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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3 Vladivosto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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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过拼写吗?”索菲推开叶尔绍夫上校的书房。
“修女们教过我一点。”
“这些词你认识多少?”
“…我…要用…你的名字…写满千万册书页…?”
“你必须学习拼写,我会把我知晓的一切教给你。”她说,“去镜子那边,剪短你的头发。”
“我头上没生虱子。”
“你得听我的安排。”索菲不容拒绝地将剪刀和发梳拿了过来,“把那根可笑的发辫剪掉。”
阿斯兰剪断了辫子,头发没了又长,算不上珍贵的东西,站在镜子前,她头一次清晰地看见自己,既不像通古斯人,也不像苏联人。
“现在去挑一本你觉得好看的书。”索菲不知何时来到阿斯兰身后,看起来很满意,“我们学习拼写。”
叶尔绍夫上校对家中的新人口显得冷漠,他一再强调他们的家庭不需要多余的人,执意要阿斯兰离开。
“阿斯兰不是佣人,她会在城市里找到工作,我需要这个女孩留下。”索菲挺直了脊背,“伟大的指导员,您也要把我送去农场改造吗?”
争吵停止,上校选择退让,阿斯兰被打发到厨房默写今天学习的词汇,索菲教她两种大不相同的写法,她则靠这些默写换取食物,索菲不允许她浪费纸张,却又慷慨地供给,白天她们在书房学习拼写和其他东西,晚上阿斯兰要把这些东西默写下来,叶尔绍夫上校白天在军队和学校办公,经常留宿学校的宿舍,他并不干预索菲的举动,也不打扰她们,甚至帮阿斯兰弄来了居住证明,无论出于什么,阿斯兰得感谢这奇怪的一家,他们的帮助使她不至于流浪街头,还能填饱肚子。
“将硫酸、硝酸与甘油加在一起会怎么样?”
“…会产生氧气…酸…?”阿斯兰被那些奇怪的气体与粉末闹得头脑发胀,“水。”
“氯溶于水会发生什么?”
“变成酸。”
“还不算太离谱。”索菲继续提问,“酸和碱加在一起变成什么?”
“盐和水。”
“水和硫酸在一起?”
“发热。”
“硫酸和面包在一起?”
“…会糊?”
“所以硫酸、硝酸与甘油加在一起呢?”
“会炸。”阿斯兰苦恼地抬头,“这有什么意义呢,你教我知识,我明白这是好意,可我不需要这些东西就能活着。”
“你知道为什么天空是蓝色,草莓是红色,而蔷薇花是粉红色吗?”
“长生天赐予世间万物颜色,赐予看见颜色的眼睛。”
“长生天在哪里呢?”
“长生天是天上的神,住在白色的云里,抬头就能看见。”
“那么你接触过云吗?”索菲笑了,她没急着驳斥阿斯兰的信仰,那朦胧无形的长生天,“你知道云是什么样子吗?”
阿斯兰再答不上来,她确实不曾触摸过云——话又说回来,谁又摸过云呢?
“云游荡在天空,人摸不到云。”她实话实说,“鹰有翅膀,龙有神力,人没有翅膀,也没有神力。”
“不如我们来打一个赌,赌人是否可以摸到云。”索菲合上书本,“假如我输了,你不必再学习这些,我会送你去工厂,纺织工厂、火柴工厂、面粉工厂,城市里的工厂数不清,你可以吃自己的劳动,不用看我的脸色。”
“你不可能办得到。”在阿斯兰眼中,索菲提了一个必输无疑的赌约,不过她不觉得惊讶,这位军官太太表现得一直很奇怪。
“我们拭目以待。”索菲起身,“今天的云很不错。”
索菲从衣柜里选出粗花呢面料的上衣和同样材质的裙子,精心打扮着自己,用黑蓝色的蜡笔画眉毛和眼睛,再涂上饱满的口红,她不裹头巾,也不戴帽子,和阿斯兰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也只有莫斯科来的娜塔莉亚才和她有点像。
“去穿出门的外套,阿斯兰。”
阿斯兰的衣服要简单得多,她本来就没什么衣服,索菲送给她几件夹克和帆布做的长裤,还有两套雪纺的内衣,她穿戴整齐后很像个苏联姑娘,除了没有金色的发辫和洁白的皮肤,索菲有几次怅然地望着阿斯兰粗糙的手掌,某个晚上她得到了铁盒装的黄油霜和蓝色玻璃瓶装的乳液,但那些带着香味的、珍贵的护肤品似乎对猎人并不起效,她的手是拉满弓弦、握紧刀枪的手,不该和悠闲的女学生一样——哪怕她的手现在最常做的事就是握笔和翻书,她接受的教育也和公立学校的学生相仿,甚至还要更好,她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学生。
索菲开车带她离开,作为军官太太,索菲自己开一辆车,在阿斯兰心里,这已经能算在‘了不起的女人’的范畴,至少她没见过第二个开车四处跑的女人,“我们要去哪儿?”
