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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因尔不羡 因尔不羡, ...

  •   浪漫的大多数开局都被称作邂逅。
      究其原因,或许现实生活喜欢对错和轻微的时间错移。

      ……

      爱情这种事,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沸腾,滚汤炖在柴火上,而理智只是一层薄薄的盖子。

      那个年纪里,时代最流行的元素是网络。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的,总会有人向往着爱。
      就像初高中时你的朋友在QQ空间官宣,你亲眼见证了他费尽心思找来的一大堆文案,而惊叹之余也还不忘点赞鼓励,最后再评论个99。

      以普遍理性而论,智者是不入爱河的。
      但在这一个夏天的傍晚,风归去却十分荣幸地被告知了一件事:
      “我们班就你一个没在小树林牵手被抓了。”

      说这话的同学摸着隔壁班女朋友的手,高一声低一声叹息,真心假意地羡慕。

      风归去时常游走在网络冲浪第一线。
      平时上学晃到他面前的小情侣数不胜数,但他容忍度比较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做没看见。

      可是谁能想到现代小情侣如此猖狂啊!!
      一打开QQ空间全在cpdd,再往下滑就是官宣文案。

      在这个众人皆醉我不想醒的年代里。
      风归去少有的,难得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每天都要被迫看别人甜蜜度日的点点滴滴,走着其他小情侣压过无数遍的马路,喝掉一杯人家两人共用一根吸管的奶茶……
      他就像那路边的一条狗,走在街上忽然就被人给吊起来打。

      ……

      这样的日子果然没能持续多久。
      终于有一天,风归去实在是不想当狗了。

      他心血来潮地跟风在空间里发了个cpdd。
      大概只过了十几分钟的时间,这条说说就被先前那个羡慕他没去过小树林的兄弟点赞了。

      那位兄弟每天致力于实现所有的恋爱梦,办起事来真是意外的上道。
      短短两分钟内就给风归去发来了一串QQ号,然后附了几张图片。

      一张是那个男生在空间cpdd的截图,而另外的则是对方的生活照。
      样貌不算太惊艳,但阳光清秀,没什么可挑剔的。

      ……至于为什么对象是男生这个问题,风归去也微笑着咨询了朋友很多次。
      对此朋友总是欲言又止,他最后说出口的话是:
      “Love is love,听我的,你先试试。”
      “对象千千万,不行你再换。”

      风归去:“……”

      ……

      经过一段时间的自我说服。
      凭借着开放的思想和对朋友的信任,风归去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加上了那个QQ。
      对方账号的昵称叫做清歌与。
      “一页芳菲终是过,三分入眼七清歌。”

      这条好友申请对方同意得很快,似乎是正好有空。

      风归去也没掩饰,直入主题问:
      -你好,要跟我试试吗?

      清歌与:?
      风归去:?

      对方只发来了一个问号。
      风归去沉默片刻,并不能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是清歌与自己发的cpdd吗?现在cp都找上门来了还扣问号做什么?

      想到这里,风归去又独自思索了一会。他心觉可能是自己的话还不够明显,于是又打字道:
      -处对象吗?

      清歌与:...
      这次对方的回复只有三个点。

      事情已经越来越离奇了。
      风归去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刚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要求”,但还没来得及打字,下一秒对方便发来了条文字信息:
      -是想跟我谈恋爱?

      风归去:嗯。
      清歌与:好。

      “……?”
      “他怎么…突然又同意了??”
      风归去捧着手机,几乎是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一会,清歌与像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样。
      那位名义上的男朋友解释说:
      -有点突然,第一次遇见这么主动的。

      对此风归去难以置信,很有骨气地回应他:
      -?
      清歌与:^_^

      风归去:“………”

      ……

      那天以后,风归去有对象的事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每次和人介绍清歌与都会用同一句话:
      “他是我的网恋对象。”

      这段关系于他而言特别到了极处。

      在确认恋爱的第二天清晨,清歌与就在风归去的要求之下陪他用了情侣头像。
      至于昵称么……风归去觉得现在他们的名字也很相配,所以想了想,就没再折腾。

      等换完情头情签再发完官宣说说,终于把谈恋爱要做的一切仪式都搞定以后,风归去才发现原来有个对象是件这么复杂的事。

      他抓着手机正思考明天要做什么,没多久,手机便轻轻地响了一声。
      风归去点开他的置顶,只见新晋男朋友清歌与发来了一条情侣空间邀请。

      对方说:某人是不是还忘了这个?

