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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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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复过去。我再次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淋浴、不洗漱、不画画、不读书……一切仿佛再次回到四天前。可若真是如此,那也不错。毕竟这样的话,待全身湿透的我回到家,无视了垫着蓝色条纹桌布的餐桌上摆放的整齐的诱人食物,自顾自地在卧室里画着埃特纳火山和第勒尼安海,然后我会继续躺在床上放空思绪。我的画都还在,我十几年的心血都还围绕着我和我的房间,女巫也还没有出现……
父亲和母亲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们素来认为这一切不过是小孩子耍的把戏和花招罢了,不必大惊小怪。他们和往日没有两样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书和电视,一边喝香醇的那不勒斯咖啡一边闲聊。只有雅玛达鲁担心我——她一直都觉得我病怏怏的,打不起精神。在我足不出户的这几日,亲爱的北非女佣雅玛达鲁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只可惜了她的心意。
有时在没有星星的夜晚,独自躺在床上的我总能透过百叶窗听见楼底下从我家林间小道下走过的埃德森那群人的嬉笑声。他们的每一天都很快乐。他们讨人喜欢,甚至偶尔去买冰淇淋都无需自己花钱——有着希腊人血液的冰淇淋小铺的老板娘会喜笑颜开地免费请他们吃。不过我想,这应该还是看在埃德森的面子上。
后面几日都是阴天,先前那些没有星星的夜晚早已告诉了我们关于未来的事情。那几天我也听不到外面世界的嘈杂声音了。埃德森一行人可能又去密特拉之外的世界了吧。我想。说不定还是多西诺帕,噢,也有可能是更远一点同时也更加繁华的艾希木小镇。如果真是如此,他们会在那里待上几天?他们是不是依旧会每晚出去看电影、唱歌和跳舞?艾希木也有和密特拉一样漂亮的海吗?噢,那是肯定的,我们都共同拥有第勒尼安海。透过百叶窗能窥得些许屋外阴沉的天空,我缓缓地阖上眼睛。
我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上。周围昏暗、潮湿、闷热,一点也不像是西西里岛该有的环境。空气里还有一股工业糖精的腻人的甜味、难闻的霉味和劣质香烟和低廉酒精混合在一起的奇奇怪怪的异味。窗户很小,里外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磨砂纸,阳光难以照射进来。墙壁大概很薄,因为我能清楚地听到屋外的聒噪——那是满满的市井之气。这时,我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朝我所在的房间踏来,有人敲了敲门,随后将其推开。我抬头一瞥,看见了两张苍老的脸——毕加索和恺撒的脸庞,他们身后还跟着形态憨厚的企鹅。再往后,是汹涌的洪水朝这间逼仄的小屋席卷而来……
有人在轻轻敲击我的房门。我被惊醒了。勉强打起精神,我问:是雅玛达鲁吗?我疲倦极了。晚餐我不吃了,谢谢你。
外面的人沉默一阵。奥索林,是我。
听见埃德森低沉醇厚的声线,我脸色几变。哦,是你啊。我的声音立刻变得十分冷淡。好久不见,埃德森,找我有事情吗?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谢谢你,不过我不想。你请回吧。说完我便翻了个身。
虽然我拒绝了他的请求,但是我心里并不好受。他想和我说什么?我有些茫然。是想跟我道歉,还是想继续来嘲讽我?为什么要来我家呢?