“马卡洛夫航空俱乐部。”
“我不知道这三个词中的任何一个。”阿斯兰反应片刻,“马卡洛夫是谁?”
“不重要。”她们距离城市越来越远,凉爽的秋风追逐着车尾,天气晴朗,一团团白云如蓬松的大白面包,偶有散碎的,便是加了奶油搅打的土豆泥,海风的凉腥迫近,她们不能靠近军港,所幸目的地不用绕太远的路。
“索菲·罗斯夫娜,好久不见,同志,你好吗?”
“我很好,中尉同志。”索菲与旧相识握手,“这是我的学生阿斯兰。”
“您好。”阿斯兰向陌生的军官问候。
“你的学生。”中尉眼里似乎有点惊讶,她颇为沉重地介绍自己,“我是谢苗·尼古拉耶夫娜·彼得诺娃。”
“彼得诺娃中尉是航空俱乐部的教官,她是‘触摸云的人’。”索菲说,“谢苗,这孩子很好,但她没接受过学校教育。”
“她满十七岁了吗?”法律规定,没有特批,教官不能单独指导十七岁以下的孩子。
“明年我十七岁。”她诚实地回答,索菲看着谢苗为难的神情,轻快地开口,“那是按她的民族的历法算的,按照我们的历法,她已经过了十七岁生日。”
阿斯兰敏锐地没有戳破这个三人心知肚明的谎言,谢苗·彼得诺娃中尉领阿斯兰做了登记,这里除了她们,还有一些穿着同款作训服的男孩女孩,最大的不过二十岁出头,他们都是响应国家号召参加航空俱乐部的青年,彼得诺娃中尉也不是唯一的教官,她们来到俱乐部后身的开阔地,荒芜的平原停放着战斗机和滑翔机,远远望去,那展开钢铁双翼的英姿足以使年轻的猎人生出异样的危机感。
“那是什么?”阿斯兰声音颤抖,哪怕是森林中最壮的熊也没有一口能吃下三个她的块头,面对这种体积的动物,她没撒腿就跑弃索菲而去已经算勇气可嘉,她将声音压得极低,“我们不应该闯进它们的栖息地。”
“女孩,你不仅得闯进去,有机会的话,还得钻进它们的肚子里,把天都翻过来。”彼得诺娃中尉笑着说,“来吧,跟我来,别害怕。”
中尉开始介绍那些老伙计,它们多半是模型机和从战场淘汰下来的老家伙,虽说不是活物,可证明功勋的伤疤一样不少,“他们要开始了。”
另一位教官带着他的一队学生练习——今天本不是谢苗的教习日,她痛快地让出了训练场,注视着那些飞机升空,阿斯兰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战斗机呼啸而过,跟随教官的飞机上下翻飞,穿过云层,像一队轻捷的鸟儿,只不过这群鸟儿是钢铁巨鸟,别说豺狼虎豹,一丈高的狗熊见到也得绕着走。
“是我输了。”她感到惭愧,“我输给你了,索菲·罗斯夫娜,我愿赌服输。”
“你输给我了吗…你只是输给了科学。”索菲说,“终有一天人类会飞到比云层更高的地方,新的飞机超越旧的飞机,新的时代超越旧的时代,你和我都是社会中渺小的一员,凭借有限的知识生存,知道的东西越多,活下去的机会越大,现在你依旧认为那些东西毫无作用吗?”
