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乐绵

2、第二章 你可以做我

　　有些喘不上气了，蛇毒在体内肆意横行。祝海将捕捉到的猎物扔进海里，还它们自由。天色渐渐黯淡，接触到海平面的太阳火一般耀眼，映照在他眼里，晃得头晕。轻柔的海风刮在脸颊，仿佛在为他送行，他也要回到海里，坠入母亲的怀抱。
　　沉重的身体扎入海里激起浪花，短暂的抽搐，他没了声息。
　　腰间被坚韧柔软的东西缠住，逆着水流带着他往上，头探出水面，昏迷的人类呛出海水，鼻尖微弱的气息，似乎下一秒就会消失。
　　“人类也太脆弱了，我只是消失了一会儿，居然就寻死。”人鱼托起祝海，将他放回沿岸的礁石旁。他看到岸上的血迹，死掉的毒蛇，祝海扎起的裤腿，绑在小腿处的腰带，被海水冲淡的惨白伤口。
　　人鱼有些生气了，他救回来的人类被一条小毒蛇咬伤了，现在濒临死亡。人类紧锁着眉头，时不时抽搐的四肢，无一不在告诉人鱼，他正陷入危险。人鱼张开手掌，指甲在一瞬间变得尖锐，泛着水晶般纯净的蓝。
　　指甲挑开“十”字型伤口，刺入祝海的小腿。细长的指甲迅速变黑，仿佛是在晶体中注射墨水，透彻的黑，人鱼立刻抽出指甲带出些恶心的血痂，又毫不犹豫将中指的指甲沿着刺入的血口再一次扎进去。直到第四根指甲刺入，甲面没有丝毫变化，人鱼掌心微动，尖锐的指甲变回透明软壳。
　　可染色的黑并没有随之变回去，连着整个甲面全部脱落，露出血红的肉，像是硬生生被掀开，还粘连着乌脏血丝。十指连心，手指止不住颤抖，好疼。他不知道救人的代价会是这样，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伤，疼得直掉眼泪。
　　得到人鱼无私救助的人类悠悠转醒，睁开眼就看到漂亮可怜的人鱼捧着满是血痕的手流泪。泪水滑落并没有变成昂贵的珍珠，可怜兮兮挂在脸颊，一滴滴坠入海中。人鱼受伤的模样看得他没由来的难受。祝海猛地站起，想上前询问，可腿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不得不跌坐回原地。深可见骨的血洞，没有水肿的麻木和器官衰竭的窒息，就好像他只是受了些小伤，这是被解毒了？欣喜涌上大脑，支撑他瘸着腿走向人鱼。
　　“你又救了我吗？”祝海颤抖着手，靠近人鱼，却不敢更进一步。
　　“都是因为你。”人鱼抽泣着，委屈的声音敲击着祝海的心，“都是因为救你，我的手指才会这样。”
　　黑色的甲片沾着血和撕裂的肉，血淋淋的指尖控诉着主人承受的疼痛。
　　传说，人鱼金贵到全身都是宝贝，头发能够织成昂贵的绢布，器官是人类补身体的良药，指甲能够吸取所有毒素，鱼尾最亮的鳞片能让人起死回生。祝海不知道如何安抚人鱼，只会一个劲说着对不起。
　　人鱼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是天生迷惑人心的手段。晶体般温润透彻的眼眸染上深沉的蓝，宛如海底漩涡将一切卷入，夺取生命。死里逃生的祝海不自觉产生了些迷茫的念头，他想，假如可以用生命去弥补人鱼的创伤，他现在就能拿着刀刺向心脏，丢弃好不容易治愈的身体。
　　而父亲的话像是警钟，一遍遍敲打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靠近人鱼，这是恶魔。
　　可是......
　　可是就是这样的恶魔，没有收取丝毫，将他从深不可测的海洋中打捞起，用漂亮珍贵的指甲吸取他身体里致命的毒。
　　太阳沉入海底，夜幕降临。人鱼不再流泪，只是捧着自己的手，神情哀愁。
　　“你说，如果我以后再也长不出指甲了，该怎么办啊？”人鱼趴在礁石上，尾巴轻轻拍打水面，泛起浪花，“这样看着也太丑了。”人鱼的天性就是爱美的，上帝将所有珍贵赐予他们，而现在因为弱小寻死的人类，多了几处丑陋的伤痕。
　　火光映着祝海的脸，一半藏在黑暗里：“不会的。人类受伤能长出新的指甲，人鱼也一定可以。”说着，不知道是给谁肯定，“会长出来的。”似乎这样说就能减轻自己的愧疚感。
　　伤口渐渐结痂，痒痒的，是生出新肉的感觉。人鱼活动着手指，完好的手掐住祝海的下颚，他以前看到族人这样掐住人类，伏在人类耳边，像情人那样说着诱惑却狠毒的话。可他的人类很胆小很脆弱，他不能说太吓人的话，否则会吓坏这个胆小鬼。
　　“你以后，你不能不听我的话，也不能像今天这样随意送死。既然我救了你，那你就是我的了。”想起人类今天被毒蛇咬他就气，这种看到人鱼就逃的东西，居然害的他废掉了三个指甲，“不就是被蛇咬了一口吗？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无数次，不知道等着我回来，还急着跳海自杀。”
　　“对不起，我以为死定了。”祝海低垂着头，脏兮兮的，像只落魄的小狗。人鱼曾经很远很远地见到过一只黑色毛发的小狗，被它的小主人浇了一身水。委委屈屈的，却也不生气，还绕在小主人的脚边摇晃着自己柔软的尾巴。
