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月色冷》顾华年

38、第38章

　　辜岄不见林妄也，已经半个月了。

　　她猜的到林妄也是在干一些危险的事情，因此不敢主动联系。万一对方当时就在紧要关头，却因为一个电话而陷入危险，就得不偿失了。

　　林妄也偶尔会主动联系她，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掩盖不掉的疲惫。

　　辜岄的脑海里便会自动浮现出一个场景。

　　月光下，码头旁，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正倚着栏杆，一手揣在裤兜里，一手拿着电话，在风中静默独立着。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的凌乱，带着又湿又咸的气味，他的下巴因为劳累而更加瘦削，还带着一些青色的胡茬。海风很冷，男孩却一身粗糙的单衣，衣服被风吹的鼓了起来，愈发显得那身形修长如竹子。

　　其实，辜岄知道林妄也的形象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身上的少年感清新的仿佛被春雨洗过的翠竹，满的要冲破那晶莹的水膜溢出来一般。
　　但自从她猜想林妄也和自己一样是人造人之后，便忍不住会陷入一种带着沧桑色彩的幻想。在这个幻想中，两人不属于眼前真实又虚假的世界，而他们应该浪迹天涯。粗糙、艰难，但又自由无畏。

　　林妄也打来了电话，压低了嗓音，笑着说：“我是林妄也，辜岄，在干嘛呢？”
　　他叫辜岄的名字时，叫的又慢又温柔，像是在嘴里含了许久，才把这两个字放出来一般。

　　“没做什么。”辜岄坐在书桌前，侧脸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十分温柔。

　　“借你点时间陪我一会儿。”林妄也低低地笑着，眼角盛满了柔光。

　　他虽然嘴上说着让辜岄陪他，却又什么话题都不挑起，只是举着电话，静默着。

　　辜岄是个专心的女孩，从小严格的环境让她养成了一心绝不二用的好习惯。
　　她打电话的时候，一定会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

　　她大约正推开了窗户，仰着头，随意地看着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

　　于是，辜岄那修长的脖颈，清冷的侧脸，在月光下仿佛镀着淡淡的光辉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林妄也的脑海中。他的嘴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

　　真是奇怪，虽然只有很短时间没见，但好像已经隔了很久。
　　虽然现在他身处危险，不能够去见辜岄，但一想到两人正在同一片月光下，看着同样的星星和月亮，他的内心便会被另一种微妙的酸甜填满。

　　月亮越升越高，如圆盘一样又圆又大，挂在半空中。清辉洒向大海，波澜起伏的潮汐中，无数个光点在跳动。
　　他在月光和海风中，干净又骄傲，像是从月亮上走下来一样。

　　不知静默了多久，林妄也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微哑，多了分平日没有的成熟感：“早点休息吧，有时间我再打给你。”

　　两人却都没有挂电话，又是一阵安静，最后却同时低声笑了出来。

　　*
　　辜岄第二天没有去上学，她一大早起来，打了一辆车，去了贫民区。

　　贫民区还是那个老样子，杂乱、肮脏、无序，林妄也家整洁干净，便像是鹤立鸡群一般。

　　辜岄本来没抱希望有所收获，但她敲门的时候，却见一个中年女人为她打开了门。

　　“你是……”女人见到辜岄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做出了反应：“你是来找妄也的吧，他现在不在家，你先来家里坐一下吧。”

　　辜岄点点头，道了声谢，来到大厅里，在沙发上端坐着。

　　面前的女人大约四十多岁，虽然算不上什么大美人，但是穿着打扮干干净净，再加上样貌端正，自带端庄优雅、外柔内刚的气质，让人不由得产生好感。她身材很瘦，面色也有些干黄，眼底带着久病不愈的倦色。

　　刘涵优笑盈盈地给辜岄倒了杯水：“林妄也这孩子从小就不合群，难得交到朋友，你们两个相处的还算好吧？”

　　辜岄朝她微笑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请问怎么称呼您好呢？”

　　刘涵优说：“看我刚刚只顾着开心，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姓刘，是徐行之的母亲，你和林妄也一样，喊我刘姨就好了。”

　　辜岄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来几本练习册，放在桌子上：“林妄也同学这段时间没有去上学，功课落下了不少，我带来了学习资料，他有时间可以自学。”

