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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第二节 正是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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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六月的初夏,室内弥漫的那种难以言状的燥热还在升级。
一霎那终于睁开了眼,无力感依旧蔓延全身,抬头望向床头柜上已经闹腾不已的手机,再看向闹钟,竟已指向数字十一。突然间,我脑子像过电一般清醒了。像一个从绝望的死亡窒息中突然喘过气来的病人,意识到生命那一刻就开始了战斗。
拿起电话,是孙易安的声音:”老涵,下午关于社团发展很重要的研讨会,你可是核心成员,必须到场。赶紧的收拾收拾,我可告诉你啊下午2点,不许迟到。”
“得嘞,我前两天刚从省城学习回来,搁这还得来一趟,我怕我没有那个精力和心情啊……”
“别,别这可别,那个研讨会和上面的不同,听说老潘没少下功夫来搞这个事情,另外我只是听说啊,有个什么大惊喜,说是有大股东入股,我们话剧社说不定就飞黄腾达了。哥们我们社团缺谁也缺不得你呀。你这几年创作上是有一点瓶颈,但人嘛,毕竟不是还得往前看嘛,多参加一些研讨会开拓开拓下思路说不定哪天开窍了,再创佳作也不定,你说是吧。”易安也有些急切的抢过我有气无力的话来说道。
“我看是往钱看吧,怎么你跟老潘混久了,堕落起来了,一天就知道拉投资,搞文化创作的人,我们三要不是大学一路走来,真是会瞧不起你们。”
“…………你……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啊,怎么说老潘、你、我我们三创办的‘有间’经历这么多,走到现在,也确实是不容易,在适当的时候还是该跟自己妥协下,艺术也好,商业也罢,也得先解决生存问题,才能计划下一步的发展。不管怎么说,最迟下午3点必须到,刚刚潘明特意嘱咐我说,有个重要消息跟你密切相关呢,可不得缺席咯。”
放下电话,不由在心里嘀咕惊喜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惊吓,以他跟老潘的点子,准不齐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呢。不过话说回来易安的话也确实在理,自从自己不在插手社团的经营管理,社团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一样,短短两年已经混的风生水起了。
“是啊,这个和自己的妥协,真是太难了。”齐涵不由心底叹息一声,翻身起了床。
见我起来,“瘦瘦”急忙围绕在了自己的周围,用那副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我,我拿过狗粮倒了些在他的狗盆,爱惜的抚着它的头。
回头望望桌上那半瓶牛奶和面包,是啊这就是我的早餐,然而我总是辜负这样的心意。不经意间瞥过桌上的台历时,一个醒目的数字跳跃着蹦了出来,6.13。回头望望一脸享受狗盆中狗粮的“瘦瘦”,当时的它可真为是瘦骨嶙峋,完全不似如今般壮实。但很快自己就打算把6.13这个数字从脑海中抹去,如今想起这些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受。
微信上有杨希的留言,只有两个字:早餐。看着手机上的早餐二字,不由心底笑了起来,这倒蛮像她的风格。
我笑笑拿起喝剩的半瓶牛奶来。不由得又翻开了电脑,眼神直直的注视着“荒漠”这个本子,突然间眼眶就湿润起来。
就是本子上那么几个乱字,确偏偏能强势的闯进自己的脑子,有点刺痛。读来读去都显得那样狗屁不通的文字,像一个充满怨念得□□般,咿呀的在眼前支吾着,却没有声音。
自己为什么流泪?是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理想临死前手指蓝天的沉默哭泣;还是作为成熟的胆怯者长长的吼上一句————我愿原谅这可怜的世界,然后选择佝偻的活着————的悲哀。
“哦不!不!”心底一个声音反复的挣扎着。
都说痛死的青春不要也罢,而我反而更害怕的是丢失了疼痛。因为失去疼痛的时候也就此放弃了想象。因为你已因害怕疼痛而不再敢去想象创造。
“都是些懦弱的种子,飘向哪里就是哪里吧。长出了根茎树叶,也就长出了人生,长不出就留下它腐烂的一坨,任臭脏相伴而终吧。”心底这样想着,我合上了笔记本,收拾心神打算出门了。
