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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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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庭彦是在南海之滨。南海仙君喜得金孙,遍请仙界,她自然也在其中。说来也是有趣,即便仙界上下对她多有忌惮,但帖子从来是不敢漏发了她的。平日似这般宴席她从来不屑前去,但她听闻南海那株四万年的铁树竟开了窍,后知后觉地开出了仙界最为大龄的一朵花时,陡然来了兴趣。
前来相迎的是南海仙君座下的仙鹤弟子,其中一位更是生得唇红齿白,甚为漂亮。
她站在一旁,也不上前,兀自盯了好一会儿。那仙鹤少年察觉她视线,面颊微红,但仍只当未见,继续迎着来贺诸仙。
他眼睛生得极为动人,好似敛着秋水,这般窘迫情境之下,眼中波光好似要满溢出来。
倒像是自己在欺负他一样。
她勾了嘴角,走上前去,适才远远见着自己不敢上前打招呼的众仙此刻见着她现身,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笑脸打招呼。
“薙芳仙子。”
她浑不在意地挥了挥袖子,便权当还礼了,一双眼却是避也不避地盯住面前陡然变了脸色的少年。
他眼睫纤长,似蝶翅般轻颤着,但仍强作镇定地抬眼看她:“这位仙子,帖子?”
她装模作样地在袖子里掏了掏,而后恍然道:“我忘了,我从来赴宴不带帖子的。怎么,莫不是要我回去拿一趟?”
少年张了张嘴,眼里滑过一抹无措。
“不如,你去请南海仙君过来认人?这样想必快些。”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怔愣脸庞,“怎么,莫不是本仙子请不动这南海仙君了?”
少年脸色一白:“仙子恕罪,灀呈这便替仙子引路。”
他侧过身子,做出一副请的样子。
她却没动,微眯了眼:“迟了,你已经得罪我了。”
少年抿了抿唇,眸光顿时黯淡下去,连同扬起的那只手也一并落了下去:“请仙子责罚灀呈一人即可,莫要连累师门。”
来贺诸仙平日便是避着她走,此时见她杵在这个入口,纷纷自觉往旁的入口去了,哪里还敢往她跟前凑。想来少年亦是瞧见众仙模样,一时心灰意冷起来。
见他认错态度诚恳,又言语间处处维护师门,她心情莫名更好了起来。
她在自己的蘅天洞府独居近九万年,着实有些孤单,今日她瞧上这么个小仙童,倒可以找南海仙君要他来同自己作伴了。
“此话当真?”她问道。
少年紧抿着唇点了点头,眼睫不安地颤动着。
她手心微痒,本想伸手去摸他眼睫,刚要动作便又按捺了回去。她当真怕吓到这少年,虽说他现在已被自己吓得不轻。
“我独来独往惯了,最不耐烦应付生人。听闻南海海域辽阔,极为漂亮,你不妨化作真身渡我过去?”
少年一怔,眨眼看着她,神情中透着股天真无辜。
她唇角微扬:“南海设了禁制,我又最是厌恶水路。你渡我过去,今日冒犯之罪便一笔勾销,如何?”
少年眼底光亮重又聚集起来,他神情雀跃:“好。”
白鹤最是喜洁高傲,若是他亦不排斥她,她倒是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人接去她的蘅天洞府。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男声:“小仙童答应得这般草率,莫非不知白鹤真身只能在父母同门前显现吗?”
少年一愣。她亦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来人。
这多事之人倒是意外长了副好看的皮囊,他修眉长眸,考究的五官生得恰到好处,虽是面无表情,却莫名给人一种温柔和煦的错觉。尤其是他身量修长,气质卓然出尘。
她目光扫过他一身墨紫衣袍,又落在他半挽的墨发上那根竹簪上,蓦地明白了来人身份。
“雾屿山的竹子都这么好管闲事吗?”她眼眸半眯,语气不善。
来人薄唇微扬,声音格外好听:“事关未来仙侣,理应慎重。”
他这么一说,那少年又岂会不懂,霎时一张脸红白交加,目光再不敢看她。
她被人贸然撞破好事,适才的一点好心情此刻全喂了这满南海的臭鱼。她目光扫过一旁局促少年,衣袖一甩就往门内走去。
见着海上一叶叶鱼船,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抬手就要破去南海上空禁制时,手指被人从后边握住了。
“来者是客,贸然破了禁制恐是不妥。仙子不欲乘船,庭彦可带仙子过去。”他冷淡语气从侧后方传来,尚不待她挣开,整个人便腾空而起,御风而行了。
她侧头看向一旁男子:“你为何可以畅行无阻?”
