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送别 来路短，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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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姨，饭做得这么丰盛啊？” 齐三娘用力嗅嗅，笑嘻嘻地说。
郑姨神色勉强，“是啊，好不容易吃上一顿。”
“嗳？郑姨你这话说的，就跟吃了这顿没下顿似的。” 齐三娘打趣道。
郑姨却红了眼睛，喃喃，“对罗娘子她们，可不差不多吗？”
郑姨管的这个育幼坊啊，那些官府的人分明就是知道，就算他们没有给足够的抚育款项，也会养着这些孩子长大成人。
齐三娘心里抱怨京兆尹，真是治事不力。皇帝还广仁贤明呢，结果动乱是过去了，看起来那些商商贩贩是又热闹了，可元气还是没有恢复。
每年到了十五六岁，就到了孩子——不，应该是娘子郎君离开的时候。刚才齐三娘都没看见他们，因为女郎应该在屋里绣花挣个钱，郎君外出干个苦力。
实在是会读书的人太少了，就只能做个力气活。连大家崇拜的齐三娘，也不过是识几个字。
但今年却有所不同。
去年饥荒动乱，郑姨因为心软，多捡了四个孩子。
等她还想再收留几个时，齐三娘狠下心肠道：“你再捡，现在的就要饿死啦！”
那乱子也牵连了这世家贵族，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那些高门贵族也没几个出钱救济的。而施粥棚简直就是表面功夫，根本不能算。
一闹灾官府其实也大出血，反正不怎么顾得他们这个小小的育幼坊。
所以多捡的还是要还回去的。
但这个年份，没几个想收*养孩子的。刚巧，或者是不巧，一个街坊告诉郑姨，宫里收十二三的孩子做宫人呢！
并非郑姨对男孩女孩区别对待，只是男孩进去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只能委屈送走几个女孩子。何况，男孩子这个年龄外出去酒楼、马铺等干活儿也能挣些钱。
但郑姨也都问过了女孩们，说明了情况。
可哪里知道真正的宫里什么模样？不过是道听途说。有人说还不错，做好了贵人有赏；有人说，那些娘娘们难对付着呢，没准要杀头。
郑姨吓得啊，有几天连说不能让她们去。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家都知道郑姨的不容易，都说自己愿意去。还开玩笑说，去了宫里没准还能入了贵人的眼，有个富贵。
到了午时，饭都做了出来。
齐三娘就带了一只鸡，自然不够这么多人分。
王婆婆熬了一锅鸡汤，对于少见荤腥的孩子，简直快香晕了过去。肉就都给那五个女孩吃，算是告别前的最后一餐。
育幼坊众人都围在院子吃，毕竟人太多了。平时都是错开吃饭。
罗大娘说着讨巧话，最后再逗郑姨快乐一下。罗五娘却有些感伤地说：“一会儿准你们拉一下我的辫子！”不少男孩都喜欢机灵可爱的罗五娘，有时偷偷拉她的双髫。
听完这话，不少人都留下了眼泪。
齐三娘却一言不发地看着，或许是经历的别离太多了吧？当年的几个姐妹，有的嫁为人妇，有的离开长安去南边做生意，有的…已不在人世。
她混得果真还不错，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本事，不少地方都想留她，但又有的地方要赶她。
齐三娘不想看离愁别绪的场面，但最后还是她去送最后一程。
对呀！她突然想到了那个天下最是迎来送往的地方。
于是她对院子里众人喊：“要去奔前程的小娘子注意啦，未时初刻之前准备好你们的东西，我来接你们。别误了点儿！”
言罢，她就蹦着离开了——别看是个已经双十的女郎，顽皮依旧。
齐三娘去车行租了一匹驴，马太贵，租不起。就骑着这小毛驴“哒哒哒”地向平康坊行去。
白日里的平康坊可没有晚上那么喧嚣热闹，那么让人飘飘欲仙。这个时辰的平康坊呀，像一滴骄阳下的晨露，刚刚懵懂醒来，就要随风化去。
齐三娘骑驴到了同一家的车行，归还回去。然后就踩着不知名的鼓点向“醉春枝”那家酒楼走去。
路上有不巧碰上个郎君，不知昨晚宿醉在哪个歌伎家里，似乎酒劲儿仍然未消。他笑眯眯地要勾搭齐三娘。“哎哟！好个漂亮的小娘子，跟哥哥好一好嘛？”
齐三娘见惯风月，才懒得理他。但他男子看她孤身一人，居然跑过来要动手动脚。
“你知道你笑起来很猥琐吗？”问完这话，她径直走开。
那男子头晕得厉害，笑道：“不知哪家的，够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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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昨晚缠玉没有接待客人。
“好姐姐，想我没有？”
缠玉故意做出蹙眉思考的样子。果真美人含愁，惹人爱怜。“嗯…倘若有那么个小小的礼物，”她搓着两指，比划着一点点，“奴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呐！”
“倘若没有…”齐三娘笑着接她话茬儿。
“那就滚！”缠玉装出发怒的样子。美人嗔怨，惹人心颤。但缠玉又话锋一转，“不过那是臭男人啦！既是好姐妹，我随时欢迎。”
但齐三娘却跟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枝仍带着刚摘下时的好颜色的蔷薇。
“这个时节的蔷薇？”缠玉果然惊喜至极。
“这个是特殊处理过的，能一直保持。”