有间话社作为民间话剧社,差不多已艰难的存在了五年的时光,也是作为岳城市唯一的一家民间剧社,没有竞争,但不得不说话剧确实是相当的小众的市场,他们的生存相当的艰难,加上前几年齐涵主导下的“有间”搞了一两年,一个像样的话剧没弄出来,使得好多元老对社团失去信心,再加上年年的入不敷出,几乎到了快要支撑不下去的境地。后来在一次自己和联合创始人潘明的激烈争吵后,自己让出了有间的话语权,那是两年前的故事,而现在看来‘有间’在老潘的带领下也确实生存了下来,一副朝气蓬勃的景象,当然这一切似乎也冥冥中与自己的天河奖杯脱不开干系。
但这真是自己想要的吗?兴许自己根本没有那个资格这样说话吧。半年前有间话社搬了新址,移到了新区河畔,作为市文化宣传的一张名片,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老旧的厂房改建的剧社显得古朴又有底蕴。而曾经那个破小乱的老址再无人忆起。
新址离家有些距离,一个城东,而一个城南。驱车一路驶来,窗外的房屋、街道、行人无一不是见证了时代的更迭,城市的发展,老破小渐渐长出了高大尚,这是时代的力量,任谁都得被他带着成长。
河畔公园有专门的停车场,停好车便能远远望见湖对面的有间话社,有间话社四个大字错落的排在拱形的门头上,透着些许岁月痕迹的铁锈,复古而不失格调。沿着河畔的石板小路,一路走过去总是享受的,吹着河畔的风,一路的心情就怎么也压抑不起来。但今天走着的步伐还是有些沉重,是对自己越来越茫茫的前路的绝望心境吧。
“齐老师好。”迎面是一群从话社出来的青年学生,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背影,似是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光,却也替他们有些难过。也许一腔热情追求的不过是娱乐的娱乐而已,这样走过的青春它到底有多少是值得留下呢。
我曾经这样走过。
文化的荒漠才是被大众所接受的话,这到底是荒漠的错,还是,那湾绿洲的过呢。
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有间的楼下,从侧面的小门进去,电梯直达三楼,就是办公室了,透过走廊能从侧面看见下面整个的剧场全貌。椭圆形的舞台上正排着火热的轻喜剧《董二锤爱情流浪记》第二部,鉴于第一部的成功,为了趁热打铁,第二部剧本听说也是边排边写边改的。舞台前面的观众席除了一脸严肃的老潘等主创外已无他人,不时的交头接耳,有人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老涵。”孙易安不经意瞟到了走廊上的齐涵,连忙向着自己这边招手。于是众人齐刷刷的朝自己望了过来,见到自己连忙摆手的姿态,又把眼神收回各自原本的状态。对于老潘搞那一套,自己向来是从不过问的,迫不得已也仅仅是在剧本创作期参与几场研讨。说实话他始终还是对这个天河奖耿耿于怀,想要拼尽全力证明自己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所以久而久之他几乎成了有间话社的隐形人。新加入有间的同事就更少提起他或者与他有多深入的交流了。兴许也会提起把,不过是些难以当面提起的话题而已。对于这些,齐涵也没有多大的在乎,比起被一些似懂非懂的人评头论足,真正能扎伤自己的是内行的大佬们投来的鄙夷还面带微笑的眼神。
自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旁边就是厕所和尽头的杂物间,虽然空气指数不是很好,却也喜得没多少人打扰,这是自己主动的选择。
办公室门前的墙上钉着一个不大的储物箱,是刚好能放下A4纸张的宽度,所以自己随手就拿起了积压着的一叠,走进了办公室。说起来,自己差不多有大半个月没来过这里了,为了这次省作协的会,自己嘴上说不在意,但内心还是在认真对待的。
打开电脑,等待开机的时刻,眼睛不自觉便嫖向了这一叠的文件,其中就有今天下午研讨会的主题《关于日本小说中关于人性的不经意瞬间》,其实对于老潘搞得这些,自己时常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既能精准的抓住各个作品中关于同一个人性问题情节上的处理,从一个比较另类的角度窥视创作者对于小说结构情节的思路,比如之前有一场社团的研讨主题就比较有意思,叫《世界各国关于教师的电影比较》,记得当时大家讨论下来,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震撼,也从其中窥见中国文化中有意或无意忽视的东西,而这次的主题又可以想见将是一个比较有启发性的探讨。一个是有间已经酝酿有些时候的都市喜剧《董二锤爱情流浪记》第二部诸多改订意见讨论。剧本已讨论多次,基本定型,算是比较欢快诙谐的形式讨论都市人的爱情众生相的一部话剧。再有应该就是关于社团改革,以及推进影视化的一些东西吧,我猜。当然于我们三个创始人来说,第三点应该也是今天讨论的重点,关乎社团未来的命运,所谓的惊喜大抵也就在这里面吧。