“不,我没那么认为过,但我不清楚我的位置,彼得诺娃中尉是教官,叶尔绍夫先生是书记,他们有自己的位置,可你需要我做什么呢?你不需要我为你打来野兽,也不需要我采摘草药,反而教我文化,给我衣服和食物…这让我很迷惑,你把我弄糊涂了。”
“阿斯兰,你是我的学生。”索菲望向远处盘旋的飞机,“你不应该烦恼这些。”
彼得诺娃中尉欲言又止,有些力量阻止她说出想说的话,她巧妙地避开了有关索菲的话题,把阿斯兰的注意引到飞机上,这是她的本职工作,而且她对阿斯兰的身体素质很满意。
“我可以用枪把它打下来,假如飞机离地足够近。”对飞机构造有基本了解后,阿斯兰的猎人本能告诉她应该怎么处理钢铁巨鸟,“霍尔姆斯克的好子弹能穿过挡风玻璃。”
“别说大话,女孩。”谢苗暗笑,“附近可有海军的射击场——即使受训三个月以上的士兵有时也会脱靶,更别提凭步/枪击落飞机。”
“他们脱靶不至于死,如果我没能打中有可能会饿死。”跟在数十年狩猎经验的猎人身边生活,阿斯兰早体会过自然的残酷,“我不说谎。”
“如果是真的,那么比起飞行,她可能更适合射击。”
“不如让她试试。”索菲当场提议,“我们去靶场。”
即使是彼得诺娃中尉也无法借用海军的射击场,但是索菲可以,只需要一个电话,阿斯兰就可以走进海军学院——和那些指导员一起。
“我认为您在滥用私权,索菲·叶尔绍娃,您不能随便带来一个女孩,让她参加属于战士的考核,中尉同志,您应该起到规劝的作用,而不是附和书记夫人。”
海军学院的射击教官、上尉瓦连京·塞维耶夫拒绝接受命令,他拒绝让阿斯兰进入射击场。
“这个女孩具备才能,只是她的才能需要被证实,彼得诺娃中尉和我正为此而来。”索菲并不害怕来自军官的威胁。
“请您原谅,上尉同志,我们只想检验这孩子的射击水平,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她显然是个普通的乡下姑娘,中尉同志,她所具备的才能是干好她自己的活计,去劳动,去建设城市,就像你应该回到你的岗位上,而不是给军官太太取乐。”
“上尉…同志,您害怕我的枪法比您的学生都好吗?”鉴于她的身份和资历,阿斯兰本不该加入这场争执,但在这位军官表示出对她、对索菲、对彼得诺娃中尉的轻视后,她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至少索菲没有拿她取乐,彼得诺娃中尉也没有因为她长得和她们不太一样而区别对待她。
“叶尔绍娃,我会上报你们的行为,还有这个泥坑里爬出来的女孩。”
“您不敢接受命令,是因为您害怕我的枪法比您的学员还好吗?”
“够了。”塞维耶夫阴沉着脸,他命令一位青年军官出列与阿斯兰比试枪法,每人十发子弹,二十个伏特加空瓶一行摆开,他们要比谁击中得多。
“请您先来吧,小姐。”青年军官说,“我不想因为我的表现影响您的发挥。”
“看来您对自己信心十足。”阿斯兰并未推辞,接过步/枪,瞄准。
第一发。
塞维耶夫上尉冷笑一声——阿斯兰并未击中任何东西,她打空了,还被后坐力震的晃了一下。
青年军官的第一发打碎了一个酒瓶,队列里传来男人们此起彼伏的欢呼。
第二发。
阿斯兰从未用过新式的军/用/枪/支,她用过最好的枪是霍尔姆斯克的枪,还是几十年前从日本人手里缴来的,她必须练练手感,找到使用的技巧,第一发过后,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对待这把伙计——降低重心、放缓呼吸、子弹破空、玻璃四溅。
“干得好!”彼得诺娃中尉为阿斯兰喝彩,索菲亦望着她微笑。
青年军官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继续瞄准——击碎酒瓶,阿斯兰分毫不让,她并不像他一样按顺序射击,总是瞄准两边未被击碎的酒瓶,观察玻璃碎裂时的角度——第七发时,她击中酒瓶的底部,玻璃炸成几大块儿,向左右飞溅,同时击倒了三个酒瓶。
塞维耶夫的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与她比试的青年军官愣了愣,依然按部就班地射击,然而下一轮阿斯兰的子弹同样击碎一个,带倒两个,十一比七,输赢已定。
“感谢您的高尚,上尉同志,您对我的挑战做出了公平的回应。”阿斯兰交还武器后对塞维耶夫上尉说道,“但您不该轻敌。”
“她真是个顶好的乡下姑娘,您说是吗,上尉同志?”索菲笑着说,她似乎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来吧,女孩,跟我来。”
索菲送谢苗回航空俱乐部后,又带阿斯兰去了军官夫人俱乐部,她用私酿的伏特加奖励她,几杯烈酒下肚,阿斯兰的面庞红润,眼睛却越发明亮,她不害怕烈酒,在她喝醉后,她着迷地嗅着指间硝化物的残余气息——这并非长生天赋予自然的味道,而是更高层次的、属于人类的味道,她用这双手养活自己,她用这双手击败了塞维耶夫和他的士兵。
多么美丽的不同。阿斯兰入神地瞧着索菲的手,如一片雾白色的丝布般光滑,“索菲·罗斯夫娜,我值得你这么做吗?”
