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初冬的冷雨夹带着穿巷的微风抚在脸上就是刺骨的寒冷，萧晴低了低头，瘦削的下巴埋进了纯色的羊毛围巾里，一双眼睛往前瞄了一眼。咖啡馆里的玻璃橱窗流着盈满暖黄色灯光的水珠，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
“欢迎光临，女士，请问是一位吗？”
萧晴礼貌莞尔，轻摇了一下头，说道：“不是，和朋友约好了。”
往靠窗的座位边看了一眼，男人向她招了招手。
“麻烦给我一杯拿铁。”萧晴对服务员说道。
屋内暖气开得充足，暖黄的灯光像燃起的火炉映出一般，萧晴指尖回暖，便解开了脖子上系着的围巾，轻轻搭在椅背上，露出了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一双灵动的明眸，拉开椅子，在男人面前坐下。
“萧晴，好久不见了。”明朗笑着向她打招呼，笑容在饱满的脸上显得憨厚，手向着她招了一招，戒指的光一闪而过。
萧晴颔首一笑，“班长好，是挺久没见了。”
“是呀，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见过，每次同学会我去的那几次你就没去，算起来都快十年没见了，不过萱萱居然是你表姐。”萱萱名字叫萧萱，是明朗的妻子，前不久明朗陪萱萱回娘家探亲的时候，在家里看见她的高中时照片，才惊奇地发现居然是他的同学。
“最近怎么样？”
“...还好”
温热的拿铁氤氲着热汽和焦香，安抚着疲弱的神经，她高考失利后就破罐子破摔填志愿填到了北方，一个过去连风一吹都冻得脸通红的南方人在寒风呼啸的北方一待就是十年，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好像一切都步入正轨了，把父母接过去住。
但是
看见母亲每天准备好一桌子菜但是漫长的通勤时间和不定时的加班，让她每每回家都看到等她等到困倦地躺在沙发上的父母。或者看着二老用着蹩脚的国语加上比划向别人问路时的心酸，她不再纵容自己的任性，在年初带着二老回了南方。或许她生命里还会有无数次挫折和重起，但是慢慢老去的父母不应该再为自己承受了。
哪怕是从小生长的家乡，阔别十年带来的差距也非一瞬一夕就能适应改变的。说得上冥冥之中的补偿，当年虽然破罐子破摔随便填了个分数相适的学校，但是选了当时还不算热门的计算机专业，后来时过境迁，当时的选择反而是后来从业时的一份礼物，至少在事业上，算得上一帆风顺。但是回到南方便变得不一样了，如潮水的优秀的高校毕业生，大龄失业程序媛，对于一个信息井喷式发展的领域，在计算机领域内积累的所谓经验未必比得过新人一个新奇的想法。面试了几家公司也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声。
昨天晚上突然接到萱萱的邀请，想到除去面试自己也极少出门，听到是以前的班长，母亲也劝着自己多和亲戚走动，便答应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还在北方呢。”
她抿了一口咖啡，没加糖，刺激着舌尖味蕾，“父母老了，我也走不动了。”
“回来也好，以前的同学朋友也大都在这，环境也熟悉。”
话头一转，明朗眼珠子咕溜着一转，试探着问道“可能有点冒昧，萧晴，你有另一半了吗？”
明朗问了几次萧萱，她也不太确定，她表妹自小就早熟沉稳，家里的同辈都不太喜欢她，暗地里也给她使过几次绊子，她都默不作声地忍了下来，也不生气也不闹腾，后来都是被她父母接了回去，两人便只通过长辈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联系。只听说她还没结婚，却不了解她有没有男友。
萧晴不接他的话，反问道：“表姐夫，您有话直说吧。”她自然不会认为多年未联系的同学突然之间联系单纯只是为了联系感情，真要联系感情，也不必借着表姐的名义约她出来，对这次突如其来的邀约，她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猜测。