不一会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是一脸油腻的孙易安。
“门又没关,你客气什么。”说着回下头来继续手头《关于日本小说中关于人性的不经意瞬间》的思考。
“你还别说,老涵啊,这门我还非得要敲,还得敲到掷地有声呢。不然不知你能把我搁这多久。进也不是走也不对,你说我尴不尴尬。”孙易安看来心情不错,话也是说得有点过于端正,而显得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心情不错嘛,赶紧进来。”说着向孙易安招了招手“这个……,我觉的很有意思,就比如《羊之木》中宫腰对于石文田的感情,你看这段……”。
然后就是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讨论时间。期间老潘过来了一趟,然后就搁下来变成了我们三人的讨论。如果把我们三人情状用一台摄像机远远的拍成一部哑剧,应该还蛮好笑吧。我想。
从老潘和老涵的讨论中我们可以看出还是有诸多针锋对麦芒的地方,一个说的正起劲时,另一个常常会使劲儿的摇头,时不时的打断对方,插入自己的表演。在他俩中间的易安,就不如他名字那般容易安定了,两边的都得附和,而且还得附和出自己的想法,面对两边的互不妥协,常常就又得担当起和事佬的角色。
最后的结果就是,在我们三的讨论下问题犹如山洪爆发,令大家都不由得抓起脑袋来。每当有一个问题将我们三淹没的时候,沉默和对望以及谦让又会成为我们讨论的节奏,直至沉默的相互望望,约定回头再战。而这也几乎是我们工作的常态,每每这样却总能从中找到绝处逢生的惊喜发现。
下午的讨论会,因为我们三的提前预演,推迟了不少时间。会上话社的成员还是有激烈的碰撞,大家也对这次的研讨收集了不少资料,总的来说每一个参与的人都很投入,相信也能从这次讨论中获益匪浅。当然每当这样的时候我便会当一个沉默者,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在哪里了。应该在哪里?却不会在这里。喧闹仿佛跟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
见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老潘开始说话了:”大家停一下。停一下,我看今天得讨论也差不多了,由于接下来还有几个事情要宣布,今天关于《关于日本小说中关于人性的不经意瞬间》的讨论就暂告一段落,下来后今天参与讨论的都写一份心得出来,同时思考下今后我们作品中那些方面可以运用到。“说完老潘停下来看看大家,脸上有些兴奋的继续说道:“接下来有两个好消息要向大家宣布,首先作为市文化建设中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响应上面关于新形势下文化发展的一些新思路新发展。近年来,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传统行业受到或大或小的打击,而恰恰对我们文字创作者,或者话剧来说更是沉重的打击,所以新时代下的变革是必然的…………………………”
总之老潘的一席官腔说完,跟之前几天开会的内容如出一辙。
“而话剧这种即兴,又受情绪影响比较大的表演形式来说,在这波影视化浪潮下是比较吃亏的。所以我们在保留有原有的舞台形式之余,将挑选一些精英,组建自己的新团队,主要经历将集中在如何将现有的作品和我们自己的作品与影视结合起来。………………总之今年算得上是我们的开疆之年,后面我们将进行一次征文比赛,有意往编剧,创作者方向的可以提前准备。至于关于我们社团转向的资金问题,现在天星集团将入股我们社团,到时候 设备、团队、发行等一系列与影视相关的事情,我想我们都是有强力保证和支持的。所以创作之外的东西,大家不必担心,拿出优秀的作品,成功就必然在等着大家了。好了今天的研讨会到此结束,下来大家有什么问题和意见的可以跟小于反应。大家散吧。”
“哦对了,齐涵、易安留下。”老潘见自己正要起身,连忙抛出这么一句,紧跟着又道:“还有一个好消息,我要跟你们宣布,这次社团的转向,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齐涵我希望你重视起来,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见到大家走得差不多了潘明严肃了起来