男子垂眸,浅笑着看进她眼里:“平素常来找南海仙君下棋,算半个棋友。”
她轻哼一声:“你可放手了。”
“仙子若想下去游泳,庭彦这便放手。”他笑容不减。
她懒得再去理会他,垂眸去看脚下风光。海水碧蓝,一望无垠,微凉海风吹起她额上发丝,让她莫名烦躁的心情缓缓平静了下去。
只是握住自己的这只手,让她很想砍之而后快。
不过须臾两人便落到南海仙君岛上的宫殿前,还不待她甩开那人手指,那人便率先松开来。
“庭彦还有它事,就不多陪仙子了。”那人举袖一礼,半点挑不出错来的行为却叫她不由得火冒三丈。
这话说的,莫非是她强逼着他送她过来吗?区区南海禁制,她抬手间便能解了!他扰她好事不说,还多管闲事带她过来,像是自己欠了他偌大一个人情似的。
她眼底幽光微闪:“庭彦是吧?”
那人微笑:“正是。”
她亦笑:“很好,我记住你了。”
那人稍稍一愣,而后笑容越发温和:“蒙仙子记挂,庭彦之幸。”
她碰了根软钉子,铁青着脸,愤然甩袖离去。
***
薙芳揭开杯盖瞧了瞧杯中茶水,颇为嫌弃地推开了。那双眼放光,一刻也舍不得自她面上移开视线的伙计呆愣愣地捧着茶杯站到一旁,失了魂似的任由茶水倾了自己一脚。
薙芳心里萌生一簇尖锐的杀意。
一个蠢货便够了,这人界莫非处处皆是蠢货吗?
“芳芳,这件喜欢吗?”苏复双眸晶亮地挑出又一件大红色衣袍,满脸期待地望过来。
怎么尽是红色。她按了按额角,懒得再多费唇舌,只轻轻点了点头。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料子可是我店中最好的,配夫人这等国色天香就得这等好布料不是……”
老板见她点头,连忙像得了无上嘉奖一般滔滔不绝地夸赞起她的美貌,“在下走南闯北经营生意,可从来没有见过夫人这般貌若天仙的女子,公子真是好福气啊……”
薙芳心下冷笑:不是貌若天仙,我本就是天仙。
苏复耳朵里全是老板口中的“夫人”二字,听到后面,整个耳朵全红得要滴出血来:“不是……我们还没有……芳芳她……”
细若蚊吟的辩解,苍白无力得很。
虽说全是好话,但薙芳一贯不耐烦听这些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的阿谀奉承,加上她身体尚未痊愈,虚弱得很,越发显得烦躁。
“废话少说,多少银钱。”她冷冰冰地打断,瞪一眼那老板。
老板卡了满肚子的赞誉在喉咙里,此时瞧见美人这一瞪,整个人都要酥了,忙摆手道:“白送白送,夫人不嫌弃便好。”
薙芳闻言面色更冷。早先便听说三界中不乏一些略有姿色的仙妖人凭借薄姿谋求好处,却不想自己沦落到人界,竟被归入这种轻贱不入流的行列之中。
“我若偏要给呢?”她站起身来,声调阴沉。
“这……”老板踟蹰。
她懒得再去争辩,走上前去自苏复腰上扯下钱袋,掏出其中最大的一块碎银子砸在柜台上,一声轻响:“可够?”
不知是被这声音震回神来,还是被她浑身寒气骇到,老板忙点头:“够了够了。”
薙芳冷哼一声,将钱袋扔回还在发愣的苏复怀中:“走。”
苏复手忙脚乱地接下钱袋,又一把捞起柜台上看中的衣裳,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很好,一个二个的,她全记住了!
她蓦地顿住脚步,微眯了眼睛扫一圈路两旁盯着自己看的行人,阴狠狠道:“再看信不信挖了你们眼睛!”
