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兄弟阋墙(12) ...
-
“你去哪儿了,害我好找!”裴节松了一大口气,急急忙忙迎上来,“我真怕一转身又听见你要卧床休养了。”
“我找地方藏,没注意这边地方不熟,迷路了。”时楼隐去关于哑儿的部分,将方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轻蹙眉头,“七妹似乎病得很严重。”
裴节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七妹”是哪一位,浑不在意道:“你去那里做什么?别被过了病气就好。”他拉着时楼穿过跪地成群的宫人们,“我们不玩捉迷藏了,再丢一次天都要黑了,找不回来可麻烦。”
这边有池子,身边这个人又掉过水,说不定还真容易出事儿。想起方才的一些猜测,裴节还有点心悸呢。
“还是去我房中玩连环锁吧。”他语气欢快地像只小鸟,双眼明亮,大大的杏眼映在夏日漫长而灿烂的黄昏里,神色天真烂漫,掩盖住背后的残忍与无畏。
从小养尊处优,不识疾苦,他的恶劣之处理所应当,本该如此——所谓七妹,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罢了,比之奴仆还不如。而一旦谁被他当成自己人,却又能收获极为热忱的对待。
看似矛盾,其实都是一条逻辑一以贯之。
裴节是个极好看透,因而也极容易拿捏的人,尤其在幼年时期。对于这种爱恨分明的人,要么一直与之交好,避免与之作对,要么一次性干掉,否则恐怕后患无穷。
裴节的寝宫布置得极为舒适华丽,雕梁画栋,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拔步大床,轻柔的云霞纱从画着壁画的天顶悬挂下来。窗户外面就是好风景,舒朗开阔,飘进来浅淡而清新的馨香。裴节打开柜子,柜门内壁是一面镜子,时楼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了一眼,镜面如水银,比寻常的铜镜要清晰得多。
涌向瑶华宫的赏赐源源不断,而宸妃向来是捡好的给自己儿子。
裴节挥退宫女,从柜中暗格取出一个小木盒子,邀请时楼席地坐在纱帐笼罩中的一块地毯上,哗啦啦从盒子里倒出了各色玩具。
在系统的嘲笑中,时楼面不改色地拿起来开始玩,一边摆弄着一边与兴致勃勃的裴节闲聊,“我们不回去泠风榭了吗?”
“回去做什么?人一个比一个无趣,玉液池的风景我也早看腻了。”裴节反问,他又被连环锁困在同一个关节,赌气摔在一边不玩了。时楼盯着看了会儿,默默探身去捡了起来,纤长手指灵活地在套叠的圆环锁链中穿梭,他长得比大部分夏国人都要白,仿佛能透过莹白的肌肤看到底下青蓝的血脉。
啪嗒一声,分离的琉璃环套在他手指上,闲闲地转了两圈。
“你真聪明。”裴节艳羡地看着他手中的连环锁,这个小东西,困扰他许久,却在时楼手中这么轻易就解开了。
“要用巧劲。”时楼掀起眼皮望向他,“五哥想学吗?还是要我解别的?”
不似常人的深邃眼瞳中盛满了夕阳的光,如同半透明的琥珀杯玉液酒。
裴节目光怔愣,再次喃喃道,“你眼睛可真好看。”
像他匣子里的玻璃珠。
其实裴节很早就这么觉得了,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机会说出口过。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得意洋洋起来,“你以后就跟我玩吧,别跟在裴荔那泼妇后面了,甘泉宫有什么好,冷冰冰的,整天尽欺负人。”
时楼缓缓摇了摇头,裴节眉头一皱,“你不肯?!”
凭什么不肯?!从未遭遇过拒绝的裴节感到不满,哼了一声,“你不肯也没用,大哥没来,可二哥三哥都来了,他们肯定见着你中途离席跟我走,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又是一出先斩后奏,与阮别棠赠送护腕如出一辙。只不过后者更隐秘无声,不像这孩子直接自爆了。
不过居然也没太笨?
时楼惊讶的神色被裴节误以为是对他方才所言的回应,也怕这好不容易找来的朋友生气,稍微软和了一下语气,“裴荔什么都不懂,皇后都不准她出门了,她对你又都没个好脸色,你还去找她干嘛呀?”
时楼勉强勾起笑意,“不提那些了,我总是能找机会跟你玩的,五哥不用担心我爽约。”
外面的宴席似乎正暂告一段落,芙蕖宴往往分日夜两场。起轿告辞的喧哗声传进来,寂静在屋内蔓延,让那闹声显得遥远而寂寥。
裴节见他目光闪烁不定,心神一晃,他想说自己不是担心他爽约,可张了张嘴,发现竟是编不出其他理由来。
也是,不过是个番人舞姬生的庶弟罢了。他心里不是滋味地想,而且还是甘泉宫的人!