      风归去点同意的手比他脑子还快。
      直到情侣标发下来以后他才想起要回信息:
      -好像是。

      他自顾自地逛了好半天的页面,然后把感兴趣的图标全部截了个图,一一发给清歌与看:
      -这个神仙眷侣的标标是哪里来的?长得特别好看。

      清歌与还是日常秒回:亲密值要攒到1314分。

      风归去:啊...好久哦。
      风归去:邮轮和红火花也好看。
      清歌与:嗯,都是你的。

      ……

      刚开始那几周是风归去每天坚持发早安晚安。
      他偶然听朋友说起,分享欲是最高级的浪漫。于是又常常告诉清歌与自己遇到过的有趣的事。

      后来对方的回应越来越多,偶尔也会主动说早安。
      相比之下,清歌与的作息时间要比风归去更阳间一些。有一次他照常说了晚安,而清歌与的回复却加了一句。
      他说:晚安,别熬夜。

      那晚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总之风归去看完这句话一晚上都没能睡着,就算空调开到17度都无济于事。
      好热,他觉得不管怎么样也还是好热。

      连带着第二天他还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
      明明是难得的假期,但风归去却在清晨五点半给他男朋友发了条信息:
      -早安,今天也好热。

      等到将近六点时,特别关心的信息突然浮现在王者荣耀对局上方:
      -?
      清歌与:空调坏了么?

      正在王者峡谷里炸鱼的露娜突然断了个大,然后火速放下屠刀开始原地回城。

      风归去:没。
      风归去:今天怎么这么早?我在给小号上分。
      清歌与:乖,先打完这局。

      “……”
      “啊...啊这?”
      第一次被这么劝的风归去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默默地切回游戏再默默地出泉水,最后沉默着跟要去对面寻仇似的屠完了这把游戏。

      风归去只看见好友列表里的清歌与显示观战中,图标忽闪一下,又换成了在线。
      这次对方的信息是从游戏里发过来。
      清歌与:优秀。

      他想了想,随后非常认真地打字回复:
      -不可以偷看!

      话说回来,清歌与的打字速度虽然不能明察,但应该还不至于到风归去的那种水平。
      没过多久。
      清歌与:不可以说不可以。

      风归去欲辩无言,最后只能再给他发过去一个“?”。

      但这次他等到的不是清歌与的回复,而是男朋友的组队邀请。
      他矜持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纡尊降贵地进了房间。

      清歌与:交个朋友o(* ̄▽ ̄*)ゞ
      清歌与:子弹和我的帅气,你都无法抵御!

      风归去:?
      清歌与:不会玩,需要人带。

      结果是在这个含着热烈暑气的清晨,风归去捧着手机面对这么一条信息,他居然莫名其妙有了点恋爱的满足感。
      对一个人的俯首称臣,就是凌驾于万语千言之上的最佳情话。

      此后两人维持了一上午的双排模式。
      清歌与的求带大概也只是表面话,他会认真地陪着风归去冲进人群,就像作为一个标准男朋友该做的那样。为他拦下技能,为他抵挡伤害。
      他们几乎都不需要队友。
      只要彼此还在,就算二打五也可以轻易把对面杀穿。

      虽然有时候清歌与会故意手滑逗逗风归去,惹得对方不断发问号再拒绝沟通时,他才真假参半地朝人说声“对不起”。

      遇到同队的女生搭讪他,风归去表面上专心打游戏,其实始终不经意地盯着那句钦佩之情溢出屏幕的示爱,却不作声。
      然后游戏里的角色忽然停在原地,没过几秒,清歌与回复:
      -不好意思,有对象了,是我们家露娜。

      那个女生有点失落,最后只道:
      -哦哦,抱歉抱歉,没注意到。
      -那我能来辅助你们吗?你们两个都好厉害哎。

      辅助说完以后试探着往这边拐了一点,她在原地转圈圈等待着回复。

      清歌与:问他。
      风归去:?

