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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羽     五 ...

  •   五十年前的仙魔大战,至今残存在许多人的回忆里,每当想起仍心有余悸。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老的老,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因当时的仙魔两派皆倾尽全力殊死相搏,更造成三界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触目惊心的景象,成为了幸存者心中一个永远抹不去的噩梦。最终,仙族小胜,魔族溃不成军,四散躲藏,魔君更是不知所踪。民间传言,那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已死。三界再无魔君。魔族再无领袖。

      人间从此安然。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传说是否为真无从考证。所幸,人界确实安然了许多年。偶尔为乱的小妖小魔之类自有巡游的仙派之人降伏,降伏过程从来顺风顺水,从未受到过阻碍。

      也许,魔君真的死了罢。

      .

      人世繁华喧嚣,川流不息的街头,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街角来了几名彩戏艺人,艺人中为首的是一个花白须发的老头,他撂下肩上的担子,指挥几个随行的孩子摆放道具,其中个子最小的男孩子从老头手中接过一只白瓷罐子,急忙去摆设,谁料脚底一滑,一个趔趄摔了下去,白瓷罐子被摔得粉碎,小男孩更是摔得头上鼓起一个紫青大包。

      这小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破衣烂衫,脸上抹得黑乎乎的看不清本来容貌,只一双眸子不同寻常的深邃,漆黑如深潭,一眼望不到底。露在袖子外面的一截胳膊上有新添的伤痕,青一片紫一片,似乎经常挨打。

      老头并未去关心小男孩的伤势,而是叹息那只被摔坏的白瓷罐子。

      “啪啪”。

      小男孩捂着头上的包刚要爬起来,就被两板子打了回去。小男孩跌坐在地上,被打得愣住。这拿板子的是同行人中的另外一名少年,这少年比小男孩要年长一些,却听年长少年骂到:“没用的东西,整日白吃白喝的白眼狼,爷爷养你有什么用,毛手毛脚的,咱就这么几件值钱玩意,全在你手里毁了。”

      骂声未断,木板子就又落了下去,小男孩重重挨了几下,却不哭不闹,只是默默忍着。

      “小羽,你倒快出声认个错啊。”见此情景急得另外一个小女孩直跺脚,“大哥,别打了,别打了,我替小羽认错还不行么?”小女孩眼泪如断线落珠,哭着边求阿青,边劝小羽。

      “小兰你莫管,今儿个我还就是要打死他,看看到底是他嘴硬还是我的板子硬。”

      眼看阿青下手一下比一下重。小兰只能去求老头,她抱着老头的一条腿,哭求到:“爷爷,饶了小羽吧,他下次再也不会了。”

      爷爷看了一眼挨打的小羽,对女孩说:“自我收养他这些年,他每次犯了错都嘴硬,让阿青教训教训也好。”

      无奈爷爷的冷漠态度,又见小羽身上的布衣被打出隐隐血迹,而大哥阿青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小兰于心不忍只能扑上去护住小羽。

      阿青这才停下手,因自小与小兰青梅竹马,心生爱慕,自然无法对小兰下手。然而虽已收起木板,心中却更为郁闷,他嫉妒小羽,为什么小兰每次都要护着小羽,难道小兰喜欢小羽?想及此处,醋意大发,心中更加不悦,于是愤恨地瞪一眼小羽,骂到:“没有用的东西,没爹生没娘养的孽障,爷爷当时就不该收留你这个杂种。”

      彩戏已经表演过几轮,几人虽然早已精疲力竭,但还是要强撑着精神继续演下去,收钱的木匣子里还是空的,街头行人虽来来往往,偶有几个驻足观望一番,但鲜少有人愿意施舍一二。

      如果再收不到钱,也许接下来的几日,这几人只能饿肚子吃观音土充饥。

      正午已过,湿热的季节,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天空中堆积着阴云,也许不久一场大雨将至。他们劳累了一天已经极度疲劳,老头数数木匣子里的几枚铜钱,愁云满面。

