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火谣》北不愁

1、第 1 章

　　鸪海站在血洗的沙场上，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这里是凝风国边州十二城之一，玄阳城。三十年后，他终于来到这里。
　　城墙上尸体层层堆叠，城墙下攻势如火。这一场攻城战，毫无悬念地迎来胜利。城门攻破在即，兵士们正在集结，准备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视线越过城墙上蜿蜒流下的鲜血，鸪海想起他的出生之夜，那一轮高悬于冻火国雾尾城墙之上的红色满月。
　　那一年，是大陆历930年，凝风国国王出兵征讨冻火国，历时半年，获胜而归，两国签订停战协议，史称“风火大捷”。
　　当然，这是凝风国史官的记载。在冻火国史书中，这场战争被称为“仁宽之耻”。
　　其时，冻火国在位的帝王，是以仁宽为年号的顺帝。
　　顺帝登基，一改先皇的铁血军事政策，全力休养生息，抚兵安民，希望将帝国从连年战争的泥潭中拉出来。可惜矫枉过正，数年荒废兵事，重文轻武，以至于凝风国打来时，几无还手之力，只能忍辱停战，掏空国库，将数百万赔款拱手送出。
　　从此，冻火国进入了长达三十年的国运凋敝期。
　　那一年，当鸪海的父亲鸪政赶赴战场时，正是战争打至最惨烈之时。
　　父亲鸪政于前线阵亡的消息传至雾尾城的那一晚，天空缓缓升起一轮红色满月，鸪海在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出生。几天后，凝风国的军队攻破雾尾城，在城内大肆烧杀抢掠，母亲身体虚弱，无力逃跑，将刚诞下的婴孩托付给军营的兄弟，自杀殉夫。
　　那时他无知无觉，被人抱在怀里穿过整座城市的血光之灾。到处都是陌生的气味，空气中弥漫着火药、腐尸、皮革、钢刀、铁锈与牲口的味道，以及人类特有的在兴奋、紧张、恐惧时散发出来的汗腥气。
　　尽管他那时只是刚出生几天的婴儿，本不该有记忆，但他却奇怪地记得这些气味。
　　一如此刻他在战场上嗅到的气味。
　　“将军，报告将军！”参军钟谋急匆匆跑过来，大声道，“玄阳城守军仅剩二十一人，全部投降。属下已派人搜城，玄阳城令方运，守城将领任军不见踪影。”
　　“跑了？”鸪海冷笑一声，“戍边将士尚且如此，看来凝风国江河日下的传闻不假。”
　　钟谋擦了擦额上的汗，露出笑容：“是真的。属下刚才进城，城内处处破败，唯独官衙气派堂皇，方运和任军府上更是穷尽豪奢，您说，这哪是一座边关之城的气象。”
　　“哼，这是亡国之相。”鸪海的眼神流露出一瞬间的狠厉。
　　钟谋噤声，微微后退一步，躬身道：“恭请将军入城。”
　　虽然已经搜过城，鸪海的亲随兼护卫队长陈大孤仍然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自己的职责。他三下五除二指挥停当，前后各四骑，组成纵队，左右各三骑，呈翼形，严严实实将鸪海的坐骑围住。
　　鸪海哭笑不得：“陈大孤，你这算不算是狗拿耗子，多此一举？”
　　陈大孤纹风不动，面无表情回道：“启禀将军，危险总是在松懈之时降临。”
　　鸪海愣了愣，笑骂道：“你他妈这又是在哪学的舌？”
　　“启禀将军，是前几天在都城出征宴上，风将军教我的。”
　　钟谋闻言大惊，赶紧向陈大孤使眼色。冻火国上下，谁不知道鸪将军与风将军势同水火，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往枪口上撞呢？
　　怎料陈大孤目不旁视，钟谋的眼色全都使给了空气。
　　果然，鸪海的脸色像是吞了苍蝇般难看。
　　“风苏？她也配称将军？”
　　鸪海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缰绳一抖，往城门行去。钟谋与陈大孤一左一右，赶紧跟上。
　　“陈大孤。”
　　“属下在。”
　　“你要是这么听风将军的话，不如辞了我，明日就往风将军帐下听令。”
　　钟谋吐吐舌头。都知道鸪将军的脾气，真发火了反倒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他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
　　陈大孤却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
　　“回将军，属下不愿意。”
　　“哦？”鸪海斜眼看他，“为何不愿意？”
　　“属下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
　　“……”
　　陈大孤的表情一本正经，仿佛全天下的正经人一齐附身。鸪海又好气又好笑，一马鞭挥向陈大孤。这一鞭出手看似随意，实则凶狠，带起的劲风呼呼作响。陈大孤不闪不避，打算硬扛。鞭子却忽然转了向，鞭梢堪堪擦过陈大孤的眼角，留下一道血痕。
　　钟谋在鸪海的另一侧看得真切，陈大孤这小子，愣是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少在我面前提风苏。”警告完陈大孤，鸪海兀自不忿，“冻火国的风之一族，历代女将都是军中翘楚。上上代的风离将军，一生远征万里，收伏异族，战功赫赫，彪炳史册，那才是当之无愧的巾帼英雄，当年连破十城的壮举，享誉寰宇，至今无人能及。”
　　鸪海边说边仰望头顶城墙，仿佛亲眼见到传奇女将久远的荣光。
