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月亮上的人》假悟

7、第七章

　　很快，三菜一汤就上齐了，还送了两个店里的招牌菜，被李恩泽以吃不完拒绝了。

　　“李总，老板的意思……”要是李恩泽不收下，服务生也不肯走的样子。

　　推拒了两下，李恩泽叹了口气，不想为难服务生，点头收下了。

　　不用付钱的白雨看着香喷喷的饭菜，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眯着眼睛嘿嘿笑：“老师，我知道你没打算让我付钱，我就是逗你呢。”

　　李恩泽挑了一下眉头：“嗯？”

　　白雨马上改口：“我就是耍宝！”

　　李恩泽好笑：“我知道啊，我就是看你耍宝。”

　　“嘿嘿。但是不管怎么样，吃了这顿饭，你就不能生气了。”

　　“都说了我不生气了。”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白发男人打招呼了，吃饭期间，没有人再来打扰。

　　“老师，你是因为家里开公司，你又在公司帮过忙，所以认识很多人吗？”

　　“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不去公司上班呢？”

　　“我为什么要去公司上班呢？”李恩泽反问他。

　　白雨晃着小脑袋回答：“因为工资高呀。大学老师的工资那么低，怎么能跟在公司上班比。”

　　“而且我看他们对你的态度我就知道，你肯定是一个特别有本事的人，如果在公司任职的话，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李恩泽乐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特别有本事？”

　　白雨掰着指头跟李恩泽分析：“他们来敬酒，要么是看你的家世背景，要么是看你本人。如果是钦佩你家里人，比如你大哥，肯定会带上一句，帮我给你大哥带个好之类的话。但是他们没有，他们表现出来的，都是对你的欣赏，特别是赵小莲，一步三回头呢。所以我想他们一定是对你比较钦佩。当然也许你家里人更有本事，但你也有资格入他们的眼。”

　　“很聪明么。”

　　“那是，我可是猴精猴精的。”白雨自满地拍拍胸脯，“所以老师，你说你在公司帮忙，是不是以前在公司干过一段时间，后来才来的学校？”

　　“那倒不是。”李恩泽放下筷子，“我毕业于xx科大，毕业后直接留校，成为一名老师。只不过在留校前一年，博士最后一年，我在自家公司实习过一段时间。不长，六个月而已。”

　　“六个月就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老师，你真厉害。”

　　被白雨真心实意地夸赞，李恩泽感到久违的高兴。

　　他已经被无数人夸赞过，父母，朋友，同事。

　　他在这生意场里，虽然没有混过多久，但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走心的，谁走嘴的，谁本性的，谁外表的，他多多少少能分辨一些。

　　被白雨这象牙塔里的学生夸赞，他衷心地感到高兴。

　　眼前这个纯真无邪仅有二十二的少年，在认真地，不带一丝利益，不带一分讨好地夸赞他。

　　“但是老师，你为什么会放弃公司的工作，选择成为一名大学老师呢？”

　　“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人会散发出好的信息素，不仅对身体好，也对心理好。在金钱和快乐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所以你喜欢教书？”

　　“我喜欢教书的环境。安静，平和，努力。”

　　白雨点头：“那确实是。”

　　窗外是一轮明月，月光透过玻璃照射在桌子上，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大厅的灯光过于明亮，让它失了色，暗了光。

　　尽管如此，李恩泽却注意到了它似的，转头去看天上的明月。

　　若不是这餐厅位于小街小巷，藏得这么深，这天上的月亮，怕是早被五彩的霓虹比了下去，在这喧闹的城市里如何也看不到。

　　“老师，你很喜欢月亮吗？”

　　看着李恩泽望着月亮，白雨问。

　　“月亮很美，月宫很远。上面住着纯洁无瑕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也不被世俗玷污。”

　　“我懂了。”白雨说。

　　李恩泽转过头来看他，笑了。他讲得云里雾里的，白雨懂什么了。

　　“你不仅喜欢教书的环境。因为它安静，平和，努力。你还喜欢单纯美好的事物。大学这座象牙塔里住着的学生们，单纯可爱，努力奋斗，不受世俗侵染，是你觉得美好的事物，好过这世间万物。”

　　白雨笑着对李恩泽说：“你喜欢的不是月亮，而是住在月亮上的人。”

　　眼前的男孩眯着眼睛，笑得像一朵明媚的太阳花。

　　李恩泽从没跟别人说过这个问题，也从没跟别人说过，他喜欢的是什么，讨厌的是什么。

　　事实上，他讨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世界。

　　在自家公司实习的那半年，他见了太多的社会，真实的社会。令人无法理解又无可奈何的社会。

　　于是他为公司的新人们开了一门课，叫思想与形体，试图在他们进入娱乐圈之前，做最后的思想工作。

　　二十岁出头的新人们不比三十岁的李恩泽小多少，却追着他叫老师。

　　李恩泽知道这些人的小心思，有真情，也有假意。

　　他从不点破任何人，只是淡淡地回答他们的问题。

　　“老师，我说的对不对。”

　　李恩泽笑了：“对，你说的对。”

　　同样是叫老师，白雨叫的，总是和那些人不一样的。

　　当白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恩泽第一次觉得自己放弃公司的工作，也许真的是因为喜欢住在月亮上的人。