      风归去假装矜持,但背地里基本等同于默认了。
      于是最后不明就里的辅助还是挂在了露娜头上,三人从对方泉水七进七出,四次差点丢下阿瑶。

      大概高手的世界里连辅助都是累赘,除了buff之外的东西都会束缚他们前行的脚步。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成功圆梦的瑶妹自觉退出了战斗,继续着她悠闲挂边的清线生活。

      最后一波团战,清歌与在敌方基地完成四杀,迅速结束了游戏。
      风归去在结算完毕后等了许久,他发现清歌与似乎并不急着开局。

      短暂沉默以后,他见清歌与道:
      -好像缺了点什么。

      风归去:缺了什么?
      清歌与:看未读。

      “……?”
      这话一出,风归去半信半疑地回到了主页。他把所有能看的地方都审视了一遍,确认自己的成就和活动都领完了,好友申请没有遗漏,邮箱也清空了,甚至连商店折扣他都没放过。
      兜兜转转了半天,他才终于发现好友列表那里还有一个红点。
      ——是亲密关系申请。

      刹那间,千百万种可能性在他心里呈现。
      风归去把这些干扰项逐一划出去,最后剩的那个是他心底最为期待,也是最想奢望的可能性。
      此时时间好慢,秒针滴答滴答,他感觉耳边突然只剩下自己鸣如擂鼓的心跳。

      风归去鼓起勇气将申请信息点开。
      里面显示出来的内容,则赫然是这样一条:
      ——【清歌与想成为你的恋人。】

      他所期待过千百遍的一句话,此刻正映入眼帘。

      ……

      这一瞬间,曾读过的梵高的信倏地跃然心底。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但是总有一个人能看到这团火,然后走过来陪我一起。
      而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火,我快步走过去,生怕慢一点他就会被淹没在岁月的尘埃里。

      直至如此,风归去好像才清晰地感觉到,他真的在谈恋爱,而且是和清歌与。
      他们并不仅限于网恋。

      张扬的情侣标记一级又一级地增长。
      后来在他们的世界里,游戏中热烈鲜红的玫瑰承载爱意,礼物往来,昼夜相伴。

      ……

      这场恋爱不徐不慢地走过了四年,从未动摇过。

      但风归去21岁那年,本该转折的关系却好像出现了变故。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他不知道清歌与是否清楚自己是个男生。
      直到某一天双排时,清歌与忽然问他要不要开语音。

      那句“可以呀”仍停留在输入框上。
      曾经的无数次组队里,队友都只将他们认作普通情侣,甚至有时候会很直白地猜测双方中谁才是男生。

      风归去似乎从来都没解释过,而清歌与也不曾回应。

      回忆起过去种种,再浓烈的情感此时都若单薄无力的泡沫。
      有时候喜欢是不能决定什么的。
      因为人的观念通常都很难改变,尤其是需要做出这样违背世俗的决定。

      风归去不敢肯定。
      他害怕会被再次抛下。

      ……

      等了许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清歌与只能打字询问:
      -老师人呢?

      这是一种语调暧昧的关系,是只限于我们之间的氛围。
      清歌与常常会这样称呼风归去。
      不仅仅是因为什么实力上的悬殊,更隐晦的意味,应该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甘愿臣服。

      因为我是你的学生。
      所以我的一言一行都需要你的指导,要手把手教。

      重点不是教,而是手把手。
      同时关键也不是需要指导,而是我需要你。

      你能明白吗,老师。
      我需要你,我很爱你。

      “……”

      风归去沉默良久,最终才慢吞吞地打字回应:
      -不了,网吧找火了。

      清歌与:?

      他那句疑问在输入框上转了几圈,思前想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清歌与只是问:
      -老师,有什么顾虑吗?

      风归去心说我顾虑可大着了,你能懂什么。
      你只是个乱我君心的妖妃,你又没有那种患得患失的沉浮感。

      他越想越烦,一直沉默到这把游戏到了尾声。
      眼见兵线已经到了敌方水晶,但两人都默契地退出了高地,于是进攻最终不了了之。

      队友的指指点点应声而来。
      风归去也没管那些,他点开输入框,删删改改好几次,最后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会排斥那些不正常的人吗?