      终于,老头示意休息片刻后再继续表演。小兰取出四只粗瓷碗,依次在几人面前摆开,从水瓮里倒出四碗清水,递给他们喝。

      小羽颤颤巍巍地从小兰手中接过瓷碗,干裂的嘴唇刚一碰到水却被身旁阿青故意打翻。

      “你还好意思喝水?今一上午,有几个铜板是你凭本事挣来的?”阿青呵斥。

      小羽皱了皱眉,迎上阿青充满怒气的眼神,毫无惧怕之意。不知怎的,阿青望着小羽那双黑如深潭的眸子周身突然升腾起一股寒意,他后背发凉,不敢再看小羽的眼睛,转身又取来那根木板子,朝着小羽狠狠打去。

      小兰见阿青又要欺负小羽,急忙上前护住小羽,说时迟那时快,小兰替小羽挨了阿青重重的一板子。

      虽说小羽嘴笨,又很犟,从未向爷爷和大哥认过错,表演戏法的时候也总是笨手笨脚表演不好,还因此被围观的人嘲笑辱骂,但是总不算是个坏孩子。小兰看得出,小羽并不是故意的,也许小羽天性木讷。

      当年小兰,阿青随着爷爷街头卖艺,回家路上,阿青去树林中小解,匆匆一瞥就在一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这婴孩被裹在墨色锦缎中,不哭亦不闹,只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安静得如同死婴一般。阿青看着新鲜,忙抱起婴孩去给小兰和爷爷看。

      爷爷对婴孩察看一番,婴孩随身并未有什么辨识身份的物件,重返树林也没发现有银两书信之类,皱着眉头并不想要他,小兰十分喜欢这个小弟弟,于是百般相求,终于说服爷爷将他收留。小兰对婴孩喜欢得不得了,在缠裹婴孩身体的墨色襁褓一角上发现了一个娟秀的绣字,这字以金线挑绣,发出熠熠光华,正是一个“羽”字。自此,小兰爷爷便收养了婴孩,并唤他“小羽”。

      那时的阿青还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又因小羽是他有缘发现,所以本来待小羽很好,但是日久天长,新鲜劲儿过了,小羽一天天长大,在他面前又从不服软,阿青便不再如从前那般喜欢小羽,加之小兰对小羽的照护,阿青更是醋坛子打翻,对小羽越发苛难。因家中多了一张嘴,小羽又确实没啥大用,还总是毛手毛脚,嘴还笨,爷爷对小羽的态度也很冷漠。一家四口,只有小兰对小羽好些。

      此时,小兰又替小羽挨了这重重的一板,阿青怒气更胜,一把将小兰拉开,朝着小羽就是重重一脚。

      “大哥此番未免有些不讲道理,小羽做错什么,你又要打他?”小兰哭诉。

      “打他,打他还需要缘由么,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素日里只知白吃白喝,拖累我们全家。”阿青怒道。

      “咣咣”,阿青又是两脚,心说,打死他,他也不会哭喊一声。

      小羽趴在地上,任凭阿青踢打,不发一声,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一般。

      小兰拦不住,只能瘫坐在地上无力抽泣。爷爷抽着旱烟,手中摩挲着几枚珍贵的铜钱,愁云满面,满心烦闷,也无心去管几个孩子的打闹。

      一脚又一脚,一板又一板,阿青狠狠地发泄,终于打累了,又对着小羽唾了一口,“哑巴,呆子!”阿青丢了板子,坐到一边,又瞪了小羽几眼,转而看向抽泣的小兰,“小兰你哭什么,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呆子?”

      小兰抹了下眼泪,“大哥,何必如此苛责小羽呢?他也是个苦命孩子,我们一家子,相互搀扶活着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他?大哥,我记得小时候,你很喜欢小羽的,小羽还是你在树林子里捡到的,他与你有缘……”

      阿青听闻小兰此言,叹一口气,“就不该带他回家,就该将他丢在那林子里,叫狼吃了他。”说完,阿青似乎陷入了某些回忆。

      又过了半晌,小羽才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小兰过去扶小羽,无意望向小羽的眼睛,却见小羽的一双眼眸寒彻骇人,于是不敢再看。