“像神迹一样呢！三娘就是我的神仙妹妹。”
“但不能一直这样保存啦，我教你…”
两人说起这些闲话，都感受到了格外的轻松。
“好啦，三娘哄了我半天，该说说你的来意了。”缠玉早看出齐三娘有求于自己，既然开心了，就该给她回报了。一物换一物，平康坊的规则历来如此。即使是好姐妹也不会轻易破坏。
齐三娘也不跟她客套，“好姐姐，你那支‘春晓’的短笛借我用用？”
“好呀你，一来就跟我借我的宝贝。”
短笛“春晓”的确有美妙的音色，而且配上缠玉那曲《柳梢头》，居然特别招各种鸟儿，客人们都爱听得不行。缠玉当然笑他们没见识。虽然这曲子的确招黄鹂，但“醉春枝”的鸟雀都是训练好的。
“好姐姐，就应我一次吧？”
“哼！你万一给别人表演，演砸了人家该说我这笛儿、曲儿没那么妙了。”她在委婉地问齐三娘借笛子的用处。
“唉，罗娘子她们该去当宫人了，我送送她们。”
“哦。哦？那你不该吹《柳梢头》吧？”缠玉挑眉问。
“当然不是啦，所以砸不了你的招牌。”
“那你也别跑宫门口吹那离别之曲呀！”
齐三娘这才反应过来，对天家而言，让这些市井孩子进宫是恩典，怎么能变成悲戚呢？她心里难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行啦 ！你可以吹了之后再送她们啊。”缠玉似是安慰地说。
齐三娘那感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和缠玉两人相互别过，就又租匹驴到东市再买些小玩意儿，满载而归了。
待她还了驴，再租一架驴车，敞篷的。不，根本没有篷。虽然简陋，但地方大，足够盛下几人。
她掐着点，不紧不慢地，刚好在将近未时初刻又回到了育幼坊。五个娘子都已经等在院子里了，看来她们收拾得都挺快。也是，就几件衣服。
她帮她们把小包袱都放到车上，又把她们一个个抱上去。虽然罗五娘平日爬树都不在话下，但现在却乖乖地享受最后的温情。
车上六个人对站在门口的诸人挥手告别。但在这个时候，居然谁也忍者没有落泪，只让为对面的人别忧心。
来路短，去路长。
与君终须别，何妨泪满裳？
齐三娘一边吹《杨柳怨》，一边分神驾着驴车。
这一路要走了小半个时辰，但听这齐三娘的曲子，女孩子们彼此说说话，仿佛又近得很。等车驾到了皇城边上，齐三娘已经不敢再吹了，而是对她们再嘱咐几句。
“我以往也总孩子孩子的叫你们，但是，入了那九重宫阙，你们就都是大人了。”“九重宫阙”这文雅词，还是齐三娘跟平康坊的歌舞学的。
几个女郎点头。
“去宫里是好事还是坏事，就单凭你们的本事了。”她想了想，又叮咛，“你们是姐妹，有困难多帮助一下。”然后她把语气放得认真，“只有你们彼此帮助，才不会被那些人一下全欺负了去。”
等她说完这些，车已到了掖庭宫外。掖庭宫是宫女们的住所——指的是刚入宫的普通宫女。
今日已经是选拔宫人的最后一日，又到了下午，并不见那数十人围于此门的盛况。门口两侧有侍卫站立，外面有几个宦官应当就算负责入宫之人。
齐三娘先下车，对那宦官行个礼。“公公呐，您就是负责选拔宫人的啦！”她把语气放得恭敬，生怕他找什么幺蛾子。
果然，那宦官听了很受用，“正是区区。”
五个女郎听一向硬气的齐姐姐为了此事竟作如此之态，心中皆是难过。无奈世道如此，育幼坊养不了那么多孩子，而且进宫对她们不也是个机会？
齐三娘把五个娘子领到跟前，颇有些自豪地说：“公公，虽然娘子们无奈入宫，但您看，这举止礼仪都挑不出错来。”
那宦官扯着尖尖的嗓子道：“哟，娘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入宫是好事，你怎么‘无奈’起来？”
她不料自己关键时候掉了回链子，却只能道歉：“都是我这做姐姐的不好，公公原谅一回。”
宦官伸出手，她连忙把几人的身份证明递上。
宦官翻看了五人的证明，似笑非笑地说：“原来是育幼坊的卖孩子进宫啊…”
这话说的，她们送进去是卖孩子，那其他父母送就不是？何况若天下人都富足到不送孩子进宫，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又该指使谁呢？
但齐三娘转开话头，“都是供贵人驱使，怎么能用‘买卖’这样的词语？”
不料那人正等着她这么接话。“哦？娘子这般想自是好的。你家出了这么多宫女是荣耀，这赏钱，想必这些就足够了。”
齐三娘就是常在人情世故里走的，根本不需看，她就知道他从中贪了一笔。这可是娘子们进宫才得来的，她就是再能委曲求全，现在也忍不得了。
“公公！我虽这样敬你一句，但别柿子挑着软的捏…”
宦官才不怕她，何况他身边还有个狗腿的小宦官。“嘿哟！我干爹怕你个小娘子不好过才留给你一点，还得寸进尺不成？”
齐三娘上步出拳，人人皆感受到了那拳头里的气势。
小宦官以为自己要挨上这一拳，呆立原地，都忘了躲闪。但最后，力道化解，只是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柿子捏软的，小心爆你一脸！”
但两个宦官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外强中干，不敢真得罪自己，反而笑得猥琐。“嘿！还是个泼辣的小娘子！让哥哥看看。”那宦官就要去摸齐三娘伸出的手。
五个娘子见状，齐齐在后面喊：“老宦官，不要脸！看着和蔼最阴险！”一遍不够就再一遍，有些路人停下了不说，连把不想管这些腌臜事儿的侍卫都引来了。
“都肃静！这是宫门，不容放肆！”闻此，五个娘子停下不敢叫喊了。
不料那宦官忽然大叫：“严大人，帮帮小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送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