      他认真地等待着回应,就像学生时代焦急又抗拒得知期末成绩的考生。

      时间总在这时候过得很慢。
      风归去怕清歌与想多,怕他说会,却更怕他默不作声。

      在那短短的两分钟里,他几乎是把所有糟糕的结果都推演了一遍。
      最后他想,大不了就是一拍两散。
      大不了自己宽容大度一点放他走,这地球又不是没了清歌与就会倒着转。

      可是左想右想,他也还是觉得自己舍不得清歌与。
      这可是他四年的青春,四年里就为了一个男人,他真的好没出息。
      更没出息的是他居然还不肯放手。

      ……

      过了一会,对方的回应才终于姗姗来迟。

      清歌与说:
      -如果人们总把异于常人的选择都定义为怪物,那我从很早以前就是了。
      -总有人会不束教条,不服世俗。

      他给出的范围很宽阔,可以是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但同时它的范围也很狭窄。
      归类于今,它是清歌与,也是风归去。

      或许只有怪物才会爱上另一个怪物。
      但这些都不重要。
      是黑是白,浊清曲正,都因你,都为你。

      风归去或许知道。
      这份决心,清歌与从未遮掩过。

      在碰撞拉锯的沉默里,队友很快就带着兵线发起了第二次进攻。敌方水晶一点点破碎,下一秒胜利画面昭然示众。
      直到那一刻风归去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高考那天,十八岁这年的夏天宛如骄阳,热辣的暑气席卷而来。

      最后一次走出校园时,小道两旁是树影斑驳,干燥的风吹过所有枝丫,梧桐叶攒动沙沙作响。
      午休的广播室顺序播放着时兴流行乐。
      操场上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擦肩而过的学生口中念念有词的是当下最流行的手游,写不完的作业,和昨晚教导主任又在小树林里抓到的某某某。

      他从未如此激动,情绪从未这样难以形容。
      这一切是不是都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所以我心神紊乱,热血不息。我的心脏无序起伏,从此我看荒草地都像开遍玫瑰。

      ……

      在猛烈的心跳声中,风归去深深地呼吸,颤着手解释道:
      -我可能和你想象的很不一样。

      这次清歌与信息回得很快。
      他说:
      -我愿意接受。

      风归去没有再回复这句话。
      几秒后,突兀的原始铃声响起,清歌与接到了一个来自对方的语音通话。
      他真的没有犹豫,甚至可以说是秒接。

      语音接通以后,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第七秒,清歌与听到了一个陌生但清澈的声音。

      风归去逐字逐句道: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我是一个男生。”

      他说完以后,清歌与的语音标识忽闪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改成了静音。

      风归去早就设想过这种结局。
      他也没放弃,只是继续道:
      “这不是什么小问题,如果你还是要选择我,那我们就会面对很多麻烦事。”
      “我其实……不知道你对我的喜欢足不足够抵消这些。”
      “但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必须给你一个考虑的机会。”

      “……”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好好想想。”
      “……难以接受的话,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我。”

      另外一句话,他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只是我好像不能当做这样,我早就已经忘不掉了。’

      ……

      这番话说完以后,他们又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对峙。

      通话时间在一点一点地增长,而氛围却逐渐降到冰点。

      对此风归去其实很矛盾。
      他一直不敢挑明,不敢直说,生怕暴露后清歌与就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但同时又因为实在太喜欢了。
      喜欢得无可救药,无法自拔。所以风归去希望清歌与这辈子能过得自由,不必烦恼,希望他永远都无拘无束。

      爱有时候会变成枷锁。
      风归去不能强迫一个人背上这些世俗的穷途和桎梧。

      更何况那个人很特别。
      他不是某某某,也不是人海中擦肩而过的过客。
      他是他一生仅有的心动,是风归去规划进未来的不变量。他也曾在年少无穷尽的失落中,给了风归去最无与伦比的一往情深。

