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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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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樵那晚被吓得不轻,没有注意到他问闻时和尘不到有没有见到心魔时有人保持了沉默。
那天晚上谢问站在闻时房间的门外,看见了两个闻时。一个乖乖睡着觉,一个手碰着他的腰出神。
腰上触感温热,供他判断出真假。回过神的那一瞬间收住了轻微的讶异,没让闻时看出来。
但因为心魔出现的场景依旧清晰。有他曾经见过,一直留存在记忆里的,也有凭空生出来的。
他能看见一帧一帧的画面闪现,各种场景下,各种状态的闻时用澄澈清透的眼睛看着他,而他沉溺于那样的炽诚和倾慕。
他无数次在闻时离开时站在他身后的山道上,看着他走远步入尘世,直到看不见。
他看见松云山间闻时在一片空地上种满普通尘世间的白梅树,花开的时候梅香和着松香在风里飘进屋舍。雪积了厚厚一层。
闻时午时才起,也不做别的,抱了几个瓦罐往梅林去,梅和雪都是白的,雪人也是白的,雪人乌黑的发丝散在肩上,被风扬起,夹着几片白梅花瓣。
尘不到也穿着一身白,在他身后喊他,“雪人。”
闻时回过头,带了浅浅笑意。
尘不到看他往瓦罐里扫雪,笑着问道,“收集雪做什么,嫌我屋子里这么大一尊雪人还不够么?”
闻时瞪他,“煮茶。”
“我早先还在尘世里,听闻冬日里落在梅花上的雪化了煮茶很香,原本那些都是尘缘化成的,也就没想着用,这一片是普通白梅。过来帮忙。”
尘不到笑出声,“使唤我倒是越来越顺嘴了。”
尘不到的茶一向是极好的,扑鼻茶香里有淡淡的白梅香气,一旁的小炉子上温着松醪酒,老毛以及大、小召把热烫的汤底和新鲜的菜品端进来,五个人围城一圈,气氛热闹鲜活。
前一天夜里,尘不到被压抑不住的不安情绪占满,没控制好,欺负得闻时哭哑了嗓子。闻时醒来后出了屋,爬到山顶最高的那棵松树上,大有要在那上面安家的意味。尘不到丢了满身风雅,也跟了上去。
他捧住闻时的脸,抚着他眼角残存的红,温柔的地吻在闻时嘴角,“我错了,你别不高兴。”
“你是在撒娇吗?”
“嗯。”尘不到难得的有些羞赫。
闻时没再说话,脖子耳朵漫着一片红。转头要跳下树。尘不到拉住他,“等会儿。”
尘不到先落了地,朝着他张开双手。闻时一跃而起,借着树枝缓冲几下,带着满身松香撞进尘不到怀里,尘不到退了几步,抱紧了怀里清瘦的雪人。
他们进了一个大笼窝,连天的大雨致使堤坝塌了,沿江那一片死了很多人,有牵挂的,不舍离去的,心愿未了的,纠葛缠绕,落下一大片的笼。其实解笼不算难,但是工作量大,送完最后一个人已经是四天后。
在笼里有个小孩儿,和闻时长得有几分相似,被娘亲抱在怀里,小声撒着娇要背。小手圈着他娘亲的脖子,脸蛋蹭蹭女人的头发,又亲了亲,笑得满足。
闻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回去的时候,尘不到笑着打趣发着呆的闻时,“小尾巴,别愣神,小心跟丢了,再愣着不走我要背你走了。”
闻时抿着唇,手指捏着袖摆,抬起的脚又放下了,抬眼看尘不到,“尘不到,你能背我走一会儿吗?”
尘不到闻言愣了,心疼又好笑,走近他,在闻时身前弯腰蹲下。
闻时捏着他的鲜红罩袍,在他耳尖上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闻时把脸埋进他的脖子,蹭了蹭,闷闷地喊他,“尘不到。”
“嗯。”
“谢问。”
“师父……”
“一千年有点久,我还挺怕疼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吧?”
