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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黄金颂歌(29) 深海迷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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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咔哒扣上了。
环绕了整座房屋的魔法阵在凯茵出门时闪了一下,也很快复归平静。但那种古怪的氛围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淡去。
炎炎花气息活跃,存在感强到有些扎眼。是感知到灼热的高温就误以为身处弗拉姆了吗?还是被精心照料诱哄着心软了呢?
时楼撑着下巴,把玩观赏着花瓣,勾起的嘴角像是要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怎么傻乎乎地在这儿也开花了?笨。
手指轻轻一折,炎炎花温驯地在他手中被捏成花汁,就着手掌饮下,软嫩的花瓣被尖牙撕扯碾压,散发出只有火族可享用的炽烈的美味,熟悉的气息稍稍缓解了迫在眉睫的压力。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被讨好到了。
赤地王宫的炎炎花,开满了高地和沙谷,漫山遍野的火红色一路燃烧到天际,将远方的天空也晕染成艳丽的粉红,一眼望不到头。
这就是充斥精灵王童年的风景。他曾日复一日在炎炎花海中漫游、奔跑,追逐陪他嬉戏的精灵们。而那时的菲泽拉……也还只是一个稚嫩的见习女官,跟在侍女长身后偷偷看他,目光中带着憧憬。
菲泽拉。
他看到炎炎花,就又想起了故乡,和菲泽拉。他时常会想起和菲泽拉的最后一面。
根据既往的经验,消亡于黑水或许是菲泽拉最好的结局,无论是对她生前的尊荣还是对于其他人——作为王族近侍的高级精灵,菲泽拉一旦堕落成魔……少说也会转化为中级领主。那便太糟糕了。
“喵呜~”
从身旁传来的一声猫叫打破了室内的静默。凯茵的黑猫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轻巧地跳上了餐桌,尾巴在身侧轻轻一甩,四肢收拢,肩背弓起蹲坐着。
时楼与它对视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从无所谓带出几分审视。
他对它的容忍度比对凯茵高得多。偶尔闲暇时,他在露台暴晒太阳,脚边长出一只被日光烘烤得柔软蓬松的黑影时,他多半持默许态度。
不过他一直没空去深究一件事,也是令他很好奇的,即凯茵养猫的动机。
诚然,这是一只聪明的猫,甚至作为低智慧的物种有点聪明得过了头,但凯茵这种人,并不是什么热爱生命的、生性温和利他的自然爱好者。也不是塞西尔那样,有追求美与爱的生活情趣,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养一只小宠物。
他目的性极强,种花种草只是为了研究……或为了引诱他留下配合研究,养猫是为了什么?它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作用吗?
独居的情感需求?更不见得。他看凯茵一个人自在得很,没有任何寂寞的迹象。也没见过凯茵逗弄过它。
——那便不是宠物了?
时楼拎起猫的后脖,黑猫的皮毛在火光中泛着丝绸般的柔和光泽,一双翡翠绿的眼睛在某些角度下,亮得惊人。
手中触感光滑,皮肉温热,看着是和一只猫没什么区别。
精灵王思忖着,赤棕双瞳中的金轮因专注的凝视微微扩大。这导致从外表上少了几分非人感,甚至有点纯良的意味了。
当然,这是实打实的错觉。发觉光靠观察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后,他拎着猫的那只手轻轻一晃,修长手指更深地陷在了猫毛里,满溢、缠绕、缱绻,下一秒火星乍起。