      从每一个日升到日落。
      四季变换,云卷云舒。
      他思从未蹉跎,不止隐晦,平淡中狂热。

      ……

      说来可笑。
      在那几分钟里,风归去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清歌与骂一顿的准备,说他骗感情,恶心人什么的都无所谓。
      或者对方直接挂断电话,然后就删除好友一别两宽,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但他却从没设想过清歌与会接受。
      他觉得奢望永远是奢望,不应该得到自欺欺人的希冀。

      而那天,是一个初秋。
      夏末的暑气还没完全褪去,前几天才下过雨,所以空气湿润闷热。傍晚偶然划过一声飞机轰隆的长鸣,风正吹过这座城市。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清歌与忽然关了静音,或许也不是突然。
      总之风归去没能注意到这些。

      他欲言又止,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最终,这句回应来得足够坦然。
      是情理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清歌与的声音像清冷温润的少年,字字句句都带着和性格突兀的上扬尾音。

      “老师。”
      “我并不认为主流是评判正常的唯一标准。我只知道,我遇上了一个值得我爱的人。”
      “就像有人选择了一艘船,他便迟早要陪着它经历风浪。”

      说到这里时,清歌与罕见地停顿了会。
      “听起来…老师不太信任我。”他放慢语调,继续道,“那我再认真地回答一遍。”
      “我很爱你。”
      “我只等你一个确定,等你给我一个信以为真的机会。”

      ……

      这一瞬间,心中自我排解的话语散去千万句,风归去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他一向是这样,只预想失败,不演练成功。
      所以等到意料之外的结果向他涌来时,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铺头盖脸的棉絮埋没其中。

      现实生活真是喜欢对错和轻微的时间错移。
      在风归去小时候一心以为父母不会离他远去时,等来的却是深夜路过客厅桌前,无意间看见的两份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

      那时他想过无数种父母最终和好的理由,尽了自己所能尽的最大努力。
      可现实往往是无功而返。

      一周后的雨夜,母亲还是收拾好行李,独自乘车搬出了这个家。
      风归去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忽然问:
      “她是已经抛弃我了吗?”

      父亲站在门外,嘴唇好几次动了动,最终却没能说出一句话否定。

      从那以后,他一个人长大,父亲不常在家。
      风归去做决定时再也没设想过好结果。

      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再失望一次。
      如果会的话,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相信。省下来的时间能多想几个开导自己的理由,这比空想更实际。

      所以直到今天时,他原先推演的无数种结局无一发生。
      风归去发现有人温柔又诚挚地爱着他。
      但他一时竟手足无措,难以相信。

      ……

      这通语音的末尾,是清歌与率先打破沉默,他只说了一句话便挂断。
      他说:“等你想好以后,我们见一面吧。”

      风归去还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可是语音通话就草草中止了。

      他磨蹭着想打字问问,下一秒对方发来信息。
      清歌与:我刚刚说,等老师想好以后,我们可以见一面。

      直到此刻,风归去才领悟到那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在他对这段关系迟疑不决时,对方却早已规划好了相见。

      一个人在爱上另一个人时,年龄、身份、性格地位都不是问题,或许性别也一样。
      有人会为此纠结逃避,但同样的,更有人会因这份从未有过的触动而敢于坚持。

      爱情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它能让人有勇气为之打破规则,面对世俗。

      那些说,我绝对无法打破性别这道障碍的人,可能只是被传统和世俗固化到再也摘不下那重枷锁和有色眼镜。
      终其一生,他们都未曾有机缘遇到过那样一种让他们敢于为异的感情。

      但清歌与和风归去有幸其列,他们遇到了彼此。
      而这份爱意也始终只有一个抉择。

      如果我会对谁一见钟情,为他燃烧。
      我想那个唯一的人只能是你。

      我在阳光无法照耀的地方等待。
      别人无需了解,他们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故事。

      ……

      那天以后,延续许久的闷热感奇异般一闪而空。
      上海放晴万里,卷云开路,绵延的微光从树荫间穿影而下。

      风归去一夜没睡,第二日清晨醒来却若做过一场大梦。

      清歌与的选择让他发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梦中的人。
      梦的这头是彼岸,梦的尽头在那端。

