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入梦》乌圆圆

2、骗子？

　　李言冰是铁打的无神论者。
　　听到曹树德的话，一时分不清这是一个善意的安慰还是一句认真的陈述。可她悲伤地想，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啊。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空无一物。
　　“他还好吗？”李言冰问。她一辈子都会记得芒果临死前的样子。口鼻涌着白沫，舌头紫黑。
　　“看起来不错。倒是你看起来很不好。他应该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曹树德迟疑道，“不过……宠物去世后仍盘桓在主人身边，大多是因为感受到主人的不舍和执念。盘桓过久会魂飞魄散，再不可能转世投胎的，所以我劝你……”
　　“谢谢……谢谢你，再见。”李言冰打断了曹树德的话，起身离开。

　　曹树德望着李言冰的背影，开始后悔自己的失言。
　　曹树德是个孤儿，记事起就没有父母。村头道观的老道士将他养到6岁便飞升了，其后便是村民看他可怜，接济些饭食旧衣，直到他被镇上的福利机构接走。6岁以前大概因为身处清净之地，并未看到过什么异常事物。
　　到福利院的第一天，孩子们排队取餐。曹树德排在队尾倒数第二个。他身后是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白净小女孩，同样五六岁的样子。纵然曹树德早熟一些，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初到陌生环境，他十分忐忑，想找个玩伴，没话找话地问身后的小姑娘：“我叫曹树德，你叫什么？”
　　小姑娘乌黑的眼睛盯着他，不作声。
　　“是个哑巴啊。”曹树德心里想。
　　取了餐，曹树德回头望见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手上并没有餐盘。
　　“阿姨，她怎么不吃饭？”曹树德问福利院的护工王阿姨。
　　阿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脸困惑：“你说谁？”
　　“那个小妹妹啊，带红帽子的那个。”
　　护工王阿姨脸色大变，低声呵斥：“你这孩子，什么小妹妹，别瞎说！”
　　曹树德不明所以。他偷偷将一颗白煮蛋藏到棉服里，吃完饭他凑到小女孩旁边，想塞给她吃。小女孩不接，只是望着他。

　　“……前几天冻死的那个小女孩，可怜哦。”护工阿姨们一边收拾餐具一边闲聊。
　　“是啊。门卫老李早上开门时看到小姑娘靠着门口角落里就这么走了……这么冷的天，当娘的可真狠心啊。只留了一行李箱衣服和一封信。说什么过几天再来接她，嗐，我看呐，八成是当包袱甩掉了，再不会回来咯。”
　　“说起来这个，刚才新接来的那小男孩儿，说什么有个戴红帽子的小妹妹不吃饭……那小女孩，我记得也是戴了个红色的针织帽子……”
　　“噤声噤声。子不语怪力乱神。”

　　曹树德举着白煮蛋的手僵住了。面前这个小姑娘，脸色青白，衬得她头上那顶帽子越发鲜红得诡异起来。啪嗒一声，那枚白煮蛋掉在地上，骇得几个护工阿姨一个激灵。曹树德在恐惧之下已然忘记反应，木呆呆站在原地。护工王阿姨最先缓过神来，走过去把曹树德捂在怀里，冲虚空里胡乱挥了挥手臂，大声道：“去去！没招你没惹你。去找你那没良心的妈去！”
　　说罢，把曹树德拉到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阿德乖，不害怕；阿德乖，魂上身……阿德乖，不害怕；阿德乖，魂上身……”在曹树德的家乡，小孩子受了惊吓，是会丢失三魂七魄的，一般由年老的长辈帮忙叫魂，才能让小孩子魂魄归位。
　　王阿姨是个胖胖的护工阿姨。嗓门大，说话总像在吵架。大约是阳气重，在她怀里，曹树德有种被庇护的安全感。他偷偷侧过头，慢慢睁开眼睛，发现那个小女孩不见了。
　　因着这回事，其他的护工阿姨都有点怕曹树德。唯有王阿姨待他一如既往。曹树德乖巧，总是帮着王阿姨收拾东西跑跑腿。王阿姨也颇喜欢这个机灵清秀的小男孩。时间久了，二人倒生出了一种近乎母子的亲情。
　　半年后的一天，正是盛夏傍晚，蝉都被暑气蒸腾得无精打采，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曹树德从学校回来，看见福利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烫着波浪卷儿，蹬着高跟鞋，厚厚的驼色风衣衬得她格外时髦好看。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期待和不安，正朝着福利院里张望。
　　“你找谁？”曹树德问。
　　女人被吓了一跳。看见曹树德，便柔声问他：“小朋友，你住这里吗？”
　　曹树德点点头。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小妹妹，大概这么高……”她拿手比量了一个曹树德肩膀位置的高度。又不自信地往上抬高了一些。
　　曹树德想了下，摇了摇头。现在福利院的十几个孩子里，要不就是还穿着尿布的弃婴，要不就是几个青春期了个头儿猛蹿的男孩子，并没有跟他一般年纪的女孩。难道有新来的？
　　“妈！”一个女孩子从福利院里奔出来，扑到女人怀里。“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的！”
　　“晶晶！”母女俩抱着彼此哭成一团。
　　曹树德看着这场景，心底生出一种羡慕。

　　“阿德！”王阿姨的大嗓门响起来。“放学了还不快进来洗手吃饭，一个人站门口干什么呢？”
　　曹树德答应了一声，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那小女孩粉色的羽绒服很是眼熟，而那顶鲜红的绒线帽让曹树德一下子想起了半年前的事情。
　　那女人抬头冲曹树德笑了笑，擦了擦眼泪，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开了。

　　王阿姨把盛得满满的饭碗递给曹树德：“快吃吧。”
　　“王阿姨。”
　　“嗯？”
　　“那个小女孩……红帽子那个，我刚才看到她妈妈来把她接走了。”
　　王阿姨顿了顿，掐了掐他的脸，叹了口气道：“傍晚时分，逢魔时刻。放学了不要贪玩，以后早点回来，知道了吗？”

　　电视上正插播一条警情通报：“8月18日，X州利民桥小区发现一具未知命尸体。经勘察分析，死者系成年女性，年龄在35岁以下，身高163cm左右。卷发，身穿驼色风衣，黑色高跟鞋。请广大群众积极向公安机关提供线索，特别留意近一年来失联、失踪的成年女性。对查清尸源发挥作用的，公安机关予以3000-10000元奖励。联系人：丁警官 电话：XXXX-XXXX XXXX。”

　　曹树德抬起头看了看新闻配图，随口答应道：“嗳，知道了王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