于是一个路人撞上了墙柱,另一个栽进了路边的小摊,剩下的忙不迭羞愧地避开视线,仍旧坚持拿余光偷瞄过来。
她气得几乎要笑出来,袖中手指攥进手心,一双眼越发漆黑泛着森冷幽光。
“芳芳。”苏复小喘着气递过来一顶帷帽,抿唇道,“抱歉,是我没察觉到你心情。你先将就戴着,等会儿我去给你买一顶更好的。”
薙芳眸光微动。
她倒不在意旁人目光。之前在仙界,每每遇见那些年轻仙君,投过来的目光多数爱慕而炽烈,更有甚者径直追到她洞府前表白心迹,抑或是在叩天石上写下情诗的都数见不鲜了。后来她性情乖戾、嚣张跋扈的流言不知怎么就传开了,诸仙无论男女见着自己,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瑟缩模样。纵是有些意动的,也多数被同行之人及时劝阻了。
然她着实冤枉,近十万年来,她从没有如流言所说到处惹是生非,仗势欺人。即便碰上背后嚼她舌根子的人,她也多数只是撂下一两句狠话罢了,蒙自己亲自动手教训的人,严格算来也只有那人的宝贝徒弟罢了。
她不怕人看。可现今她已不是仙界那个横行霸道无人敢惹的薙芳仙子了,她落魄虚弱,宛如一条狼狈至极的落水狗。因此即便这些爱慕惊艳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也只觉得像是嘲笑讥讽。
见她半晌不动,苏复直接替她戴上了,顺势将她压在帽檐下的额发也一并小心翼翼地拨到了一边。可刚做完这个动作,他就霎时反应过来自己此举的荒唐无礼。
他暗自咬牙,心里责骂自己昏了头,对芳芳做出这等轻浮动作来。
帷帽不过一层白纱,但奇怪的是,分明只是多了这么一层朦朦胧胧的白纱,她适才被人目光刺伤的那种局促暴躁竟当真好了不少。
“走吧。”还在苏复痛定思痛地再三训斥自己时,薙芳淡淡地开了口,“饿了。”
苏复闻言面上一喜:芳芳看来没有介意自己适才举动,她这样由着自己,心底果然是喜欢自己的吧。
“听闻前面有家不错的客栈,我们今晚便在那里住一晚,再走数日,汶柯山便到了。”
但事情远没有他计划中的那样顺利。
不过吃个饭的工夫,苏复便发现自己的钱袋被人偷了,全部身家此刻全便宜了那个好命的偷儿,自己倒是分文不剩了。
薙芳撩了帷帽下摆,只露出个凝脂白玉般的下巴和殷红小巧的嘴巴吃饭,听他压低声音说出这句话时,筷子在唇边顿了顿。菜上的星点油沫点在她唇上,好似泛着萤光的血玉。
“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吗?”她放下筷子,隔着白纱问道。
苏复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身上包袱翻了个遍,捧出来那个紫玉镯子。
薙芳愣了愣,这几天心神不定老是梦到些从前旧事,一时倒把这镯子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日后还要靠着镯子疗伤,自是不能让他在此把镯子典当了。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苏复眼光微黯,“说是今后遇到了中意的姑娘……”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对面薙芳,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倒也是可以用了……”
说完,自顾自地红了脸。
薙芳正在思考解决办法,全然没有将他这番话听进去,只问道:“房钱给了吗?”
苏复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早上来时,我便提前订了房间。”
“我去房间换身衣裳,你在这里等我片刻。”薙芳站起身来,按他说的房号找到房间,换下了身上那件云锦制成的袍子,换上了新买的大红色衣裳。
她瞧着这明艳颜色不由得皱了皱眉。她平素不穿这样艳丽的颜色,多数以浅色素袍为主。身上这件水色带有精致纹饰的云锦袍子还是庭彦相邀后,自己特意去织女那边请她尽快赶制出来的。
她难得打扮,却不料迎来那人当头一棒。
她攥紧手指,将云锦袍子叠好,戴好帷帽下楼交给苏复:“拿去当了,尽管往好处说,吹得天花乱坠也不要紧,价往高处要,一家不成就多看几家,找识货的店家,当个好价钱。”
苏复刚要否决,薙芳接着道:“自是比你那镯子值钱得多,少于千两便不必卖了。”
苏复一愣:“千两?”
