪滴落在卓文远的脸上，啪嗒一声，紧抱着的人静了下来，烛火声音也轻了许多。
那个西昭的小公主啊，准备回家了啊。
阿娘……是开心的吧？可以回家了啊。
只是，那一刻，他心里有了一个永远不会日升的寒夜。
只有他，他永远地被母亲留在了那个寒冷漆黑的夜晚里。
那对母子已拉着手回家了，夜市攒动。卓文远深呼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世间他再听不到那个人的一声“远儿”罢。他慢慢地放松了已被指尖掐出血肉的手掌，抬头看了看月亮，走进了没有光亮的深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君是山水翩翩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