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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手 是不是我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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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绮紧紧抱着自己,缩在墙角。
家家门前都挂着红灯笼,孩子的笑声,鱼肉的香味不时地传来,举家团圆的除夕,没人注意到有个瑟瑟发抖的女孩缩在墙角,即便注意到了,也不会有人伸出援手,那是得罪了安陵侯府的人啊,安陵侯府,天下一等一的簪缨世家,百姓心中的再世菩萨,被安陵侯府赶出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雪一点点盖住绿绮,好冷,真的好冷,手脚好疼,背好疼,肚子好疼,脑袋也好疼。
她一点点歪倒在地上,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是要死了吗,是该死了吧,她这般坏的人,便是死在雪地里也只会脏了这雪白吧。
明明只是想要一个家呀,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是她太贪心了吗,是她太恶毒了吗,好累,好累,明明很谨慎很用心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错了呢
脑海里走马观花地,忽然浮现起了许多……
绿绮是七岁入的府,彼时她正被那喝醉了酒的爹爹追着满街打。
爹爹不是她的亲爹爹,他爱喝酒,脾气差,长得五大三粗,没有女人愿意嫁他,年过而立,买不起小子,只好凑合买了绿绮。自绿绮来了后,挨打简直是家常便饭,邻居碍着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也不敢多过问。
那天爹爹又喝多了,绿绮被打得受不住了,就跑到了街上,可最后还是被爹爹追上了,堵在街角踢她。
绿绮小小的脑袋上都是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哭喊,没人听,想挣扎,却只会被打得更重。“忍忍吧,忍一忍,等爹爹累了,就不会再打了,忍一忍”,她抱着自己满是血污的脑袋对自己说。
忽然,落在她身上的拳头没了,她抹了一把眼前的血污,一位穿着褐色布衫的大哥哥拎着爹爹,而自己面前,有一双好看的靴子,白底金纹。绿绮不曾犹豫,抱住了靴子颤声道:“救救我,救救我”
后来,褐色布衫的大哥哥把爹爹打跑了,站在面前的大哥哥问绿绮可有去处,绿绮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然后就被领回了家。
大院子里,一个面善的老婆婆指着自己道“三爷,这都是今年的第三个了,您还真当您这院子是济世堂了不成。”
被称作“三爷”的大哥哥笑了笑回道:“嬷嬷。我看这丫头实在可怜,咱们府里也不缺这一口饭,留她个地方救她一命,何乐而不为呢。”
老婆婆有转向褐色布衫的大哥哥问,“这孩子的底细可查清楚了,不明不白的丫头可不能往府里领。”
褐衣布衫的哥哥点头回话。
就这样,绿绮留了下来,也有了新的名字,绿绮。
后来,绿绮才知道这座大房子是安陵侯府,领自己回家的是安陵侯世子,李珏。
自那天起,王府就成了绿绮的家。
绿绮很能干,从小就是。经她手的东西总是井井有条,比旁人好上许多。
浣衣洒扫,浇花挑水,她总是很忙,因为无论是不是她的活,只要喊她了,她都会照单全收。就这样,从洗衣房,厨房,院子。绿绮十四岁那年,嬷嬷拨了她到世子房里,不仅因为她能干,更因为她相貌平平,不至媚主。
世子是安陵侯独子,安陵侯府子嗣众多,嫡子却只有这么一个,自是从小便捧在手心。
世子面若冠玉,玉树临风,文采斐然,更有一副好心肠,百姓无不称颂。
绿绮见过他扶起花盆而不斥责下人,只叮嘱下次小心;见过他每逢过节便给下人分红包,除夕还准下人们在院子里摆桌一块吃团圆饭;见过他买纸鸢给路旁哭泣的孩童;见过他为王妃求平安符三跪九叩上两千台阶的佛山寺,见过他侃侃而谈,呛声的先生再自请罚跪亭中,见过他跑了三条街只因病中的妹妹想吃蒸糕……
作为世子房里的丫鬟,绿绮熟悉李珏的每一个习惯,知他爱吃什么菜,爱熏什么香,爱用什么墨,爱喝什么茶,知道他进门后必要先擦手才肯坐下,知道他生气后总爱自说自话,知道他总爱跟自己较劲,心怀天下。
绿绮觉得,用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来形容他都不为过,他宽容却不软弱,聪慧却不自负,孝顺却不愚忠,他像山又像雨,在他身边的人总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但绿绮没上过学不识字,唯一能想到形容他的词便是,神仙哥哥。
可后来,绿绮用了肮脏法子,霸占了神仙哥哥。
极少有人知道,这天下本该是安陵侯府的天下,但老安陵侯无心王权,扶持兄弟夺了江山,为了保全自己,老安陵侯销毁了所有的金矿地图和寻找记录,唯余一份,由安陵侯府世代相传,金矿也由安陵侯军看守挖掘。安陵侯军永不扩军。