      他拿过床头的手机,入眼依然是那句高高在上的“早安”。
      情侣空间没有解除,情侣标识完好如初。
      风归去登上游戏,亲密关系中那个亲密27级的恋人也仍然在线。

      一切都未曾改变过。
      就像清歌与所说的“等你想好”,真的只是一个时间。

      在那之前,我不会因此而改变,所以你也无须担心。

      恍惚间,对方的双排邀请很快便再度发来。
      一如往常那样,风归去晚了几秒,然后才同意。

      这一次的选择,或许是心意已定,也或许是一生一次的孤勇。
      他并没考虑多久。

      三天以后,风归去主动联系了清歌与。
      他说:我想好了。

      清歌与:嗯。
      风归去:我想见你。
      清歌与:好。

      放下手机以后,风归去才意识到窗外烈日已经照进屋内。
      似乎已经不同往日了。
      这一次他站在光里,而非深夜中。万丈深光倾泻而下,时间线再不复当年雨。

      后来他总是害怕奔赴,怕被再一次丢下。
      但爱情总是这样。
      它是数以万计的心动,和那二十秒偏执疯狂的勇气。

      因为有一个人能让你敢于释怀。
      所以烈火焚地,终不虚此行。

      ……

      约定日当天,风归去一早便收拾好出了门。

      他其实很忐忑。
      先前在镜子前左挑右选,甚至还上网翻过几套时兴穿搭。最终他觉得自己傻得真是难以形容,还是放弃了那些所谓的约会秘籍。

      见到清歌与的第一瞬间,风归去几要乎不敢相信。

      对方戴着白色口罩,能看见的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碎发点点偶然间遮掩了小半眉眼。
      适合他的形容词不应该是清秀,而是惊艳,是一眼万年。

      风归去不由得想起十七岁那年朋友发来的照片。
      虽然对于当年屏幕上的脸他记忆早已模糊,但有一点风归去能肯定。
      那张照片,一定和今天的清歌与大相径庭。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风归去默默地在心里沉思,他想,难道是因为男大十八变?

      一关心起这种问题,他就在不知不觉中盯着人家出神。
      还没等风归去捋出什么结论,再回过神时,清歌与就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前。

      对方垂下手息屏手机,问道:
      “抱歉,你好像一直在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说话时,入耳是和语音中有千万般相似,却在熟悉中更加清晰的声音。

      此刻所有疑虑都被人打消了。
      风归去的注意力被“清歌与”这三个大字侵占得毫无保留。

      他愣了几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终勉强组织好了措辞,风归去在清歌与疑惑的眼神中解释道:
      “你……看起来和照片上很不一样。”

      清歌与:“?”
      清歌与:“什么意思。”

      对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很认真的在不解。

      短暂沉默过几秒后。
      清歌与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应该是忽然领悟到了什么。
      他问:
      “你是…?”

      风归去抢答:“我是。”
      说着他摸出手机,点开二人的聊天页面给清歌与展示了两秒。

      “……”
      接头成功以后,清歌与礼貌一笑,才终于抬手摘了口罩。

      风归去兀自松了口气。
      再对视时,他却看见对方眼底还未散去的笑意。身后拥挤的人潮仿佛霎时全成了虚像背景,而他眼里只剩下了那个迷乱君心的妖妃。

      那一刻。
      风归去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
      他真的就像只修成人形的小狐狸,张扬而不自知。
      惊艳得……只此一眼,贻误终生。

      ……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风归去已经不想再去回忆了。
      他现在才觉得……网恋和线下恋爱,是真的很有区别。

      原本以为只是头脑一热见个面而已,但在彼此彻底掉马以后,那种真实又暧昧的氛围忽然便席卷全身。
      像一见钟情,又像惊慌失措。

      但当这个念头奔涌而来时,风归去想到的却是另一句话:
      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说来直白。
      可他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能否认。

      ……

      告别清歌与的第三天,正逢母校翻新,高中同学在群内大张旗鼓地宣称要举办同学聚会。

      风归去一向是讨厌麻烦事的,尤其是什么大型聚餐。
      但他这次带着目的,所以答应得还算爽快。

      等见到曾经劝他相信爱情的那位“挚友”时,风归去礼貌微笑,适当寒暄。
      然后十分真诚地问候了对方近来的境况。

      二人聊到高中那会的旧事时,朋友想起了风归去的男朋友,于是打听道:
      “你们现在怎么样,还在一起没?”