薙芳轻笑:“我还嫌卖亏了。你若觉得亏欠于我,不如用镯子抵偿,弥补一二。”
苏复顿时脸颊通红,讷讷道:“你想要这镯子?”
“怎么,你舍不得给?”薙芳微微眯眼。
“不、不是。”苏复摇头,目光躲闪地将镯子递上前来。
薙芳刚要去接,苏复又缩了回去,耳根也红了:“芳芳,我、我替你戴上吧。”
有病!
薙芳眼皮子一跳,铁青着脸伸出手去,看少年小心翼翼地替自己戴上了,立刻不耐烦地催促道:“快去快回!”
苏复笑容灿烂,乖巧点头,几乎是飘了出去。
薙芳这一坐便坐了近两个时辰,但这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仙界时光漫长枯燥,她又不喜交际,于是多数时候便闷在自己的蘅天洞府中打坐修炼,有时候闭关上千年也是常事。她旁的不说,耐性却是极好的。
可客栈其他人便不这么想了。这头戴帷帽的姑娘就这么板直着背,不徐不疾地喝了两杯茶,却是半点要结账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若是等人,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镇上地头蛇老早便瞧见了这红衣姑娘,虽说她带着帷帽看不清相貌,但王老六坚信这绝对是个美人。单从她端着茶杯的那双手便可得知她一定出身名门望族,否则哪里养得出这样一双十指纤纤好似玉葱的漂亮手呢?
王老六刚站起身来,那跑堂伙计便预料不好,在掌柜的示意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拦在那人身前,赔笑道:“六爷,您看这……”
他话没说完,脸上便被那人厚实巴掌结结实实抽了一嘴巴子,顿时肿得老高。
“滚开,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管老子的闲事!”王老六嗓门极大,吼得整个大堂的人忙不迭地结了饭钱逃命去了。
店小二捂着脸悻悻退到掌柜身边,掌柜低叹一声,权当没看见那边状况,垂首拨起算盘珠子。
薙芳自然听到了这番动静,隔着帷帽也能感受到那大马金刀坐到自己身旁的壮汉投在自己身上的放肆目光。
“小美人,一个人啊?”临危不惧,好胆识啊。王老六心想。
“不,”薙芳白纱后唇角微勾,“在等银子。”
“银子?”王老六皱眉,不解道,“什么银子?”
“嘘,”薙芳虚虚竖了根手指,另一只手食指蘸了茶水,在漆色桌上轻轻描画起来,“认真看。”
她声音又轻又静,好似石子投入湖心泛起的圈圈涟漪,又似悄然无声沉入湖底的石子。
“我给你算上一卦,你把银子交给我,好不好啊?”那声音继续道,好似发丝扫过他脸庞,温温柔柔,叫他整个人迷迷瞪瞪起来。
王老六掏出怀中荷包,点头道:“给,自是要给的。”
薙芳勾下最后一笔,尾指勾起荷包带子,满意地掂了掂:“如此,你便听好了。卦象说,你怕水,是吗?”
王老六眼里闪过一抹迷茫,薙芳再问一遍“是吗”时,他点头:“对,我怕水。”
“卦象还说,你今后若多做一件坏事死后便要多下一次油锅,”薙芳嘴角笑容更大,“你怕吗?”
“怕,我怕。”他像是预见了自己将来那可怕下场,整个人见了鬼一般惨白了脸色,身子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怕就回家,”她蓦地敛去唇边笑意,眸底泛着幽冷的杀意,“还等什么?”