“超越任何人。”
丝布拂过她的脸颊,柔软的、花瓣糖一样的芳香,那香气点燃了她,顺着鼻腔,烧到喉咙,又下到心口,阿斯兰的那句‘为什么’被年长者的碰触消解,她年轻的身躯有无尽的活力,她不急着知道这无穷无尽偏爱背后的答案。
符拉迪沃斯托克冬日的严寒最能磨砺人的意志,叶尔绍夫上校不再留宿学院,他休假的时候,索菲往往会带阿斯兰去航空俱乐部学习,谢苗·彼得诺娃中尉是她的另一位老师,她教授她关于天空的一切,甚至为阿斯兰申请开辟了一块射击场,明面上是为了学员的休闲锻炼,事实上受益最大的是阿斯兰,她得以接触到各种各样的武器,她静默地与它们融为一体,一天下来发间往往浸满灰土,那双手便温柔地涤尽她的疲倦。
当叶尔绍夫外出办公时,阿斯兰便在索菲的准许下去他的书房拿走一本书,她可以在闲暇时阅读它,索菲乐意解答任何她读不明白的地方,为她朗读,理清书页与书页、字句与字句间的纠缠,热水器总是冒着热气,茶壶里的水也总是滚烫,这是叶尔绍夫先生享受不到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似乎也不关心阿斯兰的事,他们之间极少交谈,直到她学习那些复杂的理论知识——她在书页留下潦草的笔迹,有时候会把笔记本留在餐厅或书房,索菲·罗斯夫娜对此并不责怪,她鼓励她做这些事——她鼓励这头年轻的雌狮挑战她的丈夫,就像她乐于见到硬爪与利齿相争。
叶尔绍夫上校开始翻阅阿斯兰的笔记,在她的批注之下留下几笔他的观点,这种无声的回应令阿斯兰感到挫折,她常常在厨房里炖着土豆和肉的小锅前边烤火边阅读索菲从军官夫人俱乐部带回来的诗集,工整而认真地做起批注——这些要给索菲看,得益于索菲的教导,她的拼写进步神速。
“您的菜汤烧焦了。”叶尔绍夫先生难得踏入厨房一次。
“抱歉。”阿斯兰放下诗集——锅底的确有点焦糊味儿,她忙加了水进去,“今天换成红菜汤可以吗?”
“没关系。”叶尔绍夫先生没有责怪她,“加点奶油进去,味道还好,不要浪费劳动换来的粮食。”叶尔绍夫被阿斯兰放在一边的诗集吸引进来,他翻看着她的诗集,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居然教您使用普鲁士语,还把这些阴暗、腐朽的东西藏在家里,她想要造出另一个亚历山德拉吗?”
“您在说什么?”
“原本我以为您只是她的慰藉,现在看来我必须在事情无法挽回前阻止,这个家庭承受不了第二次悲剧。”他将诗集投进火焰中点燃,“您必须离开索菲·罗斯夫娜,离开我的家,到其他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