明朗被她一双犀利的眸盯着咽了咽口水，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沓厚信件，信封新旧不一，时间沉淀的颜色渐渐加深，放在她面前。“我就贸然认为你没有男朋友了可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会比较难以接受，我的请求也谈得上荒诞，但是我还是请求你能够答应我。”
他的眼里闪着极为真诚的光，萧晴本已站起的身体，坐了回去。
“我有一个发小，石川，这些信都是他写给你的，大概是高中就开始写了，他很喜欢你，这些话不该由我来提起，但是他现在生病了，很严重，医生说他现在没有什么求生的意志，他家里人都不在了，朋友能劝的都劝了，我实在是没办法，想请你帮帮他。”明朗言辞恳切，萧晴在高中谈得上活跃，与班里的同学处得都挺好，但人心易变加上请求实在是冒昧。他摸不准现在的萧晴。
“我…”萧晴本想直拒绝，她实在觉得荒诞，高中都十年前的事了，再喜欢一个人能喜欢这么久吗？她实在不愿意再为了更多的事情烦心，何况高中是她不愿回忆的一段时候，那段她光鲜张扬，无所畏惧的时候最后以一次惨败灰溜溜地逃离，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连回想都不愿。
头低头瞟过桌面信封顶上的写得强硬却端正的名字“石川”，她抬头看向明朗，却发现他眼里有泪，喉咙紧了紧，头往另一个方向拧开，片刻后，萧晴回过头来，递过去一张纸巾。
“我不能马上答应你这件事，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给我一点时间。”
明朗拿过纸巾，点了点头“我等你，拜托你了。”
萧晴抽过围巾，准备起身离开。
“等下。”明朗把一沓信件递了过去“回去看看吧，看了再做考虑，我没打开过，放心吧。”
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一打开门就扑面而来一股饭香气，萧父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探出身来，“妞妞回来啦，等会，今天爸爸特地给你做了糖醋小排。”
“好的，妈妈去哪了？”
油烟裹挟着男声：“你妈跟她朋友去逛街了，估计今天晚上不回来，放心，缺不了你好吃的。”
“得啦（好的）”
电视机里女播音员用标准的腔说着：“欢迎大家收睇今日关注。（欢迎大家收看今日关注）”
萧父夹起一块排骨放在萧晴碗里:“今天是相亲吗？”
萧晴一口饭差点喷了出来，摇摇头：“当然不是，你和我妈说过不会催我。”
“催什么，反正我决定不催就不催，我还没当够你爸爸呢，怎么能让你这么轻易叫别人爸爸。”
“...”
节奏极快让人热血又捧腹大笑的港片永不过时，萧父剥着二两瓜子，看着电视里成龙在楼梯上一跃而下。
萧晴掩上了房门，一室寂静，打开手机，明朗给她发了几张照片。一张是高中的校运动会她在终点气喘吁吁撑着膝盖脸蛋潮红未褪的样子，一张是她在辩论赛上立论时的提拔站姿，一张是她在校晚会上穿着红马甲，扎着高马尾时的不紧不慢走着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她因为成绩优异接受省奖学金时的照片。
她的手机极慢地在这几张照片上划动着，心中涩然难平，那是她最书生意气，最风华正茂的时候，这段时间的荣誉，嘉奖，同学的赞许，老师的鼓励将她捧上了一个高度，而高考的失利无疑将她拉下深渊。
“这些都是他给你拍的，当初为了接近你，他进了校记者会。”
她见过这些照片的，每次活动学校都会在网站上贴文，这些照片的质量是连学校的美术老师都赞叹过。
\"我好像高中没见过他，你有他的照片吗？\"
“高中的吗？有的。”
消息弹出，是一张微微笑着的脸，麦色皮肤，剃着短寸露出干净的脸，单眼皮下是深黑色的瞳孔，穿着蓝色的高中校服，挺直着身体。
她见过他，她确定，在很多段记忆碎片里她见过这个人的身影。
手伸过过桌子，拿起水杯，温热的水早已经变凉，顺着食道，刺激着胃壁。
又弹出几条消息
“之前还是那么强壮的一个人，一生病突然就变小了。”
明朗发来一张图片，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埋首在枕头里看不清面容，衣服勾勒出他的体型，一条脊柱突起明显，瘦得像一张纸。
