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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小节 天亮后,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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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陈氏一宗在朝者悉数入宫谢恩。陈桓虽是白身,但也跟着一道去了。
宫中禁军卫士不会无故出现,贼人夜袭之事必已上达天听。不论陛下如何得知此事,既下旨平乱,那便说明周室无有斩除梁公府之意。
当谢圣恩。
周帝接见时亲善得恰到好处,他关心了府中的伤亡,又询问了贼人的身份,不着痕迹地表明,昨夜之事,宫中此前并不知情。
一出君臣相得完毕,陈桓随家人退出宫室。十数人均沉默着,仿佛成埃落定,也仿佛成事不说。
行至昭明殿,忽有人叫了声“子绪!”
陈桓转头,看见秦泱在一座角楼下遥遥冲他挥手。
“士展?你怎么也……”他朝着角楼走去,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昨夜是你入宫向陛下求援?”
秦泱笑笑:“不过是见危奏事,以明圣听,内朝近臣理当如此。”
“可昨夜贼人作乱,你入宫这一路上,想必也是艰难非常。”陈桓动容道,“不论如何,我阖家该谢你。”
“欸!”秦泱扶住陈桓,又朝他身后瞥了眼,见其余陈氏族人都已走远,方才贴到陈桓耳边,压低声音,“有张公直送我至司马门,倒是不怎么凶险……不信过会给你瞧,我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陈桓听出他话里不正经,推他一下:“那公直先生呢?”
“他走了。”秦泱道,“他要离开既州。”
不久前张挺匆忙与秦泱告别,他混在禁军之中,作宫卫打扮,与秦泱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张字条。
“也好,于他而言,这里终归是险地。”陈桓没有多想,“经此一事,我与士展的猎鹿之约怕是不能兑现了。”
秦泱几乎要把这事忘了:“也不知城中是否还有贼寇余孽,半月前你曾遇刺,如今还是以你的安危为重。来日方长,等太平些再去也不迟。”
陈桓正欲与他作别,听他这样说,又问:“士展可知贼寇何人?”
秦泱一愣:“梁公家贼……伙同司隶校尉簿曹从事王辑。”
陈桓摇头:“一个骑都尉、一个簿曹从事便能封锁章邑,携甲兵夜袭梁公府?那些兵士的甲胄刀剑又是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
“我遇刺后,周掾为查明刺客所用短剑的由来,曾清点了武库。武库中百余兵甲斤两不足,贼人所用应当也是由此而来。”
……
考工令,为太仆下官,掌作器械。
甲胄兵器在收入武库前,乃是由考工令负责锻造。
秦泱一路奔向车府,太仆周榷如今正随梁公出征在外,但考工令应当还在官署。昨夜动乱,车府诸员已在忙碌公务,秦泱询问多人,均答今日未曾见过考工令。
“那敢问考工令信甚名谁?家住何处?体貌如何?”
车府诸员同他并不相熟,只有一年轻小吏回答:“考工令姓吴名循,字元修,使君寻他何事?”
“元修”——半月前同王辑夜会的那个“元修”。
当是时,考工令吴循业已离开章邑,张挺与之同行。
“为何救我?”
“郭太常让我救你。”
“那又为何戕害郭太常?”
“我未曾对郭太常动手。”
吴循沉默片刻:“你送秦泱入宫请旨,与戕害我等何异?”
张挺没有回答,吴循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然而郊野之中,无论他走得再快,张挺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吴循于是停下脚步,愤然回头。
张挺在此时开了口:“陈雍有违臣节,不当累及妻儿。”
吴循冷笑:“拘小节而无大德,你亦是秦士展之属。”
张挺又不说话了。
四野只有风声,一片沉寂中,吴循胸中愠气却愈发增长。反唇相讥肆言詈辱也好过默不作声,他做了十年的考工令,宁愿整日作图打铁也不愿右迁正是为此。
“经此一事,多少人的妻儿老小要被连累。我无家无室,一走了之也就罢了。郭太常、王从事,他们在章邑的家人便有百余,今日事败,不也要受累?你可怜陈雍家小,又想过旁人的亲眷没有?”
张挺还是没有回应。少时曾有人告诉他“小节不全,无以存大义”,如今却有人骂他“拘小节而无大德”。何为大义?何为大德?这恐怕要由当世大儒定论,他只能守好小节。
不过,使天下食利者皆恪守小节,是否就不会有
大义之争了?