“不玩了。”裴节一把推开摆在地毯上的精巧玩具,突然生起了气。
时楼依言放下手中的东西,双手交叠在腹前,静静地跪坐在地上。裴节看见他逆来顺受的样子,更生气了。
时楼问系统:“他在气什么。”人类幼崽脾气这么坏的吗?明明时祺和那雅都是乖孩子。
系统:“我就是一串数据,你问我?”
*
入夜后,瑶华宫灯火通明,赴宴的嫔妃比起白日只多不少。皇后的凤驾声势浩荡,远远就传来了通报声。
宸妃低声笑了笑,步摇拂过她柔媚的侧脸,金簪翠钿交相辉映,声线慵懒,“我道今儿怎么满枝的喜鹊,叽叽喳喳叫得本宫一大早便醒了,原来还有咱们皇后娘娘大驾光临呢。”吵死了。
宸妃率先从座位上婷婷袅袅地站起身,掸了掸袖摆。她晚上换了件广袖粉裙,浅金花纹艳而不俗,宛如工笔描摹的出水芙蓉般动人。
淑贵妃没有计较宸妃失礼僭越之举,藏青宫装藕荷色的裙摆随着起身的动作在月光与烛火下泛起清幽光晕。
其他后妃见状也陆续动身,簇拥着走到泠风榭外迎接凤驾。
年纪小的孩子们早被乳母嬷嬷带回去先休息了,留下的皇子公主们则是各自跟着母妃。在这样的情境下,时楼的存在一下子尴尬起来。
淑贵妃站在前面,见儿子向后望去,温声问他怎么了。
裴萧道:“不知六弟在哪里。”
淑贵妃神色未变,“你若想找他便去找吧,毕竟是皇后大驾,小六也该站前面些。”不过她的目光随着裴萧望过去,意味深长地轻笑,“看来是不用了。”
时楼正站在裴节旁边,位置也很靠前,皇后一眼就能看见。
欧阳丹身着红色华服,凤冠耀目,神情高傲迫人,宫妃齐齐向她行礼。裴苍跟在她身后,俊美的面容在宫灯的照耀下轮廓分明,眼睛紧紧盯着时楼。时楼头皮一麻,垂眸避开对视。
“本宫不会扰了各位妹妹雅兴吧。”皇后笑着,眼睛却不带笑意地瞥了眼时楼,“嗯?兰儿也在呀。”
她曼声招手,“还不快过来?”
时楼身形一僵,快步走了过去,想要往后面躲。裴苍中途将他拦住,往自己身后一带,昏暗中时楼感觉自己被阴恻恻地瞪了一眼。
“玩得可开心?”裴苍一边往泠风榭里面走,一边问时楼话,凤眼凌厉,看着不是很愉快。
时楼跟在他身侧,不远处就是放慢了脚步转身张望的裴节,目光灼灼,正等他走过去。
时楼:……
见时楼不敢回话,裴苍冷哼一声,“宸妃设宴,自然是叫人宾至如归,玩得尽兴的,是吧?”他看了眼那边翘首以盼的裴节,手在暗处拍了拍时楼的后腰,时楼不由轻轻一抖,这让裴苍勾起个淡笑。
“兰儿怕什么?哥哥知你年纪小,爱玩本是天性,母后宫里规矩多,被拘得不舒服了,也属常理。”
虽然养在一宫之中,但裴苍一向与这个六弟生疏,这么亲昵的称呼还是头一遭。话一出口,正与方才皇后的声气如出一辙,满是讥笑。
“这次是我失了本分,请皇兄责罚。”时楼老老实实地小声道。
“行了,怎么又请责罚。我是你大哥,难不成还会为这点小事为难你吗?”
说话间,裴苍收回了视线,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时楼赶紧跟了上去。
“大皇兄好。”裴节像模像样地给裴苍行了个礼,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裴苍身后的时楼,“我们桌上人少,正清冷呢,大哥和兰弟要一起过来吗?”
念到“兰”字时他有意口齿含混,“兰”不像“兰”,“六”不像“六”的,他盯着时楼看,一双肖似宸妃的明媚杏眼,眼底泛着微光。
时楼蹙起眉头,悄悄瞪了他一眼。
这不知又戳中了这傻子哪根筋,竟是嘿嘿笑了起来,侧身迎了迎二人。
裴萧也正往这边走来,月白长衫清贵逼人。这几位皇子顺着流走到了一起,与后妃们逐渐分开,裴苍身形未顿,向裴节迎着的方向走去,“你我兄弟也许久未聚了,平日只在文珠馆见着,今晚正好借着瑶华宫芙蕖花宴好好谈天说地,共享手足之乐,也免得日后生分。”
他不知不觉就成了领头的那个,裴节自动落在后面,对着时楼做鬼脸蛐蛐裴苍。
呸,已经不会更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