萧晴猛地关掉手机，不忍再看。
从包里拿出那一沓信件，萧晴抽出来最下面的信，封口处的胶泛黄，早已经粘不住了，她抽出里面的信笺。
“小晴同学：
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你周围的朋友好像都是这么称呼的，什么时候我也能当着你的面这样子称呼你呢？
今天看见你骑着车来上学，本来已经打好水准备上楼，但是还是再等了一下，我透过饮水机的玻璃看着你上楼梯，才走到你的身边想和你一起上楼，你背着蓝色的书包非常好看，但是有位阿姨拖着一大袋垃圾下来，我还是先去帮她了，但是看到你对我笑了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但是真的挺开心的，我也经常看到你帮阿姨拿篮子，这样算不算又靠近你一点点了。
今天是给你写信的第一天，希望有一天能够把所有的信都亲自交给你，听说你在大学之前都没有谈恋爱的打算，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你很优秀，我也要先追上你的脚步才行。”
纸张已经泛黄，一排排字迹写得整齐，细看还能看见铅笔画着的线，字体写的端正，看起来写得认真。萧晴久久未能平息狂动的心跳，她抽出了第二封。
“小晴同学：
见字如面（是这样用的吧，我看你写的征文就是这样写的），好像还没有向你正式介绍自己，就在这打个稿吧,我叫石川，石头的石，山川的川，是你隔壁隔壁隔壁班四班的同学，担任物理课代表一职，我喜欢你很久了，完毕。
今天去帮忙贴征文比赛的获奖作文，我一眼就看到你的作文，写得真好，好到我都不知道怎么夸好，你真的知道很多东西，比如你写得五代十国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有这一阶段，果然还是学得太浅了，还是要多看点书，你在文末提的那本《人类简史》，我在图书馆找到了，会好好看的....”
第三封
“今天晚上天气闷热，就走廊有点风，我出去走廊做试卷的时候，发现你就在走廊里看书，你散开头发的样子真好看，但是我听母亲说湿着头发吹风会头疼，下次还是把头发吹干一点吧...”
第四封
“你居然也参加了马拉松，我看表的时候居然没有发现，虽然只有几公里，但是也会很累的...把衣服递给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你应该没有发现吧,注意事项你只听了一半，剩下的我让你同学转告给你了，及时补水，做好放松，一定要记住...”
....
“开始冲刺了，知道你想留去B大读医，你真的好勇敢，去年才刚刚结束非典，你怀志而行，不过我离那个学校有点远，但是我会努力复习的，起码要跟你在同一个城市才好...”
....
\"今天就站在你身后看你问问题，其实那道题我也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这时候摩擦力就不用算上去呢？老师一点你就通了，我听着还是不太懂又问了一次，终于理解了...\"
....
“今天晚上在你的班级外问问题，你做作业真的好认真，但是头别低太低了，对眼睛不好...\"
“今天写愿望，我看见你贴的便签上是：成为自己的光。你是我心中的太阳，那我的愿望就是成为你的向日葵吧。一起向着光。”
....
“终于考完了，现在就等成绩出来了，原来你就在我隔壁的考场,你肯定没问题的，突然有点紧张了...”
....
“成绩出来了，我应该能跟你在同一个大学城....吧，我现在笔都拿不稳了，真的太激动了，就像要终于有机会靠近太阳，焦灼又炙热...”
...
“你在哪？没事的，我们还有很多选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等着你...never give up.”
...
“听说你去了北方，你这么怕冷，去到那里冬天怎么办？没问到你的学校，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
“打算考研了，选了几个你城市的学校，应该没问题。”
...