      经几人这么一闹,看热闹的人群便围了上来,真真是正经戏法没人瞅,家长里短有看官。

      爷爷见这会子又有了不少看客,于是急忙招呼阿青,小兰赶紧把摊子支上,家伙事摆上,继续表演吃饭的戏法手艺。

      阿青表演过胸口碎大石,小兰表演过巧走悬丝绳,终于轮到最精彩的节目,就是爷爷即将表演的彩戏,只见爷爷穿着宽大的袍子,手拿一只剔透玲珑的琉璃鱼缸,鱼缸中空无一物,爷爷随手扯出一张青布,将这鱼缸掩上,稍一会儿再将那青布一掀,嚯,竟是满满一缸清水,人群中霎时传出阵阵惊叹声。爷爷得意地举着鱼缸向周围看客们展示,红光满面,煞是自信。

      领受了看客们的赞叹,爷爷重新将那青布掩上,打了几个手势,实则暗地里已将这鱼缸暗度陈仓给藏在宽大袍子下的小羽。小羽早早便躲在这长袍中,是要在此戏法中与爷爷打配合的。那边阿青,小兰已经吆喝着抱着木匣子向周围看客走去,一则是上前领赏钱,二则是为小羽和爷爷打掩护。

      小羽躲在爷爷的袍子下,小心翼翼接过爷爷暗中递过来的鱼缸,慌忙将早已准备好的盛着几条金鱼的鱼缸换给爷爷。却不料,还是犯了毛手毛脚的老毛病,一缸鱼还没递回去就失了手,鱼缸打翻在地,骨碌碌从袍子底下滚了出去,几条金鱼儿更是活蹦乱跳地随着打翻的琉璃鱼缸散了满地。

      一众看客们亲眼见爷爷的失误,嘲笑讥讽声渐胜。

      “演砸了吧,技艺这般拙劣,就别出来丢人现眼喽。”一名看客非但不给钱,还趁机落井下石,教唆众人,“爷的铜板拿回来吧!”说完,打翻小兰怀中的匣子,匣子里的铜钱顺势滚落一地,众看客一顿哄抢。

      “别抢,别抢了!”小兰无力地哭求。

      钱被抢光,人群散去,空中乌云密布,眼看大雨将至,转眼间,阴沉沉的街角只剩下爷孙四人。

      小兰大哭,爷爷边闷闷地抽旱烟边收拾工具,阿青将几个机关道具放进筐篓后,回身就扇了小羽一巴掌,小羽黑黢黢的小脸上立即浮现出五枚粗大鲜红的手指印。

      阿青教训一番小羽后,豆大的雨点已坠了下来,然而阿青还没有发泄完,爷爷瞥一眼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小羽,又看一眼怒气冲冲的阿青,无奈地叹气摇头,终于发话制止了阿青。

      “青儿,算了!”爷爷走到小羽身前,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羽,“这些年,算我白养你了,老朽没本事,养不起你这个只会张嘴吃饭的白眼狼!此后,情义两断,你莫要跟着我了,自谋生路去吧。”

      小兰对小羽极为不舍,却不敢违抗爷爷,还未向小羽道完别就被阿青蛮横拉走,分离时小兰将自己随身携带数年的一枚坠着五彩流苏的荷包塞给小羽。

      一行三人匆匆消失在雨幕之中。

      小羽抱着双膝,将头深深扎在胸口,他蜷缩在街角,任凭雨水肆意冲洗,薄薄的衣衫很快便湿透,身上的伤痕因为雨水的浸泡更加痛楚。小羽在大雨中几次昏过去,又被遍身的疼痛唤醒。

      他心中很痛苦,只是哭不出来,皮肉之苦倒能忍受,心中的伤却无法愈合。令他想不通的是,为何这人世间的情义可以说断就断,为何他在人世间的亲人可以说散就散。难道一切都是虚情假意,这世上之人,即便是自己的亲人亦不可托付,不可相信?

      小羽想不通,他头痛欲裂,冥思许久之后挤出一个苦笑。他人都说他愚钝,他又怎么会想明白如此复杂的问题呢?想来,这些年,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他身上本来痛着,苦笑之后,勉强抬起头来,仰头看向漫天大雨,心想,这雨水是多么无情啊,他盼望这冰凉的雨水能将他身上的种种过去冲洗掉,他盼望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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