尘不到用艰涩的嗓音回道,“不会了。”
又是一年冬至,但是山下没有了村庄,没有人放灯了。钟思几人起了个大早,带着夏樵、周煦和张碧灵几人在山腰的小山洞里做天灯。
尘不到带着闻时从笼里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在昏暗的山道上,尘不到牵着闻时,扣紧了手指 。快到山顶时,有少许光点从山坳里缓缓升起。看清是什么后,他们对视着笑了,尘不到低头去吻闻时,揽着他的腰把人扣进怀里,吻得极尽缠绵。在他们身后,是数百盏点燃的天灯。
闻时双手圈抱着尘不到的脖颈,仰起头回应。
唇瓣厮磨,闻时哑着嗓音说,“尘不到,冬至了。”
熟悉至极的话语让谢问恍然间惊醒,怀里没有那个温热的身体,眼角残留着浅淡的水痕,他伸手抹了,嘴角扯起一抹笑,皆是苦涩。
夏樵的哭喊声在夜里很是明显,谢问下了床,走到闻时房间门口开了门,这才发现不仅是在梦里有幻境,醒着也能看见。
他想自己需要小心一点了,不能被闻时看出来。
之后那个晚上谢问本来都以为不睡就好了,跟幻境对坐一个晚上也没关系。但因为夏小樵想让两个据说是没有心魔的人一起睡,把他和闻时凑到了一个屋里。
四周都安静下来后他就看见多了一个闻时。在醒着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闻时身侧。对于心魔这个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刚出现的时候立刻绞散。持续得越久,越难分清幻境和现实,谢问却没有半点动作,也不打算有。
同样在窗边站着,就连神态动作也相似,谢问盯着假的那个,和他对视,他像在熬鹰似的,那样久违的眼神让谢问发起了呆。
窗外下着挺大的雨,其他人都已经睡熟了,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碗饺子汤,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人声。
谢问抱着胳膊斜倚着床架参禅,安安静静地半垂眸看闻时站在老式的雕花窗边听雨。他见闻时眼睛眯着,满脸困意,却也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于是开了口,“困了为什么不睡?”
犹记得闻时小时候因为害怕不敢睡把自己硬生生熬成了竹熊崽子,眼圈青黑,小脸雪白雪白,看着挺可怜。
闻时蔫嗒嗒,反问他道,“你说为什么?”
谢问一下子有点懵,愣住了。
这句话传达的意思可以有太多了。他几乎以为回答他的是心魔。
他迟疑着把正对声音来源那处的目光转向另一侧,闻时依旧在那儿站着,侧身看过来时露出被雨雾微微打湿的右侧衣服布料。
谢问又转回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着他分辨出的真正的闻时。这个闻时正看着他刚才看的位置。
他一直能分辨真假,但这个时候还是想要确认一下,于是快步走到没有看着他的那个闻时身边。
闻时似乎是被吓到了,呼吸滞了一瞬,身体紧绷。
“你……”闻时看了眼床架边,又飞快看回来。
闻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喊他,“谢问。”
他没有马上应他,心魔出现的有点久,好几次闻时跟他说话他都要仔细分辨是不是真的那个闻时,然后才敢答话。
闻时太聪明了,很容易就能猜到什么。
刚才那句问话是个意外,假的那一个看起来同样在犯困,他盯着看久了有点恍惚,不觉间就问出了口。
闻时刚才反问那一句让他想要重新确认哪个是真的。他抬手碰了碰闻时靠近窗户的肩膀,轻微的潮湿感伴着体温从手心传来。
这是左肩。
他没有下一步动作,他们离得有些近了,好像只要再往前凑一下,就能吻到闻时的眼睛。
谢问捻着手指,看了眼窗外,“再叫我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闻时出了声,“谢问。”
低低的声音混合着雨声,很好听。
他点了点头。忽然又看见闻时朝着他刚才一直发呆的方向看了过去,猛地一下攥紧了手指。
他听见闻时问,“那边是不是有人?”
他强撑着镇定,笑了一下,“你在诈我。”
果然,闻时察觉到了。他心里颇为无奈。好在闻时看不见。
谢问索性侧身让了一步,神色语气恢复如常。
闻时也没有再看那边,而是盯着他,“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你跟平时不太一样,我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是不是幻境出现得太久,以至于我分辨错了。
闻时似乎是想要再问些什么的,犹疑着没有张口。
忽然像是什么倒在地上的声响传来,伴着其他东西落地的声音,这突兀的动静打断了两人都不怎么想继续下去的话题,顺势止住了继续聊下去的势头,往隔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