火元素挤成一堆噼里啪啦炸响,受惊的黑猫弓起脊背挣扎起来,几乎悚成一个尖刺大毛球,手一松,便黑色闪电似地窜走了,时楼嘴角微微勾起,顺着黑糊糊的脚印跟了上去。
空气中传来毛发烧糊的气味,只见二楼房门大敞,魔法阵奇异的光芒洒出来,一种轻灵又幽邃的紫色。
这种光芒不多见,也显而易见地非常烧钱。
听到脚步声,黑猫停下舔毛的动作,回过头目光警惕。
刚用糟糕手段胁迫了一只亲人小猫的时楼双手交叉懒洋洋地斜靠在门框上,丝毫没有愧疚,只盯着那个紫色的法阵,眉梢一扬,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灵魂魔法。
与此同时,城主府的会客厅,凯茵正在和艾伯特洽谈下半年的合作事宜,突然浑身一僵。
“……按照我们之前的合约,你只需要再提供八瓶高级补魔药剂和三袋新草种,就能抵扣百分之五十的商业税。”艾伯特快速浏览着文件,简明扼要地说出了结论,好像没有发现凯茵的分心似的。
“另外,上次的新品大受欢迎,对城邦维护合作伙伴很有帮助,我计划明年拓展,如果你愿意拿出配方,我可以和你签独家合约,在百分之五十的基础上再免除一半。”
凯茵屏蔽了干扰,专心应付起艾伯特。他低头佯装思索片刻,拒绝了独家合约的提议。
艾伯特也不恼火,在德摩尔顿,能力出众者总是拥有更多的特权,这是自他接手城邦以来就力行的原则。凯茵的拒绝并不在他意料之外。
不过这一次,商谈结束后凯茵却没有急着离开。
察觉到空气中的静谧和凝滞,艾伯特抬起眼,听到凯茵用和之前如出一辙的平静语气道——
“说来不幸,我有一个还未结清尾款的顾客突然失踪了,不知是否遭遇了什么不幸。”
“节哀,若对方有亲眷在世,或许尾款还能追回来。”合作多年,这是凯茵第一次和艾伯特谈论无关紧要的事,艾伯特语调沉缓,像是在等凯茵抛出目的。
“可以,但需要你的帮忙。”凯茵慢条斯理道,“他的亲眷我不清楚,但城主府上有个人一定认识他。”
“哦?那再好不过了,是谁?”
凯茵暗中观察着艾伯特,艾伯特神情坦荡,露出的诧异恰到好处,语气自然,任谁也看不出来艾伯特就是那个策划了一切的罪魁祸首。若非他确晓真相,精灵身上的伤口是他亲手包扎,恐怕也会被艾伯特的伪装蒙混过去。
“风暴之歌七世。”
“玛姬纳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你的手想伸向她的钱袋?”艾伯特道。
“总得试试。”凯茵嘴角微微勾起,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他通过艾伯特“帮忙”引荐,以玛姬纳的名义寻找塞西尔,再好不过。艾伯特没有足够的理由推拒——至少在他和艾伯特开诚布公地对峙之前,没有。
这就是凯茵一开始的打算。答应时楼把塞西尔带回去是一码事,可要他亲自营救就完全是另一码了。老实说,塞西尔还不够格。
*
“塞西尔?确实有这么个孩子,我有印象。”玛姬纳刚从宴客厅里过来,身上还带着纵情声色的懒倦,“他这次也来了万博会。”
“他失踪了,根据最后的魔法定位,他最后一次出现就在中心城区。”凯茵道,“你还能联系上他吗?”
玛姬纳稍稍坐直了,“什么时候?”
“昨晚。”
“昨晚?”她若有所思地望向艾伯特,“难道他的失踪和魔族也有关系?”
“不无可能。”凯茵的余光继续留意艾伯特的反应,艾伯特看上去依旧平静。
“塞西尔血脉特殊,鲛人之间的心灵感应对他时灵时不灵,所以这些年来我也不清楚他具体的行踪。每次洋流变暖的时候,他会回家看望缇德拉。”玛姬纳回忆道。
“缇德拉?”凯茵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母亲?”
“是的。”玛姬纳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怀念,这让她充满攻击性的美艳中多了几分温柔,“缇德拉是个很好的朋友和得力干将,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惊险而美好的时光。在她的灵魂长眠于深渊之后,我打捞起她的骸骨,封存在她的领地,并帮忙照顾了塞西尔一段时间。”
凯茵眉间紧皱,“塞西尔的母亲已经亡故多年?”