　　那个时候，他就好想上岸，去试试人类的生活，养一只乖顺的小动物。只是被父母狠狠地骂了一顿，无数次警告他不要接近人类。
　　祝海高高挑起的眼尾此时却耷拉着：“我一定会报答你，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抬起眼，薄薄的眼皮微微下陷，眼窝深沉，乖乖听着人鱼的话，还要做出廉价而没什么作用许诺，他能报答些什么呢？贫穷，孤苦，祝海只有父亲留给他的船。
　　“嗯......”像是思考了很久，人鱼凑上前，漂亮的脸蛋充斥人类的视线。
　　祝海下意识偏开头，喉结轻微滚动。童话书中的爱丽儿有着张扬热烈的红发和绿色的鱼尾，却也只是以简笔画的形式出现在书中，海边的人常年经受海风的洗礼，五官再怎么精致都会受到发红皲裂皮肤带来的烦恼。酒馆的女郎风情万种红唇交叠和父亲吻在一起时的媚态也彻底破坏了他对情欲的初印象。
　　单纯明媚的人鱼似乎有些难为情，大概是要求有些过分，支支吾吾的：“你当我的小狗好不好啊？”天真清亮的眼眸还带着一丝期待，人鱼的脑袋总是奇思妙想的跳跃。
　　祝海眼神一凛，整张脸陷入黑暗。
　　12岁那年，父亲回到了大海的怀抱，连着母亲伤心欲绝，追随父亲的脚步，坠入深海。
　　那年，小镇上死了很多人，海难夺走古旧的船，吞噬人类的生命，而这些人像是献祭般，一次一次奔向大海，总有人以为自己能够征服海洋。他在变成孤儿，无处可去便被亲戚收养。表弟也才是个半大的孩子，被娇惯得恶劣极了。把他锁在漆黑腥臭的仓库里，恶魔般的童声：“妈妈说了，你没爸没妈是个没人要的孤儿，那你现在就是我的狗，不听话就得受罚。”鞭子抽在身上，七年过去了，如今已经见不到印记，而一声声野狗叫到现在从不曾消失。
　　祝海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宁愿丢下年幼的儿子也要为出轨□□的父亲陪葬。
　　夜晚的风很凉，伴随着暴雨，宛如冰冷的巴掌甩在皮肤。小男孩扯不住母亲虚无缥缈的披纱，即使再怎么挽留，母亲都那样毅然决然走向这片海域，甚至没留给男孩一个眼神。
　　于是他也沉入海中，再有意识时，祝海却躺在床上，接受姑姑厌恶的眼神。
　　天边的光即将落下帷幕，人鱼周身似乎是蒙上了一层柔软的银纱。祝海看着眼前噙着泪却装作能够以一敌十的人鱼，亮晶晶的黑色眼珠透出一抹柔软的蓝。
　　“祝海，你不愿意吗？”人鱼有一点点泄气，但也不准备强迫人类答应。鱼尾轻缓拍打起水花，洁白的，泛着流光的色彩。
　　正打算摆摆手说算了，却听到人类细微的回应：“好。”
　　静谧无边的海，一丛温柔的篝火，祝海穿上了人鱼偷来的白色衬衫，流萤般的月光此刻落在他身上。隐秘的，缓缓填满心脏的满足感。肚子不经意咕咕响起，他今天都没吃什么能够果腹的东西。
　　“你饿了？”他的人类惨白着脸，看起来有些虚脱。祝海点点头，跳海之前他把所有的食物都还给了大海，现在只有几个酸酸涩涩的果子。祝海挪着身子，找了一个看起来最成熟的蛇皮果，掀开外壳，把果肉递给人鱼。自己则随意拿了一个，酸味刺得他龇牙咧嘴。
　　人鱼没吃过这种果子，在海里生长的日子，他更享受小鱼小虾的味道。看到祝海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神，他咬碎果子，甜滋滋的汁水随着喉咙吞咽流进胃里。
　　“可是只吃这个吃不饱吧。”人鱼漾出笑容，潜入海底，尾巴扇起的浪打湿祝海的裤腿。
　　莹莹月光裹住人类，昏暗的夜显得黑漆漆的头发更加暗沉，火光映照在瞳孔，浓密的睫毛撒下一片阴影。白丝绸穿在他身上有些不搭，带着些怪异的神秘，像是披在身上的伪装。人鱼被火光晃了眼，心头闪过怪异的想法，一瞬即逝，这个脆弱的人类像一只蛰伏修养的野兽。他并没放在心上，怀里抱着几条海鱼，扔在岸上：“祝海，来吃鱼。”
　　仿佛刚从什么难以自拔的回忆中抽出灵魂，祝海短暂地愣在原地。
　　“祝海，你们人类吃鱼是不是要煮熟啊？”说着，人鱼拎起一条大鱼，舀着大勺海水准备直接扔进铁锅里。
　　“等等。”祝海有些无奈地笑，他的小主人活在海里，即使比他大上几十岁甚至几百岁，也不懂人类的生活方式，“海水里含盐量太高了，人类长期吃海水煮的食物会死的。”
　　“那你怎么吃？”人鱼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看向跳跃的红光，“火能用吗？”
　　“可以用火烤。”祝海刮掉海鱼的鳞片，细心剔除鱼腹中的内脏。捡起一根树枝，插进鱼的身体，放在火上缓慢转动。
　　渐渐的，鱼皮焦黄，散出烧烤的香气。人鱼的鼻翼轻微扇动，舌尖也探出来舔了舔下唇。祝海也吞咽着口水，是真的饿了。他拿了几块石头架起树枝，又把剩下的几条鱼串起来，放在一起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