　　刘涵优点头道谢：“那还真是麻烦你了，我之前一直卧病在床，大多数时间都是昏迷的，也没有心力去关心妄也的学习，他这么贸然休学，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跟上进度。”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儿，不过实在没什么可聊，辜岄便不再停留，道了再见，便回去了。

　　辜岄的这次拜访，确实收获了一些信息。

　　其一，刘涵优明明知道林妄也性格不合群，但在见到她的时候，却如此笃定两个人就是朋友关系，这显然是不合理的。所以，刘涵优一定是通过某些方法，得知了自己和林妄也的关系。
　　其二，刘涵优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身份是，徐行之的母亲。她是怎么猜到自己认识徐行之的呢？上次自己前来拜访，她昏迷在床，因此，除非徐行之将此事告知她，要不然，就是她有特殊渠道获知。
　　其三，从与刘涵优的聊天中，她能够感知到，刘涵优并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连找话题都无法找到合适的，再加上她大病初愈，因此，这刻意表现出来的热情，就更加令人怀疑。

　　由于刘涵优过于可疑，所以辜岄决定暂时把她归于，林妄也的观察记录者，至于刘涵优是否知道她是不是“人造人”，辜岄并不能确定。

　　同时，辜岄也在好奇，徐行之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上次，是徐行之故意将她带到这里。是因为知道了她人造人的身份，还是因为知道林妄也喜欢她？
　　这些问题复杂又关键，堆积在辜岄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天色尚早，她还不想现在就回去，闲来无事，又想到了上次林妄也待她去过的651基地。

　　辜岄还记得林妄也的描述。
　　那个满是火光的夜晚，他的“生母”抱着他，从报废的基地中逃出来。那个生母到底是什么角色呢？斯人已逝，自然是无法见面求证，但是到了基地，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相关的线索。

　　她在过去的路上，沿街遇到了一户人家在办丧事，丧事有些寒酸，仅仅几个人，披麻戴孝抬着棺材沿街走过，停在一个搭好的白色塑料棚子里，棚子附近传来一声声哀乐，或许是为了省钱，哀乐乐队并不专业，总共三个人，调子跑的厉害，听着凄凉又滑稽。

　　辜岄本来对这件事情没什么兴趣，不过听到周围有人口舌了几句，便停下脚步，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哎，你说这周老汉，怎么就这么轻易撒手人寰了呢？听说他儿子在富人区读书，将来肯定前途无量啊，他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却这么去了，真是个福气薄的。”

　　“什么福气薄啊，他都病了那么长时间了，能拖到现在，那都是用钱吊着的，这一个月没钱了，医院不给他治病，这不就自然而然死了嘛。”

　　“他家那么穷，之前哪里来的钱？”
　　“他不是有个有出息的儿子叫周默端吗？这孩子挺厉害的，前段时间忽然赚了很多钱，才让周老汉有的治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不给钱了。”

　　“哼，我看那小子也不是好东西，既然当初能赚钱，现在怎么就没了？不能再赚点给父亲治疗吗？你看，他爸都死了，到现在，还没看见他的身影。”
　　…………

　　周默端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辜岄想到了那个雨天，破旧的小巷子里，想要对他下黑手却未果，最后情绪崩溃的男生。

　　那男生平日在学校里唯唯诺诺，不像胆子大的，那天发生的事情，或许是他的确被生活逼急了。

　　*
　　周默端并非没有去参加父亲的葬礼，他只是没有在人群中出现。

　　仅仅几个月时间，他从原来的消瘦，彻底变成了皮包骨头，白净的面皮变得蜡黄，面部的精气神随着脂肪的流失，也消散开，看着阴沉可怕。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衣服，带着一顶大帽子，把自己完全包裹在黑暗中，默默地抽着烟，眼底一片阴骛冰冷。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是辜岄。

　　周默端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同时又有些疑惑，为何辜岄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贫民区，又出现在自己父亲葬礼周围。

　　他见辜岄停留了一会儿，走开了。便扔掉手中的烟，拉了拉帽檐，跟了上去。

　　周默端跟踪的技巧很差，连脚步声都没有刻意隐藏，或者说，他本就没打算悄悄跟踪，而是故意让辜岄发现他。

　　辜岄转过身，看到了这个满身黑死气的少年，沉默片刻，眉头轻皱着，低声问道：“上次是你和校长举报我和林妄也的事情的吧。那些照片，也是你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