“很早了,在塞西尔还小的时候。”玛姬纳从凯茵的反应中推断出什么,了然地笑了两声,“塞西尔是织梦者的后代,拥有编织谎言、美梦成真的能力。”
大海深邃、宽广、无边无际,即便是最风平浪静的晴天,海面之下依旧危机四伏。阳光只能触及远洋国度的边缘,所以鲛人们从不信奉光明,而是模仿海洋中种种梦幻失控的绝景,各自分裂出不同的天赋。
织梦者——顾名思义,深海幻境中编织迷梦之人。这一支鲛人有混沌星尘水母的血脉,以轻纱碎光般梦幻的美丽著称,将猎物温柔地牵入意识的深渊,沉沉荡荡,不复醒来。
顶尖强者更是能直接模糊现实与梦幻的边界,干扰他人所见所感的真实世界,将心中意念强行显化为真。海洋种族僭者频繁,传说在诸神之战中,织梦者曾诛灭天神麾下数位神祇及其眷属近百,一度强劲到与其他海中神明争夺海神宝座。
“你说他血脉特殊——他的父亲是谁?”艾伯特问。
“如你所见,塞西尔只是一只半鲛人,他的父亲是异族,至于更多的……只有埋葬了缇德拉的深渊知道了。”玛姬纳若有所思地追问,“城主大人这样问,是有线索了?”
艾伯特转动手腕,魔力光子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这个人,是他吗?”
玛姬纳和凯茵点了点头。
“他就是昨晚的刺客。”艾伯特道,“他联合魔族闯入禁阵,被我亲手捉拿了。”
“这不可能。”玛姬纳目光锐利,直直地盯着艾伯特,“塞西尔天性单纯,活在天真和妄想中,从未伤害过其他人。被魔族蛊惑更是无稽之谈,哪怕混沌星尘水母早已灭绝,织梦者的血脉也稀释得像淡水湾的清水,也没有人能在精神操控的领域轻易毁灭一个织梦者!”
“或许是魔族的实力增强了呢?又或许那位塞西尔也有自己的小秘密,被魔族抓住了马脚。”
面对玛姬纳的怒火,艾伯特似有安抚之意,没有继续挑衅鲛人引以为傲的尊严,话锋一转退让道,“他并未造成什么实际损失,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他,若能解开误会,当然最好。”
玛姬纳忍耐着愤怒,冷冷道,“劳烦。”
“能否带我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凯茵突然插话。
见玛姬纳没有阻拦,艾伯特朝他轻轻颔首,“那就请来吧。”
艾伯特率先起身,走在了前面带路。玛姬纳拒绝将后背暴露给陌生的人族,撇过头示意凯茵跟上。
凯茵落后两步跟在艾伯特后面,同时与身后的玛姬纳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谈话能让彼此听到。
“没想到塞西尔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织梦者。”就像每一个醉心学术的研究者,凯茵有自己的关注点。对空气中的紧绷和防备毫无所察似的,他延续了之前的话题,“我很好奇鲛人内部对织梦者的历史是如何记载的。”
“这是鲛人的内部机密。”褪去了风情万种的假象,玛姬纳显露出作为鲛人王的另一面,冷若冰霜道。
“只是想求证些神话传说而已,我最近正在研究各族主祀神明的信仰史,恰好搜集到了一些资料。
“众所周知,海神与天神并非一开始就敌对,祂们的神力同出一源。”
而天神中最位高权重的当然就是那些光明的存在了——日神,月神,以及众多繁星之神。
这些天神都是人族所信奉的光明神的化身。
海洋神明则属于鲛人。
早有证据表明,天神与海神斗争的神话是人类与鲛人争夺海域权的战争遗留。这并非凯茵所要探讨的东西。
他没有忘记曾在精灵王手腕上涉及到时空神的印痕,以及对方当时讳莫如深的表情。自那之后,凯茵便时常留意相关的信息,不放弃任何一条线索。
艾斯兰德诞生于海平面的月神,月亮与海水,堕落的雪精灵,大地深渊之下封印的魔族,弗拉姆永不熄灭的烈火与日神后裔……
而现在,海洋中的幻梦——海神,还偏偏是精神操控类的天赋。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丝线将他们指引到了一起,每个人都身处其中——哪怕粗看毫无关联的两个人事,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环环相扣。
命运。
时空旧神的三现形——画布中那尊纺锤铜像。
所谓命运,就是随着时间的蔓延必然发生的事物,严丝合缝。
“传说中,织梦者曾引诱猎杀太阳神,意图将太阳吞入深渊,引发诸天星辰震怒,与人皇联手围剿,才导致最终织梦者被迫蛰伏于海底,渐渐走向了衰落。”
凯茵微微侧头看走在身后的玛姬纳,“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