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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相忘 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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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峰,银霜殿前,古柏依旧。
那棵千年古柏还是那棵千年古柏,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石凳还是原来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是素白常喝的云雾茶。
素白坐在树下,膝上横着暮雪剑,闭目养神。
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墨羽的魔力虽然没有完全治好她,但至少保住了她的性命。剩下的,靠她自己的灵力慢慢调理便是。
剑穗上的白色流苏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朵朵小小的白云。风吹过古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素白睁开了眼。
她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魔气浓烈却纯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
那是墨羽的气息。
她从这气息中读出了很多东西。他的魔力比之前更强了,更纯粹了,也更稳定了。这说明他在魔界的统治已经稳固,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躲藏藏的逃亡者,而是真正的一界之主。
白光一闪,墨羽从云端落下。
他站在她面前,青丝如墨,衣袍如夜,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眸子此刻深邃如渊,却在对上她的目光时,瞬间柔软了下来。
“素白。”他唤她的名字,不再是“师父”,不再是“师祖”,而是“素白”。
素白心中微微一动,却面色不改。
“墨羽。”她回他,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波澜不惊。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两人中间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墨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唤的是“墨羽”,不是“墨儿”。
从什么时候开始,“墨儿”变成了“墨羽”?
从他成魔的那一天起?从他继承玄墨记忆的那一天起?还是从她决定与他分道扬镳的那一天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两个字让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密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可他还是笑了。
“我来带你走。”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一个邀请,“跟我去魔界。在那里,没有人会伤害你,没有人会非议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过任何你想过的日子。揽月峰的一切,我都可以在魔界为你重建——古柏,梅林,银霜殿,我都可以建,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很真诚,他的目光很热烈,他的手很坚定地伸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回应。
素白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墨羽却看得清清楚楚。
“我是琼华长老,不能跟你走。”
墨羽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琼华要杀你!要杀我!”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失去的珍宝。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眼眶再次泛红。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蓝柯要杀你,那些弟子在背后骂你——我都听说了!他们说你是‘魔君的姘头’,说你是琼华的叛徒,说你勾结魔族、背叛师门!你留在这里,只会被人戳脊梁骨!你为他们付出了几百年,他们就是这么回报你的!”
他的话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素白心上。
素白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她只是轻轻抽回了手。
动作很轻,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蓝柯已死。”她平静地说。
墨羽一愣,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启动千机阵时被阵法反噬,伤及魂魄,五日后便不治身亡。”素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琼华现在由绿荆执掌。他不会为难我。”
绿荆……墨羽当然知道绿荆。那是素白的大弟子,墨羽的大师兄,一个老实敦厚、与世无争的人。他继任掌门,确实比蓝柯要好得多。
“那我呢?”墨羽看着她,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她拒绝,“你不管我了?”
素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古柏的枝叶在风中晃动,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像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墨羽,仙魔有别。”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她也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我不在乎!”墨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我从来不在乎什么仙魔!我只在乎你!从你把我从流风阁里救出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在乎你!千年前,我在乎你;千年后,我还是在乎你!这跟仙魔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在揽月峰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林中的一群飞鸟。
素白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她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什么仙魔之别,什么正邪之分。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她。
可正是因为他不在乎,她才不得不在乎。
“我在乎。”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微微发颤,“我在乎这世间的规则,在乎仙魔两族的生灵。你若执意与我在一起,仙魔大战不可避免。你忍心看着万千生灵因你而死吗?”
墨羽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知道她是对的。
他当然知道。
素白从来都是对的。
如果他强行与素白在一起,仙门不会允许,魔界不会答应。两族的仇恨太深了,深到需要千百年的时间去消解。而他和她的结合,只会成为仇恨的导火索,点燃那场早已蓄势待发的战火。
成千上万的人会因此而死。
成万上亿的生命会因此涂炭。
那些死去的人会有父母、有子女、有爱人、有朋友。他们会哭,会痛,会恨,会想要报仇。仇恨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永无止境,永无宁日。
他能承受得起这份代价吗?
他不能。
素白更不能。
“回去吧。”素白转过身,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她的背影笔直如松,可墨羽看到她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把从不离手的暮雪剑,此刻竟也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剑身轻轻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忘了我。”
她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开口。
墨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素白的背影,看着那个他爱了两辈子的人的背影,心中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一刀一刀地割。
忘了我。
她说得轻巧。
可他怎么可能忘了她?
那些一起在揽月峰上看星河的夜晚,那些一起在梅林中漫步的午后,那些一起在古柏树下喝茶聊天的清晨。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忘?
用什么忘?
可他更知道,如果他执意挽留,她不会走。她会留下来,会看着他,会对他心软,会给他机会。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两条路:要么他放弃魔君之位,要么她放弃琼华长老的身份。可无论哪一条路,都意味着背叛——背叛他的子民,或者背叛她的师门。
他该怎么做?
风从揽月峰上吹过,吹起素白的长发和衣袂。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白玉雕成的雕像,美丽却冰冷,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
墨羽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了一串红豆手串。
那是他很早之前就串好的,一颗一颗,都是他亲手挑的最圆最红的红豆。他本来打算找个好日子送给素白,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后来……后来就一直没有送出去。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本来想告诉她,这串红豆代表的是他的心意——千年前,千年后,千千年后,都不会改变。
可现在,他大概永远都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素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轻得像一缕风,淡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墨羽心上。
“好自为之。”
白光一闪。
素白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那道光穿过云海,穿过星河,穿过千山万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的尽头。
墨羽站在揽月峰顶,一动不动。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长发在身后翻飞如旗。古柏的枝叶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他哭泣。
他握着红豆手串的指节泛白。
红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一颗颗凝固的血滴。风吹过,红豆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呜咽。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千年前的那个春天。
山谷中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蝴蝶在花间飞舞,蜜蜂嗡嗡地叫着。他在花丛中穿行,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梅林前。
梅花开得正盛,红梅如血,白梅如雪。
梅林深处,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手中拈着一枝墨梅,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在想心事。
风吹过,梅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肩上、裙摆上。
她缓缓转过身来。
回眸一笑。
那一刻,时间静止了。
墨羽从梦中醒来。
揽月峰上,风还在吹,星还在亮,古柏还在沙沙作响。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紧紧闭上眼。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那滴泪落在红豆手串上,浸湿了一颗红豆,红豆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像是吸饱了悲伤。
从此,天地浩渺,各安一方。
仙魔休战,人间太平。
揽月峰上,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只是那棵古柏树下,再也没有人并肩而坐,共赏星河。
再也没有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