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集》倒匕

2、【小说】轨道

　　《轨道》

　　“你不必这么麻烦。”他从远处走过来，看着我如何将绳子□□到树上，如何打结，又如何把自己垫高，双手不断摸索着，寻找最佳的受力位置。
　　“什么？”我透过绳子打的圆环伸头看他，粗糙的麻线硌在喉咙处，发出的声音因摩擦而颤哑。他的年龄估摸有四十出头，个高，身材较健壮，一身棕色的搭配，很西部牛仔。
　　他无视了一个悬挂起来的人对他的上下打量，兀自向前走：“这棵树不是适合的地点，你有更好的选择。”
　　“你应该死在铁轨上。”
　　“我……”我要开口，却被他打断。“你是列车长，应该死在铁轨上。”他目光灼灼，竟然带着些许雀跃，“人们应该被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杀死。厨子要在油烟熏腻的厨房里被油炸火滚，书生要把笔纸削成尖棍插进自己的手心，乞丐要将铺路的沥青混着融化的硬币喝进肚里。你是列车长，应该躺在铁轨上，听火车碾碎自己强硬骨骼的声音。”
　　“……”
　　“你先帮我下来。”麻绳打的扣很结实，我做手势示意他。

　　我不知道随他走了多久。一路上他都在向我讲述卧轨的好处：“你就一直躺在那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火车才会到来。在火车来临之前，你有一些不确定的时间去思考一切。恐惧或坦然的情绪与尚能喘息的身体，心理与生理的双重释放碰撞会给你带来绝对的透彻。相信我，海子也一定是在轨道上悟到了至理，所以他才没有选择死在书房里。”
　　我点点头，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对。

　　夜幕已至，他终于领我到了一个铁路口。四下观望无人，我们很轻易地翻越黑白漆的栅栏，站在几条轨道的交叉口。
　　“怎么没人看守？这不会是废弃的铁轨吧？”我有些困惑，更多的是愤怒，他浪费了我用来上吊的时间和胆量，“你想用这个方式拖延我，感化我？劝你不用白费力气。”
　　黑暗里，他大笑道：“我没有这么闲。你若是不信，只管走就好。”
　　我叹气。大不了再回树那里去。

　　他打开手电筒，借着光，用绳子把我身体的各个部分系在轨道上。几小时前它还跟我一起挂在树上，我心想，这也算二次利用了。
　　布置好一切后，他站起来拍拭手上的灰尘。“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开口问他。“开始思考吧，火车今晚就会经过你这条轨道。我在旁边这一条轨道上陪着你，待天亮的时候叫人来为你料理后事。”
　　“谢谢你。”我感激地说道，“有人见证我的离开也是一件幸事。”
　　他没再答话。我闭上眼，感受夜风在脸上的刮割。我今年四十二岁，有家庭有工作有朋友，没劲。我的生活就像我开的那趟列车，从车厢头走到车厢尾，横竖高已成固定空间。在里面有饭吃，没自由；跳出来有自由，不能活。被拘禁了二十余年，我的列车慢慢破落了，我也要趁此机会从车厢中逃逸。

　　不知几时，不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它来了！”我的头被固定，只能用余光看到光亮一点点放大，“火车来了！”
　　“嗯，终于来了。”他在我临近的轨道上发出了一声回应。
　　我听着火车浓重悠长的鸣笛以及车身与轨道强有力的碰撞声逐渐靠近。它一定是列新的车，有着年轻的活力与有限的生命。它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激动。突然，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慌忙地大声喊他：“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列车长的？你！怎么知道今晚会来车？”
　　光越来越亮，嘈杂声也越来越大，我赶紧加大音量又问了一遍，终于听到了他不甚真切的声音：
　　“今晚我……这里……值班！”

　　火车呼啸而过，许多液体从另一侧溅到了我的脸上，我所有裸露皮肤上。我好像听到人体骨骼碾碎的声音，我想大声喊叫，笛声盖住了我的嘶吼；我想挣脱绳子，一根根纤维渗入我的身体里。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终究还是会到来。
　　我终究还是要回到我的列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