      风归去沉默几秒,点了点头,道:
      “嗯,他很优秀。”

      “就...没了?只是优秀吗??”
      朋友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心想我问你的是这个问题吗...我问的明明是你们感情怎么样。

      听到这里,风归去再度陷入沉思。
      那几秒内他斟酌了下用词,随后认真试探道:
      “那……无与伦比,不落窠臼?”

      朋友:“……”
      朋友:“得,你还是别说了。”

      ……

      气氛出现些许的尴尬。
      但那位朋友转念一想,还是打算酒壮怂人胆,趁机会坦白一下那个在他心里埋藏了多年的秘密。

      抬头闷了一大口啤酒以后,他转向风归去,问道:
      “你男朋友对你好吗?”

      “?”
      风归去放下杯子,随口道:
      “挺好的,怎么了。”

      “……”
      你他妈说话能不跟挤牙膏一样吗。

      朋友忍无可忍:“具体点,哪种好?”

      风归去甚至还认真回忆了会。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罗列道:
      “每天早晚安,陪我打游戏,带我屠戮王者峡谷,抢龙嘎嘎牛,兵线嘎嘎抢,声音好听,长得好看,幼稚奇怪可可爱爱?这算吗?”

      朋友觉得无需再忍:“你二臂吧。”
      “前面说的还行,后面都什么玩意。”

      他懒得再吐槽,自己努力回忆着当初那段奇妙的月老史。
      风归去一脸不解,但再被人拍时,朋友已经放弃铺垫了,张口就是一句:
      “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怪我,怪我也没用。”

      风归去想了想:“你说吧,我不动手。”
      “那好。”

      朋友大义凛然地点点头,然后摸出手机,指着屏幕上那个十分陌生的账号主页道:
      “其实当年我给你发QQ号的时候手滑输错了一个数字,正确的在这。”
      “后面我想告诉你来着,但看你俩好像挺好的,就也没好意思说。”

      他自顾自地翻记录展示证据,完全没去看风归去什么反应。
      一分钟自由陈述完毕,朋友最后总结道:
      “既然你们现在还是一对而且还挺幸福的,那我也就放心了。现在想想这不纯属因祸得福吗?呃…好像用词也不是很对?”
      “算了都一样。反正今天我告诉你了,这样就算以前和人家说过什么奇怪的话,以后你也有理由解释一下了。”
      “父子三年,别让爹往后听到人家说你是变态,爹会难过。”

      “爬。”
      风归去想都不想立刻拉黑了朋友的所有联系方式。

      坐在旁边的朋友一脸震惊,悲伤道:
      “别啊,你不说好不怪我吗?”

      风归去心中默念了两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强忍下想一个大比兜抽死他的冲动,然后才勉强道:
      “你别说了,永别吧,我们虚伪的关系到此为止。”

      ……

      事情的真相清歌与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那天是风归去的22岁生日。
      传说中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阿清花了三天时间,然后天赋异禀地根据互联网教程成功给男朋友编了条手链,成品极好,还是一遍过。
      这条完美得近似范本的手链最后被装成彩蛋,混进了一地的礼物盒之中。

      那晚风归去正在拆礼物,他偶然发现了一个包装风格和其他礼物大相径庭的礼品袋,拆开来看居然是条手链。
      明显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是谁还会送这种幼稚的礼物。

      风归去觉得好笑,问道:
      “你编这个干什么?”

      清歌与倒也没遮掩,答得很随性。
      “比较闲,看着还挺有意思的,就顺手编了一个。”

      风归去点点头,评价道:“看起来很难。”
      清歌与笑了笑,道:
      “简单,不如老师试试?”