我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如此矫情而敏感的人。
外面没了声响。他大概是走了吧。
盯着因为年岁陈旧而微微泛黄的天花板,我放纵着自己去回忆曾经、曾经幻想的现在和曾经幻想的未来。天马行空地乱想一通,我又开始幻想现在的未来。我有未来吗?天晓得。
这时,我听见我房间的百叶窗发出了奇怪的声响。我撇头望了一眼,发现它在振动,似是在哭泣。我微蹙眉尖。就在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时,我看见有一双白皙的手攥住了阳台的栏杆,下一秒,埃德森翻了过来。我惊讶地望着突然出现在我卧室阳台的埃德森,一时没有出声。
他身上很多汗,活像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这副惨样看着可真像一个星期前被奥古斯托推进第勒尼安海里的我。按理来说这时我应该肆意地嘲笑他,事实上,我并没有,只是缄默地隔着透明的玻璃与外面的人对视。片刻钟后,他朝我走来。我也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直到他进入我的房间,我才看到他身后原来一直背了一个款式简约的深色背包——是我喜欢的黑银色。
我沉默片刻。埃德森,你这是私闯民宅。我揶揄他,然而声音里却没有笑意。
嗯。他看起来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我不在乎。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来干什么。
我说了,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他认真地重复。
可是我不想。我回避他咄咄逼人的视线。
他似乎早就料想到我的态度,不大明显地微微一笑。没关系。他轻声说,竟给我些温柔的感觉。你听着就好,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迅速瞟了一眼他身上那件鸽灰色的圆领短袖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湿成深灰色。我不再开口。
不过。埃德森好像在内心里挣扎着,犹豫半晌,问我。能不能先让我借用一下你家的浴室?
这句话差点儿让我笑了出来。不过好在我忍住了。当然可以。我点头。但是你有多余的衣物吗?
嗯,我的双肩背包里就有。
我看着那款双肩包,心里想的却是埃德森和女孩儿在床上的场景。不然他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换洗衣物?
淋浴时间不长。原本是鸽灰色的埃德森乔装一变,变成了浅蓝色的埃德森。他的头发还潮湿着,金色的发尾不断往下滴着水。他向雅玛达鲁借了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擦拭着蓬松的头发。噢,亲爱的埃德森,你来我们家的意图该不会就是想免费淋浴吧?母亲挑眉,慈爱地看着他。当然不是。埃德森爽朗地笑了,谢过雅玛达鲁的毛巾。我是来找奥索林的。母亲眨眨眼睛,俏皮地说:那祝你们两个可以拥有一个美好而愉快的夜晚。
我们重新回到卧室。我和他面对面盘腿坐在床上。床很凌乱,被单上满是我随手一扔的书籍、CD、钢笔、笔记本、便签还有巧克力等等各种鸡零狗碎的小物件。埃德森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弄乱它们的位置。他看着我,认真地说道:对不起。
我一怔。那一刻我不能明白这几个简单单词的意思。
我说对不起。他再次重复。对不起,奥索林。
我也看着他,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好。原谅他?怎么可能;不原谅?那又说不过去……我矛盾极了。
他可能是看出了我的为难,我想。我没有在征求你的原谅,奥索林。但是……他踟蹰一秒。我也不是为自己开脱,关于你的画被烧毁的这件事情,我很抱歉,我没有指使奥古斯托他们干这种事情。
我抬起头来。
如果我事先知晓他们的意图,我一定会制止他们的。埃德森说。我不是那种人,我想你是知道的。
沉默。我不认为我知道。我垂眸。
我们之间的气氛立刻达到冰点,顿时凝结成冰。
注视着埃德森拾起地板上的背包,我不知晓他这是在翻找何物。
这个,给你。他说,把一个约莫长七英寸、宽三英寸的玻璃相框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在看清相框内放置的是我落水的那日回家后完成的埃特纳火山和第勒尼安海的画后,不禁愣怔。为什么它没有被奥古斯托烧掉?我询问他。
因为我提前把这幅画拿出来了。埃德森解释。那时我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恰巧这幅画是在最上面的第一幅,我就把它拿出来看了会儿,后来忘记还回去了。谢天谢地,还仅存一副。于是我就把它带回家,用相框把它装帧了一下。
凝视着画中的企鹅、雄狮、猎豹、斑马、长颈鹿……暂停一秒。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他不解。
为什么要道歉?
他凝视我的眼睛。稍等。
我看着他再次将手伸入包中,取出另外一副边页微卷而且整体泛黄的画。那是……上次被他强硬夺走的、我孩童时期发泄随意涂画出来的、幼稚青涩的“最讨厌的人”。
因为,我不想成为你最讨厌的人。他轻声地说道。
闻言,我怔怔地仰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