“我妈生病了，抱歉...”
...
萧晴擦了擦眼泪，纸团累成小堆，她把沾染水滴的眼镜摘下。漫长的青春有人默不作声将她的少女时代细细收藏。久久，她叹了口气，翻身下床。
第二天明朗收到萧晴送来的一封信，请他带给石川。
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极重，石川还插着呼吸管，布满针口的手颤巍巍地展开信纸。
只一眼，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石川同学：
见字如面，我是萧晴，不过你都叫我这么久小晴同学了，那就继续叫小晴吧，很抱歉是我的信件先来见你，我实在是还没准备好，或许我需要准备更加积极的状态后才来见你，这封信是我给你的第一封回信，也是你我漫长青春记忆的一点小记。
首先想对你说谢谢，其实我都有看见，你帮阿姨拿东西的时候，我的确是对你笑了，帮助别人的时候你很帅。我记得你，你一下课总是往办公室跑，我老师还向我提过一嘴,那时候你前脚刚刚离开，说是我们班没有比你勤奋的，没有提到你的名字，想来还挺遗憾的。我还记得每次我出去门口读书，总能看见你拿着习题册在看，那时候我心里有股不甘示弱的劲儿，也在门口读书，细细想来，高中那些特别努力的时候也有你激励的成分。看到你说起马拉松那一段，真是一段特别难忘的经历，我其实是一个连八百米都只能勉强及格的人，那一次因为抽签抽到我，我就只好应了下来，连注意事项也没听完也是实在想找办法逃掉，后来如你所见，我跑到半路险些脱水，谢谢你那瓶递给我的水，那时我头昏眼花几乎是硬撑着，好像忘记了跟你说谢谢，那我就现在补上应该也不算太迟...吧。其实还有很多记忆瞬间的，或许以后有机会可以跟你当面谈一下。这句谢谢还是要再说一句，谢谢你保留的这个生动治愈的少年时代。
接下来要说的是抱歉，抱歉没有成为你心目中真正的太阳，高考失利后我远走他乡，我不勇敢也不坚强，这一逃离不知道是逃离父母期待的目光还是我所热烈绽放光彩的少女时代。我没有读医，即使胸怀救济天下的幻想，实际上我连自己都没法安慰好。我颓然地过了大学的第一年，几乎是苟延残喘地，我狠心地切断所有与过去的联系，等我重新打起精神，我面对的是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留下来的烂摊子，环境，文化，以及完全不了解的专业，刚刚到那里的时候我连国语都说不好，我只能一边疗伤一边适应，之后接二连三的挫折几乎把我仅剩的少年气抹平，我变得懦弱胆小，沉默平淡。我不再闪耀，不再发光，我没能如年少许下的志向一般成为自己的骄傲，也没能成为你心目中的太阳。
最后希望你快点好起来，身体好了才有希望。谢谢你带我回忆了那个我曾经不敢触摸的记忆，我觉得或许我还能借着回忆里的勇气继续向前走去，但我最希望的是这也能带给你力量。加油，就用那时候你给我写的结尾：never give up。
半年后
“萧女士，有您的信件。”
“哦，好的，先帮我放在前台吧，我一会去取。”
裁开ems的信封，萧晴将信件抽出，手指一顿，手里的信件险险掉在地上。萧晴轻声一笑，眼角似有泪水，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封上的“石川”还是写得用劲又端正。
小晴同学：
见字如面，感谢你的鼓励，我已经进入到康复期了。
几个月前你给我写得信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和力量，我的太阳无论在何时都在发散着光芒。不知道你最近状态怎么样？积极还是在积聚能量。
无论如何我都想跟你分享许多年之前我就想对你说的一句话：我把你称为太阳，不是因为你某刻的光彩照人，而是因为每天都会有日升日落，我喜欢你的光芒，也爱着你某时的沉默。无论如何，明天太阳依旧升起，而我永远向你。
有机会让我做个自我介绍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