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三生》傅粉绿衣郎

38、魔君1 素

　　素白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痛，而是冷。

　　那种冷不是身体表面的冷，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意，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了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是凉的。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肩、右臂、后背、腰侧、双腿，到处都是剑伤，深深浅浅，密密麻麻。最深的几道伤口几乎能看到骨头，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银霜殿熟悉的穹顶。那穹顶是用整块的白玉雕成的，上面刻着琼华派的星辰图，每一颗星辰都镶嵌着一颗夜明珠。此刻正值夜晚，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芒，将整间寝殿照得如同白昼。

　　银霜殿是她住了几百年的地方，一桌一椅、一草一木她都再熟悉不过。可此刻躺在榻上，看着那熟悉的穹顶，她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她记得自己去了浮光塔。

　　记得千机阵中铺天盖地的金色剑影。

　　记得那些剑气割裂她的身体、撕咬她的魂魄。

　　记得她拼尽最后的灵力走到墨羽面前，伸手抚上他眉心的印记……

　　然后呢？

　　意识在那一刻断了片，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微微偏头，想要看看身周的情况。

　　然后她看到了墨羽。

　　墨羽跪在榻边，上半身趴在床沿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像是累极了之后不小心睡着的姿势。他的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即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分毫。

　　素白怔怔地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巴尖尖的，原本圆润的脸颊此刻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唇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眉心紧紧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垂落在脸侧，青丝间夹着几根白发——那是之前没有的。

　　素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孩子……吃了多少苦？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可手臂太沉了，抬不起来。她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连抬一根手指都困难。

　　她只能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

　　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见殿外夜风拂过古柏枝叶的沙沙声，能听见墨羽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呼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素白听着那声音，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欣慰的是他还活着，心疼的是他为了救自己，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

　　过了不知多久，墨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醒了。

　　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素白，然后——

　　他愣住了。

　　素白正看着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如水，像揽月峰上千年不变的月光。

　　“师……师父？”墨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他猛地坐直身子，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素白，生怕这只是自己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墨儿。”素白喊他，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墨羽的眼眶瞬间红了。

　　“师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他握住素白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他又一次在黑暗中独自幻想出来的场景。

　　素白感觉到他的眼泪滴落在自己手背上，温热，带着咸涩的味道。她的眼眶也有些发酸，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

　　“七天。”墨羽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整整七天七夜。你一直在发烧，一直在说胡话。我以为……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七天七夜，他守在素白的榻边，寸步不离。

　　他用自身的魔力为素白疗伤，将体内的魔力一丝丝渡入她体内，用魔力强大的修复力强行愈合她的伤口。魔力与灵力本是相克之物，渡入的过程痛苦不堪——他的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每渡入一丝魔力，他便痛得浑身颤抖，冷汗涔涔。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过程。

　　他去百草谷采灵草，来回数百里，他一炷香便打了个来回。灵草长在悬崖绝壁上，他攀着崖壁去采，手被岩石割得血肉模糊，他也顾不上包扎。

　　他熬药、喂药、擦拭、换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七天七夜，他没有合过一次眼。

　　七天七夜，他守着那盏微弱的生命之火，生怕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熄灭。

　　“你瘦了。”素白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墨羽摇摇头，“我没事。师父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转过头，飞快地擦了一把眼泪，然后端起榻边小几上温着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素白喝药。那药是他专程去百草谷采的灵草熬的，苦得发涩，他尝过，苦得舌头发麻。可素白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像是在喝白水一样。

　　一碗药喝完，墨羽放下碗，帮她掖了掖被角。

　　素白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左肩、右臂、后背、腿上，那些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正在愈合。有些伤口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那是魔力在修复伤口时留下的痕迹。

　　“你救了我。”她看着墨羽。

　　墨羽点头，“若不是师父，我早就死在千机阵里了。救师父，是应该的。”

　　素白沉默了很久。

　　殿中的红烛跳了跳，光影在墙上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墨儿，你已成魔。”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墨羽看着她，目光坦然而坚定，“是。”

　　“魔君之位，你也拿回来了。”

　　“是。”

　　素白闭了闭眼，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过了片刻，她又问：“你要做什么？”

　　墨羽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眸中燃起熊熊怒火——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杀回琼华，为你报仇。”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蓝柯要杀你，要杀我！若不是他妄动千机阵，你怎会受这么重的伤？你差点就死了！差点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再次泛红，里面有愤怒，有后怕，也有委屈。

　　“他是掌门，他有他的立场。”素白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墨儿，仙魔不两立。你若杀回琼华，便是掀起第二次仙魔大战。那将是一场浩劫，万千生灵会因此涂炭。”

　　“那又如何？”墨羽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和不甘，“他们不仁，我不义。蓝柯要杀我，我就杀他。这有什么不对？这世间哪有只许他们杀我、不许我杀他们的道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震得红烛的火苗都颤了颤。

　　素白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我救你，不是要你成为第二个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