　　喜欢他们的单纯，执着，认真，不沾人间烟火，不惹世俗荤腥。

　　以前李恩泽总是觉得，自己不去公司上班，是想逃离那样的现实世界，可他现在不这么想了，他之所以离开那里，是因为更喜欢这里。

　　而把负面的思考形式变成正面的思考形式，居然是因为眼前这个才二十二岁的大男孩。

　　一个已经三十五岁的成年人，居然让一个才二十二岁的孩子点醒了心事，真的有些奇妙。

　　李恩泽的心忽然很痒，他想多了解一些白雨。

　　“那你呢。”

　　“我什么？”白雨歪着头问。

　　“你为什么喜欢染头发，打耳钉。”李恩泽问。

　　“哎。”白雨叹了口气，“老师，你知道吗，做别人家的孩子，是很累的。”

　　“哦？”

　　“我从小到大，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大家口里的，看看别人家白雨，又听话，又乖巧，学习成绩还好，再看看你。”

　　“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

　　“是吗，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对你父母而言。”李恩泽说。

　　白雨却耸了耸肩膀，出了口气：“是好事啊，对我父母而言。但也不是好事吧，对我自己而言。”

　　“为了一直做别人家的孩子，我什么都要按照父母安排的路往下走。”

　　“要努力学习，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不能看电视，不能打游戏，更不能早恋。这些都是弯路。所以我为了成为别人家的孩子，放弃了很多同龄人的快乐。”

　　白雨不知想起了什么，笑得很无奈：“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为了去同学家玩小霸王，让同学给我打掩护，说是互帮互助学习，我妈才让我去。结果后来被发现了，挨了一顿打不说，以后都不让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

　　“还有一次，我偷偷和同学去看电影，回家后被罚抄写课文，抄了一晚上。”

　　“高中的时候，我喜欢上画漫画，可父母认为这会影响我的学习，把我偷偷买的画板，纸张，都没收了。”

　　白雨笑了笑：“早知道我就不买了，省下来买好吃的多好。”

　　李恩泽伸手，摸了摸白雨柔软的栗色头发。

　　“在我父母眼里，染头发，打耳钉，那是社会二流子才做的事情。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不能做那些。”

　　持有这种思想的中年人并不少，李恩泽能够理解白雨的话。

　　“可谁愿意一直活在别人的安排里，永远做听话的木偶呀。虽然我并不讨厌学习，也很享受做学生的日子。但我总有自己的爱好，因为这些爱好被打上了好孩子不能做的标签，我就要回归正途，放弃他们。作为一个人来说，这其实是很痛苦的事情。”

　　“你说得对。”李恩泽说。

　　“其实我小的时候，就很喜欢画画的。那时我才六岁，小学一年级，课外辅导班我给自己选了画画。可父母未经我同意，擅自换成了英语辅导班。”

　　“我去上课的第一天，老师说我的教室在旁边。我说我报的画画，就在这里。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父母早就给我换成了英语，只是一直没告诉我。”

　　“我当时哭得很伤心，哭得教室里的老师都不忍心赶我走，让我听了一节画画课。”

　　“可我并没有因为留下来而高兴，因为我知道，下次我就要去英语班了。这是我的第一节画画课，也是最后一节。”

　　在一些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他们的附属，孩子的任何决定他们都有权过问和干涉，而这样的父母，并不在少数。

　　父母永远觉得，给了孩子生命，就对他们的人生有全权的把握和掌控能力，而忽略了孩子的人格。

　　“当然，我父母并不是那么不通情不达理的人，他们是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但他们也确实是持有老旧思想的一批人。”

　　“所以你的想法是？”

　　“我没有什么想法啦。”白雨挠了挠头，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

　　李恩泽摆出愿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们希望我在学业上有所成就，正好我也喜欢学习，一石二鸟。”

　　“他们不希望我染头发打耳钉，那各退一步，我只染个头发。”

　　“但如果有一天，他们完全不同意我要做的某件事时，我要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并付诸行动，还是为了父母放弃，于谁都来说两难的事情。

　　李恩泽没有接着白雨的话说，他无法替白雨做决定，也无法用三言两语化解白雨心里的结。

　　有些事情，旁人是无法插手的。

　　有些事情，也是没有答案的。

　　李恩泽只是伸手又揉了白雨头发一把。

　　“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那要是不直呢？”白雨说完偷瞄了李恩泽一眼。

　　“……”

　　“嘿嘿，没事。”

　　李恩泽无奈地笑了一下，亲昵地拍了拍白雨的头：“不说别人也看得出来，小傻子。”

　　“啊……好吧。”

　　李恩泽给白雨倒了一口红酒：“尝尝看。”

　　透明的玻璃杯里，深红色的红酒格外香醇。

　　“哇，红酒诶，不让我喝呢。”白雨摆出nono的手势。

　　“二十二，成年了，我让你喝一口。”

　　“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

　　“……”李恩泽敲了敲白雨的脑门，“没让你开车，等下找代驾。”

　　“好嘞！”

　　李恩泽看着白雨兴致又好起来，也笑了：“也不知道谁盯了一晚上。”

　　“谁呢？不知道呢。”

　　白雨晃着脑袋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