王若无异心,安陵又何必反。
但七年前,金矿暴动,矿工起义,虽成功镇压,金矿图却在此次暴动中遗失。
七年来,安陵侯府不敢声张,一直暗暗寻访。
阴差阳错的,绿绮救了个乞丐,那个世上唯一知道金矿图在哪的乞丐。
绿绮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个晚上,电闪雷鸣却无一丝雨,生着烂疮,奄奄一息的乞丐,当着安陵侯军,一头撞在树上,血流了满地,脑袋一片模糊,本就不干净的脸更是看不出一点原本的样子了。
乞丐说:“死丫头,这不就,都是你的了吗”
然后她仿佛鬼迷了心窍一般,稳住颤抖的身子,和安陵侯做了一笔交易。
她会交出地图,条件是,成为安陵侯世子的妾室,待她生下长子自会交出余下的寻矿与采矿方法。
然后呢,然后在安陵侯与世子隐忍的愤怒与鄙夷下,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
她不再是“一个丫头罢了,伤了又如何”的贱命一条,不再是“咱们这种人,哪配得上主子的药”的蝼蚁之辈。
她可以加入那个大家庭,有温柔的母亲,严厉的父亲,爱撒娇的胞妹,和可以全心依靠的丈夫。
有人在她受委屈时安慰她,有人在她耍小性子时包容她,有人在她生病时牵挂她,有人在她不爱惜自己身体时训斥她,她会有家人,她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知道被接受很难,但她会努力,她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只要用心再用心,总能换来真心,她会让他们知道,她不是贪心不足的小人,她只想要一个家,只想要有人能记挂她,仅此而已。
但她错了,错的彻彻底底。
加入侯府的三年里,她得到的只是无休止的冷落与轻视。
世子极少来她房中,即便来了,也如完成任务般完事就走。侯夫人与小姐虽不曾当面为难她,但也从不搭理她,府中的下人见风使舵自是处处想法子给她下绊子。第二年,侯夫人往世子房里塞了两个通房丫头,自此,每当绿绮见到李珏,身边总有两个丫头的身影,下棋,钓鱼,作画,品酒,没有绿绮的地方,总是有欢声笑语。绿绮绣活、厨艺都是绝佳,但世子从不用她的东西,所以绿绮只好重金打点其他侍奉的丫头,以他们的名头悄悄送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绿绮越发觉得,她的到来仿佛让这个家破了个窟窿,人人都得挂起两幅面孔,一致对外。
而她的不安与内疚,也越发强烈。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采矿方法,记着采矿方法的册子,早被丢进了悬崖里,和那些死在矿上的人一起,摔得粉身碎骨了。
绿绮知道,乞丐是想让安陵王也尝尝被下等人戏耍的滋味,乞丐以为自己聪明至极,将绿绮这枚棋子用的绝妙,殊不知,不过是另一人的将计就计罢了。
绿绮曾不止一次注意到,两个丫头唯有在绿绮出现时才黏李珏黏的格外紧。
什么时候起呢,神仙哥哥不再对自己笑了。
什么时候起呢,神仙哥哥都不愿在家里笑了。
这一场局,埋葬了所有温情与快乐,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三年里,绿绮在腊月下湖捞过耳坠,雨天罚过跪,炎日吃过变质的点心,也遭过蚊虫的罪,绿绮知道所谓下人的疏忽都是有意的针对,可她也侥幸地想,是不是自己更可怜一些,就能不可恨一些。
但这场相互折磨,总要有一方先投降。
所以绿绮决定坦白了,她知道一旦坦白,安陵侯绝不会允许自己活着走出侯府。死,多可怕的词,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活着,她又有什么呢。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乞丐,她还是那个凭人呼来喝去,命贱如尘,蝼蚁般的小丫头,她又是否甘心,是否甘心忍上一辈子被踩在脚下的卑微,可她遇上了,又得到了什么好结果呢?
她的一生好像就是场进退两难的困局,挣扎或不挣扎,都好痛。
绿绮坦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寻矿的方法,不出意外的,侯爷盛怒,鞭子不停地落在她身上,好痛,和七岁那年一样的痛,她紧紧地抱住满是血污的头。
又是那双靴子,白底金纹,站在了她面前,又是那件褐色布衫拦住了落在她身上的鞭子。
“父亲,都打成这样了,儿子看绿绮说的不似假话,那寻矿的法子丢了也就丢了,既然祖宗们能得出这法子,咱们又为何不能,这法子传了近百年,也该换换了。今个儿除夕,在家中见血总不是个好兆头,不如饶她一命,将她丢出府去,任她自生自灭吧。”
满脸的血污下,绿绮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如出一辙的画面,十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神仙哥哥,而她,依旧是那个被人弃如敝履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