“不过是成王败寇,事到如今,我也只好认了。”见张挺呆若木鸡,吴循也只好把火气吞回去,幽幽长叹一声。
章邑自是再也不能回,整个既州都不是久留之地。吴循南下,张挺也南下,二人虽同行,一路却相对无言。
越过渭水,渡过长河,吴循方才敢进入城邑。先前已风餐露宿数日,好在他与张公直都是尚武之人,体格强健都还吃得消。只是如今入了城,往驿馆中一坐,杂乱的须发和破旧的衣着颇有几分扎眼。
老店家算是个难得的善人,赠了两身粗布衣裳给他们。为表谢意,二人将驿馆内洒扫一通,忙活完毕,老店家又送来一顿哺食。
“两位君子与我儿年岁相近,小小餐饭,只当结善缘,还请不要推辞。”
张挺道谢后便埋头用饭,吴循则有几分古道热肠,与店家攀谈起来。
“老丈年岁几何?”
“已有六十。”
“几个儿女?”
“三子一女。”
“怎的都未侍奉膝下?”
“小女远嫁,大儿战死,小儿病死,只余一子在军中。”
吴循一时哑然,张挺却投箸抬头,问:“我记得许府君有政令,‘三丁役一,五丁役二,独子不征’。”
老店家摇头叹气:“许府君过世,已二十载矣。”
多的他也没有说,但张挺却毫不避讳道——
“人死政荒。”
老店家连声叫他慎言,吴循也赶紧转过话头,问起老丈远嫁的女儿。
“许给了江陵的商贾……隔着泗水大江,也不知何日能再见。”老人潸然泪下,“先前听闻泊州有战事,日日忧心会殃及小女。昨日收到家信,知大军已从泊州退兵,这才安心。”
……
大军退兵,泊州战败。
安定清甫无用,阵前斩杀周傕亦无用。韩奉见形势不妙,在大军压境前早早转投厉阳。
他从来不是陈雍的对手,掌水师、奉宗室的厉阳侯才是。
定陶王姜郁在三军前为太仆周傕悼唁,他扬声念出的既是诔文也是讨伐国贼陈雍的檄文。
被高高悬挂的周太仆的头颅没能让厉阳水师胆寒,反而成了一面旗帜引其奋战。适逢冬日,北风萧萧,水性不佳的梁军溺水者甚众,落水后因寒疾而死者亦多。而厉阳水师,甚至在混战中夺回了周傕的头颅。
陈雍携残部败退,连绵阴雨中,山路泥泞湿滑,羸兵为人马所踏,陷在泥水里便再起不来,残部又死其半。
但陈雍未曾停歇,行军过泗水,他令陈敢驻淮州整合兵卒,就地屯田,自己领着一支轻骑回师章邑。
逾年,梁公归,人心定。
长子遇刺、贼人夜袭的事陈雍已然知晓,但此番回章,却未曾大动干戈诛除余孽。
只有已死的骑都尉和王辑被视作首恶明正典刑,余者均从轻发落,其中太常郭礼仅被削去官职。
秦泱知道,这是陈雍在向周室示好。
一则夜袭当日周帝下旨相助,陈雍以应当投桃报李;二则厉阳奉宗室,但只要天子与梁公依旧相敬如宾,大义就落不到厉阳。
于是章邑城的氛围久违地平宁起来,陈桓趁机邀秦泱去往城郊游猎。
披轻裘策良马,城郭遥遥远去,天地之间山峦连绵、飞鸟盘桓,一派旷然。
说是游猎,但二人一路追野雉撵兔子,跑出老远都没有张弓,最后停驻于一条清浅溪涧边,席地而坐,临水而渔。
只是鱼没钓到,陈桓便开始发困。秦泱给他披了件大氅,身上温暖起来,陈桓睡一梦酣然,再睁眼已近日旰。
秦泱不知何时钓到了一条大鱼,笑说今晚要请他吃鱼羹。
陈桓作好了夜宿秦泱家的打算,但才回城中,便看见大道上候着自家的几个仆从,为首者上前来牵他的马,说是梁公召见公子,已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陈桓心中暗道不好,略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眼秦泱。
秦泱道:“那鱼我先养在家中。”
回到梁公府时天色已晚,陈桓片刻不敢耽误,直往父亲的书室内去了。
这地方照旧让他有点发怵,站在门外理好衣冠,陈桓才敢进门。绕过屏风,父亲正在铜灯下捧着一卷竹简细读。
陈桓隔着七八步行了礼,父亲招手让他上前,他这才看清,父亲读的是自己此前写的策论。
文章略有些潦草,恐是要挨骂了。陈桓想。
然而直到父亲丢下竹简,他预料中的批驳都没有到来。
“尚可。”
这两个字像是免了他的大罪,陈桓舒了口气。
灯影摇曳,他隔着灯火窥了眼父亲的神色,父亲亦望向灯火,但那穿过灯火的目光落在一个虚空的点,陈桓不知父亲在看什么。
“近日得闲,再写一篇吧。”父亲忽然道,“就写,泊州之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