      “我不。”
      风归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笑着说:“一个成熟的打野不会做这种事情。”

      幼稚的边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这个冬末,最后一场雪还未下尽。风声吹打窗棂,积有薄雪的树叶轻轻摇晃着,严寒已将要过去。

      在一日交际的最后时刻。
      清歌与陪着某人拆完了所有礼物,等到生日真的终于落下帷幕时,风归去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么?”

      在旁认真收纳礼物的清歌与动作一滞,随后“嗯”了一声。

      风归去放下手中的礼品袋,不太好意思地跟人解释道:
      “其实……我当时加错人了。”
      “那个时候突然想谈恋爱,所以同学就给我推了一个QQ号。”

      清歌与不做评价,只问:“然后?”

      “然后……”
      风归去难得的停顿了几秒。
      这种略带点尴尬的坦白局,他以前从来就没有体会过。

      某人在心里把那个沙币朋友枪毙了十分钟,才勉强陈述:
      “同学手脑不协调,推的QQ号数字输错了一个,所以我就…找上你了。”

      话音刚落,风归去又连忙补了一句:
      “我一向都不主动也不热情,当时真的是以为你也是来找对象的。”

      清歌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散漫又暧昧:
      “原来是因为老师加错人了啊。”

      “…不是?”
      风归去愣了几秒,疑惑道:
      “虽然是这个意思吧,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感觉不太对劲了?”

      清歌与眨眨眼睛,“有么?”
      风归去:“没有吗?”
      清歌与:“那就有吧。”

      眼见对方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风归去松了口气,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在慌个什么劲。

      他没再跟某个幼稚的边路继续纠结下去。
      等一切收拣都结束以后,风归去坐在地毯中央,遥望着窗外若隐若现的月色一角,点点微光落在他眼里,岁月慢得像夏天才将要过去。

      清歌与关上衣柜门,从卧室里走出来,也坐在他左手边。
      风归去安静望着窗外,忽然叹道:
      “你怎么还没二十二岁。”

      ……

      那年冬天,这样的风归去永远定格在了清歌与眼底。
      他从来都是漫不经心,可唯独这次付了真情。

      而清歌与的回应也很简单。
      一年以后,在他的生日当天,不是寿星的风归去却收到了一份奇怪的礼物。

      当时到了最后的许愿环节,风归去俯下身,认真地为蛋糕点上蜡烛,然后关灯后退一气呵成。
      整个房间里此时只剩下那根蜡烛微弱又坚定的光。

      清歌与在黑暗里沉默着,他似乎是数着时间,也似乎是真的在许愿。黑暗中有人低头吹了蜡烛,风归去便摸索着去重新开灯。

      开关被按下的一瞬间,有些久违的明亮刺入双目,就像是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再寻得天光。
      风归去愣在原地,而眼前是他最初心爱的少年。
      对方手中捧着的戒指盒半开着,他真诚地看向风归去,热烈清澈的情感错杂于眼神流转之中。

      片刻,清歌与才一字一句地开口,他道:
      “老师,我今天二十二岁。”

      世间车水马龙的喧嚣不过当做我们盛大的祝福。
      届时,他正把他的真心交付于此。
      一生所爱,从一而终。

      ……

      在后来的很多时间里,他们都会想起彼此曾躁动青涩的那段旅途。
      是这个少年陪我走过了慌乱难忘的夏天。
      在数不清的日夜中,他见证过我的所有无助和轻狂,失落悲伤。但他也见证我的瞩目,见证我面对远去,那份不知所措的仓皇。

      我几乎要失陷进去。

      “离他最近的时候,我和他的距离只有0.07公分。”
      “我呼吸急促,心跳如雷,我快要失去理智,我快要迷失自我。”
      “都因你,都怪你。”

      但也所幸有你。
      能包容我一生无趣的孤执倔强,将坚硬的躯甲种为穷途末路的玫瑰,能开在荆棘之上,热烈铿锵,不再流浪。

      这样的触动一如当年,那个夏天的少年比飞扬的晨风更难忘。
      恍惚只是一觉醒来,注定的心动未曾更改,仍旧是三分入眼七清歌。

      说不清也道不明,我沉醉美梦,不愿醒来。
      因尔不羡,念念如今。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因尔不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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