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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怎样缝好一 ...

  •   怎样缝好一个人头?*

      对君临停尸房的学徒乔尼来说,这是基本功了。

      他刚刚花一上午的时间缝好了停尸房左侧所有尸体。汗水溪流一样的从他额上淌下,油腻渍光。每缝好一个,他就立刻挪到下一个。一刻不停,头也不抬。这样,他只花了一上午就缝好了十几二十个头。他太不熟练了,太慢了,本来不该是我。他的眼睛沾也不沾停尸房右侧。但他今天无论如何必须去。几天之后河间地的人要来护送临冬城公爵的遗体北上,他必须在那之前把公爵尸体上未完的工作做完。

      第一步在后颈拉上几道针,有了固定点,后面所有针才好下;第二部在正面缝好,一前一后固定住,大方向上脑袋不会再有什么歪斜了;再把两侧的针上上去,对一下脑袋是否高低不均,松弛晃动然后看情况再加紧加厚一下缝线,基本就完成了。

      一套工序下来,熟练工不要两刻就能搞定。如果能到师父那样的水平,只要一刻多钟。所以那天任务到来时,他从喝水聊天中被叫走了。

      他作为学徒本来要一起的,当时他刚好走开上厕所,回来时其他人告诉了他。他想,既然已走就没必要再去了,于是

      乔尼坐下来休息。脚边小炉子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头,他拉开炉子,加了几块木炭,加了一把烟香。看着浓褐色的烟气带着据说可以抑制腐臭防止瘟疫的呛人气味重新在狭长的停尸房弥漫开。

      在临冬城公爵担任首相前,他们没有过这样的待遇。首相的脑袋穿上长矛又被取下,这份配给却保留了下来。

      说起来简单几步,里面更细门道还有很多。比如在拉针之前最得注意把脑袋放正对齐,这道步骤最重要,总不能让人歪着脑袋去见陌客。师父说。然而很多次活重,脑袋身体推上来就得缝,根本没时间对齐,保不齐潦草求快。师父总爱说“反正这行不会有人不满意来寻仇”其实他眼睛像尺,只要看上一眼绝不缝歪。有一次不小心歪了,他还专门拆线重缝。

      他一定会和师父做的一样好。让他们起码有头有脸的走,对吧?他关上停尸房唯一一扇窗户,拉上窗帘,不让正午的大太阳照进来。室内瞬间昏暗下来。他拿出一根木棍串的油烛点起来插在墙砖缝里。

      比如对针脚有要求。死人伤口不会愈合,针脚只要十字形缝线,连得上就是胜利。死人也不会臭美,不过活人会。有时候赎回人头的是摆场面的有钱人,觉得脖子一道粗黑线葬礼上不好看,甘愿额外出钱要求隐蔽。他曾好奇富老爷也会被砍头?——谁不可能被砍头?国王首相都有可能。师父说。他后来很坚定的相信师父在那一刻预知到了他自己的命运。师父的针工在所有人里面最好,赚了不少外快。实际上,无论有没有出钱,只要他有时间,他就会。他乐意。

      他重重出了一口气。拎起脚边的湿盐巴罐子沿着靠门的小道朝着停尸房右侧走去,头绝不往右边一列停尸台侧一侧。直到走到右端的尽头,他跪下来,开始缝合最右边的第一具尸体。烟熏火烧,空气闷滞,他头上已经汗油油,将皮肤泡的生疼。一抹二齐三拉线。我可以。他抓起一把烧酒糊的湿盐巴在两截断颈口子上抹了两圈。对齐。我不会让人歪着脑袋去见陌客的。他把多的盐巴甩回罐子。摸索着尸体脖颈断裂的关节。死者是个老妇人,脖子褶皱塌陷,不好下针,也不方便对齐。他一节节摸索着骨头。下刀的地方已经靠近锁骨了,就差到肩膀了,真是TMD棘手。师父——还没喊完师父两字,他立刻收了音。一片寂静。这是这个上午的第八次。他拿沾着盐的手狠狠擦了一把汗,盐巴进了眼睛,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比如有些尸体根本没法缝,例如烧的支离破碎的。这时候就得死者家属再出一笔钱买皮囊,开个口子权当人造脖子把骨头塞进去。这是他小时候的事了,师父每次都会自己出钱,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实际上,烧焦只要到中度就根本下不了针了,能下的人只有师父。

      那是疯王时期。那年他已经七岁,天天帮着师父应付每天几十具的尸体。那时候的尸体真的多,而且个个是烧焦的。现在这个残暴的小国王也没法比。当时那么多尸体我们能应付过来,现在我也能应付的,是不是,师父?

      尸体多的时候还有新王朝建立后那一段时间。不是工作,是练手。泰温屠城之后有几千几万个样本给他们练手。整整几个月师父都带着他去城外的乱坟岗。练手的项目渐渐从一开始的僵硬尸体、砍碎的尸体、老人小孩的尸体变成了巨人观、蜡化尸。对七岁的他来说最艰难的“练手”其实是缝合后的挖坑掩埋。我们不是来练缝尸的吗,师父?那段时间的“练手”足以让他有朝一日失业后找到一个挖坟工的工作。

      那天师父连第三步针工都没开始。

      那天小国王和母亲吵了架,一气之下四处乱跑,正好跑到了君临的停尸房,看见了那个胆敢把叛徒的尸体缝合的如此齐整的低贱缝尸工。

      小国王踹门而入的那一刻,师父刚好开始在公爵脖颈的两侧打上框架。或许他的脸上还带着期望被大人老爷们赞赏的笑容,或许没有,因为他经常说自己不在意,实际上他总是爱各种各样的嘴硬,以至于和他顶嘴已经成为乔尼的习惯。然而谁也没法知道了。

      他最后只来的及听到师父托人转告的最后嘱咐:“你接班的时候,缝的不要太好也不要太不好。谁不高兴顶锅的都是你。”

      不高兴。

      他缝完师父再也没法做完的最后一道线,线拖出来长长一截。他对着线木然了。

      现在不该只是我。那天本该也是我。或者是谁都不重要。要是差劲的,也未必能从疯王二世手下逃过。杀人的理由就会变成消极怠工。

      只是因为国王想杀人。只是因为有谁不高兴。

      妇女,老人,弱者,婴儿。国王想杀谁就杀谁。摔死,扼死,毒死,砍头,在父亲面前勒死儿子在儿子面前烧死父亲。国王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满口粗鄙无谓而对死者怀有真诚与悲悯的人,已经完成他在世上的工作,和他生命最后时光的的唯一证人并排沉睡。

      他在老妇人脖颈上打好最后一结,咬断线头。起身径直向房间中央走去。转身。看进临冬城公爵毫无生气的铁灰色眼睛。lord stark,得罪。我想您不会介意我缝的没那么紧也没那么松的。

      看到公爵脖颈上熟悉的针工,他忽然拿不动针了。他缓缓放下手臂,缓缓坐下,缓缓将头埋在膝盖之间。师父,我总要面对的,是不是?我总要接受。师娘叫我早点把你整理好。我不敢。不敢也总要的,是不是?那让我们来吧,让我们开始吧。不信七神的北方老爷可以等等,不能让你断着脑袋去见陌客,是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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