“这次社团转型的主导人将是你————齐涵。市里非常重视我们社团影视化的第一部作品,同时也给予了高度的支持,算下来离你的第一部小说《棋子》多久了,这次你必须站出来了,风口的时候我不行,同时我也相信你有那实力,答出一份满意的答卷,无论是对大家还是对你自己。”
我怔怔的望着潘明,潘明似乎顿悟了什么似的停下了口中的话,回以定定的注视。
“多少年,我们三认识。”说着老潘望望一旁的易安,接着说道:“我们能不了解彼此吗,有些信心必须得自己把他给拾起来,眼下正是一个压力巨大,但硕果也巨大的事情,它有关着理想。尽管这一两年来,你我看似走得有些远了,但无论你怎么想我,我是真把你当兄弟的,我忘不了”有间“成立的时候彼此的豪言壮语。”
“好了,该说的话我也说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别人挤破脑袋拿不到的东西,塞给你,你却连接的勇气都没有吗?我承认我有被其中隐含的力量所感动,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告诉我你即使不配,也应该拿出与之相配的勇气。”潘明说完这一切,似乎轻松了不少。他没有告别径直的走了。
“唉,老潘……我说……唉,你,这,你两这脾气,我可……哎!”孙易安也有些措不及防,没想到刚刚还激情讨论的两人一下子会是这样的气氛收场。“那个,涵哥,今天这老潘准是吃错了药,跟个教导主任一样,只顾得自己把话说完了,难道这里面就不存在片面的东西吗?在我看来啊……”
“易安,别说了。兴许他说的对,我没有勇气。我骗不了我自己。我文字里的灵魂跑了。什么时候落下的呢?《棋子》里我试着解构写出《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林奕含的时候吗?还是《董二锤爱情流浪记》中用姣姣的极致冷漠来玩弄人性的光辉的无奈。这一切在小说里会让人记忆深刻的东西,一个个有趣的灵魂,被我玩坏了。以至于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写出来的 《礼物》里的充斥着欺骗,罪恶,薄情的她们,变得不再有趣了,我一直在寻找那个为什么。你告诉不了我答案…………”
“不。齐涵……虽然我告诉不了你什么,但我始终记得曾经我们一起说过的一句话:奇迹不就是明知道没有希望还在傻傻努力嘛。奇迹不是等着我们发现,而是需要涉足去寻找的。而且正如你过往里创造的一个又一个奇迹,才让我领悟到《棋子》里弃子的可怜,没有对世界的控诉,有得只有自我救赎的无妄。…………“
“别说了,那些灵魂走丢了。寻找奇迹的路途是一个人的苦修。”
“我并不是劝你,其实人生有很多道风景线,多少人的风景线仅仅是和时间一起变得平淡起来。我的才华远不及你跟老潘,但我自认为我活的比你们两都洒脱。无论你是否接下这个重担,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我还是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觉得跟你文字里的灵魂一块消失的还有你的笑容,以及笑容里那份执着。远方一直都在变,而不只是在一个地方,目光里所见到在我看来都是远方,都有诗。我反倒比较害怕有一天“有间”突然就没了,我们的初衷没了。有间话社,一个可以发声的地方,不是在心里,而是要让它在生活中。到现在我都还记得话社成立之初,演出的时候一个观众没有大家落寞的表情,现在想想觉得好幸福,因为大家懂的彼此失落的意义。就像你荒漠的诞生里说的那样,想成为绿洲是必须置身于荒漠中去蜕变的。在我看来世界本来就应该是繁杂的,那些好的恶的一直都在那里,于我们创作者而言只是看见了顺手把它理一理,所以啊,涵哥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了。”
“可能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自信的人吧,你我之间有多久没聊这么沉闷的话题了,这可不像你啊。”说着我伸手推一推情绪也变得低落起来的孙易安。
“好久不见你也有神伤的时候,哥们,今要不喝一个。”我故作轻松的岔开话题说到。
“不了,不了,借用老潘的话,该说的我也说了,你自己好好考虑下,无论怎样兄弟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望着孙易安走远,我感受着自己情绪里的一丝悠长良久,才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