　　“再说上代的风爽将军，虽然遭逢我冻火国凋敝之时，未建不世战功，但守土之功，天下皆知。三十年前，凝风国来犯，雾尾城破，若不是她死守都城的最后一道防线雾首城，使凝风军损失惨重，退而言和，如今国之存亡，犹未可知。前辈风采，历历在目，她风苏做了什么，凭什么有将军之名？你们说说看，啊？”
　　谁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此时一行人行至城中大道，大道两旁每隔十步，皆有士兵把守，军容整肃。城内城外一派忙碌景象。打扫战场，搬运伤兵，清点阵亡士兵，圈禁俘虏，安抚百姓，设置临时军营，人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鸪海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旁的钟谋不失时机感慨道：“将军治军之严，恐怕谁看了都要说声佩服。”
　　鸪海哼笑一声，当作回答。钟谋什么都好，有头脑，会办事，懂分寸，就是拍马屁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先前派出的斥候回来了。陈大孤远远见到，抬手一挥，立刻有一名亲兵出列，拦下斥候。
　　片刻，亲兵上前道：“启禀将军，斥候回报，风将军已拿下武阴城，大军修整完毕，正向朱天城进发，传话给将军，请将军即刻佯攻雀地城，以为声东击西之计。”
　　鸪海早已怒不可遏，“放屁！”
　　“是不是斥候弄错了？”趁自家将军还未彻底暴走，钟谋赶紧插话，“边州十二城中，最靠近凝风国内陆的就是朱天城和雀地城，眼下玄阳、武阴已破，要抵达朱天、雀地，还需经过龙云城这一关，风将军如何舍近求远？”
　　“狗屁的舍近求远，她是故意看我笑话来了！”鸪海怒极反笑，“八成她已经把龙云攻下来了，故意传话给我炫耀军功。明知我无法立刻赶赴雀地，非要恶心我一把。”
　　不见得吧。钟谋心想，风苏将军待人接物，一贯温和有礼，唯独对鸪将军没有好脸色，奚落嘲笑，言语刻薄，经常把鸪海气得七窍生烟。以钟谋这个局外人的观察来看，这位风将军八成是看上自家将军了，只是示好的方式十分幼稚，偏偏自家将军又是个不开窍的主儿，一来二去，两人就认真杠上了。
　　当然，这番观察，他是打死都不敢跟鸪海说的，只能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准备应付将军的雷霆之怒。
　　怎料等了半天，却等来了鸪海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早料到这个女人会来这一手。幸好我早有准备。”
　　“莫非将军有其他安排？”钟谋想起来了，大军开拔之前，将军曾暗中调拨一支军队先行，本以为只是一支先遣小队，如今想来，原来另有用处。
　　“没错，玄阳城只是佯攻，我军真正的目标是……”
　　话未说完，鸪海忽然从马上摔了下去。
　　“将军！”陈大孤大吼一声，周围的亲兵立刻聚拢，围成铁桶般的一圈，拔剑在手，八面伺敌。
　　钟谋第一时间翻身下马，扑至鸪海身侧。一枚菱形短箭赫然插在鸪海左肋，这是凝风国特有的兵器。钟谋脸色变了变，当机立断喊道：“陈大孤，将军没事！”
　　他知道这句话对陈大孤很重要，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摆脱杂念，集中精力应付暗处的敌人。
　　与此同时，钟谋的脑子迅速运转起来。城内仍有凝风残兵？一人，还是数人？不可能，他率军仔细搜过城，此刻城内所有人都被集中一处，严密监控，不可擅动。四门都有重兵把守，从城外进来更不可能。此人躲过搜捕，默默潜伏等待时机，且能穿过层层护卫，找出破绽，精准射中主帅，这份能力不容小觑。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向陈大孤：“快，刚才敌人一击得手，也暴露了自身位置，此时应已逃走，赶紧命人合围这条大道。”
　　陈大孤早已恢复了平日的面瘫表情，听钟谋这么说，只淡淡道：“已经派人围了。”
　　钟谋挑挑眉，表示毫不意外。没有这份能力，陈大孤也不可能成为将军的亲随。
　　鸪海伤得并不重，只是肋间突然吃痛，一时失去平衡，从马上摔了下来。摔的这一跤反倒更痛，让他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将军，将军……”
　　“别跟叫魂似的。”他强撑着坐起来，摆摆手。
　　钟谋松了口气，跪地俯首：“属下搜城不力，致使贼人脱网，将军遇刺，属下难辞其咎，万死莫赎……”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鸪海疼得皱眉嘶声，“人抓到没？”
　　陈大孤在一旁单腿跪地：“启禀将军，人抓到了。”
　　“押过来，我要亲自审问。”
　　“不必劳烦将军，我随时可以处置。”陈大孤的声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诡异平静。
　　鸪海了解这个跟了他十年的亲随的性格，越是平静，杀机越盛。他点点头，道：“好，先让我审问，之后随你处置。”
　　好半晌，陈大孤才勉强应了声：“是。”
　　那人被捆了个结结实实，走路都不稳，几个士兵直接抬过来，往地上一扔。
　　待看清那人的脸，鸪海脑子里轰地一声，如同火炮爆炸。
　　“是你？燕子北？”
　　那人瞪大眼睛，失声喊道：“鸪海！怎么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