王老六抖动的身子蓦地一僵,而后腾地站起身来,脸上情绪变幻不定,一会儿惊惧一会儿狂喜,嘴里一面重复着“回家回家”的字眼,一面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掌柜和店小二有些错愕地收回目光,看向仍在座上且毫发无损的女子,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薙芳侧身,蓦地吐出一口血来。帷帽的下摆掀得不及时,溅上了星点血迹。
她舔去嘴角残血,右手握住了左手手腕上隐隐发烫的镯子。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今晚她就要借助阵法克化这镯子里剩下的灵力,否则再这样被动下去,她这一辈子都别想回去仙界了。
解决区区一个杂碎,不过画了个最低等的术式,竟耗费镯子里近半灵力,还险些反噬再次震碎自己好不容易修复了五成的脏器。
苏复揣着怀中银票兴冲冲地奔回客栈时,并没有如约在位置上见到薙芳。他脚步一顿,面上笑容霎时烟消云散,心底只剩一片凄楚。
“小二哥,”他揪住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指了约定好的那张桌子,“之前坐在这里吃饭,头戴帷帽的……”
“啊,你是说那位红衣姑娘吧?”小二指了指楼上,“她方才吐了好大一口血,现下回房歇着了。我说给她请个大夫……”
话还没说完,苏复已经白着脸冲上了楼。他听那小二说得吓人,已经做好准备推开门看见薙芳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的一幕,谁知忧心忡忡地推开门时,那人好好地端坐在房中,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没见半分虚弱的模样。
薙芳目光扫过他湿漉漉的眼睛,嘴角不悦地往下压了压:“事情办好了?”
他沉默点头,哪里还有半分适才回客栈的喜悦盎然。苏复自怀中掏出银票递给她,在她对面落座,一脸担心道:“芳芳,那小二说你适才又吐血了,你可还撑得住?”
薙芳瞧了瞧数额,看来这傻子口才还算不错,典当了整整千两。如此一来,钱财这方面暂时不会紧缺了。
“撑不住。”她冷淡地打断那人絮絮叨叨的关心,在他苍白了面色时微微笑了笑,“所以,你得出份力了。”
苏复应她要求,在镇上买回了成色最好的朱砂,按照她给自己的式样在房中腾出的空旷地方画上了图阵。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阵眼中心盘腿坐下的薙芳,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口问道:“芳芳,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薙芳微挑了眉:“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好奇。不过,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晚势必得替我护好法,否则……死人是没办法开口告诉你秘密的。”
苏复脸色一白:“你不会死的,芳芳,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薙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轻轻合上了眼。
她没料到这具躯体比她想象的还要没用,克化掉镯子中最后一丝灵力已是三日后。而更叫她惊讶的是阵外与自己对坐的那人,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那个双目无神,眼下青黑,双颊凹陷,面上半点血色也没有的人,当真是之前那个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的少年?简直就像是传闻中被精怪吸干阳气,只剩一副皮包骨头的干尸。
心念不过一瞬间。还不待她动作,那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抬起来,恰恰迎上她适才睁开的双眼时,好似风中残烛稍稍炸开的火花,却在下一刻彻底熄灭。
眼神涣散地倒下之前,他好似动了动嘴唇,像是尝试着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失败了。
薙芳稍稍愣了愣,看住倒在自己跟前的少年,心情有些复杂。
作为修道者,哪怕再低的修为,在阵法开启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知道,运行这个阵法用的就是他这个护法者身上的灵力。换句话说,相当于耗费他的灵力来助她修复脏器。这是一笔相当不划算的买卖,因此她并没有透露这个阵法的特殊之处,这是她的私心。
但阵法开启之时,她清楚地看到了少年眉眼中的诧异,也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少年并不亏欠她,即便他只是一个凡人,但她没理由将他视作工具肆无忌惮地利用。她甚至做好了被少年拒绝的准备。
但他坚持开了。
“芳芳,我绝不会让你死的,相信我。”他又一次说出这句话,坚定的,没有半点犹豫。
她说要他护法一夜,这便已是她几番估量过后得出的最为折中的时间,也是他承受范围之内的耗损。可仍旧出了错,她低估了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的破损程度。
仙法不比人界道法,越是高等的阵法越是霸道精粹,对施术之人的要求也就更高。一旦运行,除非一方主动离阵,否则轻易不会停下。
可她没想到的是,凭借着心脏内的三缕神识她仍旧没能在预估的时间内克化镯子内的灵力,这一拖便是三天。她真的很难想象,少年这三天是以怎样的心情撑下来的。他不会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便应该及时果断地停下,但他没有。
想到他之前两次说出的那句“我绝不会让你死的”,薙芳的心不由得软了软。
“当真是个傻的。”薙芳喃喃,手指轻柔拂过他额头,“看在你舍命相护的份上,我便不计较你唤我芳芳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