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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陆 彤弓(03) ...

  •   “你还好么?”
      李曳陪着她坐了一整晚。
      见孟粱正静静地透过窗户细赏破晓时分的精彩,心里松了口气。
      她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李曳都怕她傻了。
      “我在萦部曾经接过一个任务,是要抓一个书生。他没有反抗的力气,轻而易举的就被我带回了大狱。他的罪状是谣言惑国,被判了绞刑。因为是我抓的人,在行刑前我问他是否有遗愿,可以的话或许可以帮他完成。他很符合读书人的身份,居然只要了纸与笔,和最后一个安宁的夜晚。上刑时我没去送他最后一程。结束后我去了他的牢房。正好狱卒在收拾,我看见了他留下的文字。死亡前仍能写出一手端庄秀丽的正楷。我很讶异想看看他写了什么,便将他所写暗暗收了起来。”
      “我想你也听听他的文字。我记了好多年,现在格外的清楚。”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忧心惸惸,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其臣仆。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维号斯言,有伦有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杌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然厉矣?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长长的诗句深刻在孟粱心里。
      他的讽刺、批判、血泪、悲哀,尽数寄托在字里行间。
      “如实知一切有为法,虚伪诳诈,假住须臾,诳惑凡人。我的父亲把他的全部都对我隐匿了起来。怪我,一直都没有慧眼,发现不了。”
      “你陪我去看看他们吧,很想亲耳听听他们的故事。在他们眼中中,到底是怎样的世界。”
      孟粱推开沉重的殿门,摘下面纱,撕下伤疤与伪饰。自己许久没有真正触摸到真实的肌肤,这张寡淡苍白的脸。
      她把伪装们扔下山头。面纱随风飘荡,不见踪影。
      她与朝阳很近,红色的光辉映在脸上,诡异而灿烂。
      面向这片山水,面向这座神像,面向眼前的男子,她道:“李曳,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在下孟粱,字贶彤,泓山·萦部·暗者。”
      山风掀起了她的衣袂,李曳终于见到了她的真容。
      自由之美,犹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贝金银之有宝色。
      贶彤,是夏野赠予她的字。贶,赐也。彤,赤也。
      他们的名与字,在一生长长的日与月中,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使用。伴随孟粱的代号是夏泉,她有时真的会恍惚,自己到底是谁。
      夏野同样不是他的名字。夏野是林夏牧赐予他的代号,他是被所有人知晓的下一届大将军,是故这个代号人尽皆知。
      “我的名字叫原之怀。”
      师傅头七那晚,他们二人跪坐在灵前守夜。他说了当天唯一一句话。
      原之怀······原之怀······
      那时她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林夏牧是卷入楚弋王·南宫徊与君王之间的斗争而死的。
      南宫徊与南宫行一母同胞,只不过南宫行比他先见了三年的天光。
      不知何时起南宫行越来越忌惮他这个弟弟,直到生熙十五年除夕之夜,靖亭司从南宫徊府邸中缴获大量火雷刀枪和三位满域人士。一番彻查这些兵器出自泓山军。林夏牧被立案调查。那三位满域人交出南宫徊与万俟巽的往来书信,很快他被判死刑。那书信本未提及林夏牧,若他能再等等,不潜逃出狱到刑场上救人,也不会被孟言微在朝堂上联合数位朝臣直接让君主立下处决的诏书。
      一杯毒酒就要了曾浴血沙场、护国有功的大将军的生命。
      那年夏野正要参加刚考核,努力成为泓山军的继承人。
      他继任大将军的时候才十八岁。孟粱还未调至萦部,她也还在总部。
      “你的家人在哪呢?”
      有一年孟粱外出执行任务回来。她被毒药伤了眼睛,需要用草药连续敷十几日方能恢复。夏野怕她一个人无聊,就带着烤肉来找她。孟粱一口口吃着他处理好的食物,问出了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自我有记忆起就跟在师傅身边。”
      孟粱知道自己提了个悲伤的话题,“嗯”了一声,然后说起了自己任务期间见到的听到的各色事务。
      夏野静静地听她飞花乱坠的讲解。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递着热腾腾的茶水到她嘴边。
      “这一路没有闻部的人一起么。”
      “有啊。”
      “那你的眼睛怎么伤的?”
      “我与他分头行动,一不小心中了圈套。”
      孟粱的武艺不是很好,几番外出锻炼没有一次不带着血回来。夏野这回特意安排子若与她一起,没想到还是如此。
      自南宫徊死后,泓山的任务接连不断,因为叛国罪而死之人不计其数。若将他们的鲜血汇聚起来,可以集成一条连绵不断的河流。
      ···
      陆若大有把自己灌醉之势。她躲在厨房,随意的依靠在灰蒙蒙的墙壁上。灶台上的白粥还有余温。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从后门离开。
      李曳早在门后等着她了。
      “为何要喝酒?”
      陆若下意识的想逃避他。她一言不发欲直接离开。
      李曳挡住她不让她走。
      “姐姐。我是特意来见你的。否则我没有必要拦住孟粱与你的通讯,也没有必要在晏州打扰你们安宁。”
      “我就知道是你,除了你还有谁有本领将一个州的泓山赶尽杀绝呢!”
      陆若听了他一席话,不再躲避。她昂起头对着李曳咬牙切齿道。
      “我是想你了。”
      李曳反而笑了笑,轻轻摸摸她的头,轻松地说道:“你怎么能生气呢,我们是亲人啊。你忘了吗,我向君上为你争取到这次计划时你有多雀跃。”
      “我没有忘。”
      李曳看着陆若憔悴的神色感到一些担心。他提醒道:“姐夫犯的罪是死罪,只有你做出大功绩才能抵了他的罪,现在还不够。”
      “成楷他还好吗?”
      “有我照顾着,不会让他受欺负的。”
      陆若点点头,她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李曳走进厨房间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用冷水浸湿了,递给她道:“擦擦脸。”
      冰凉的帕子敷在脸上,陆若冷的激了一下。寒意让她快速清醒了不少。知道自己行为有失,面上浮现了愧色。
      “你把孟粱带回归城做什么,据我所知,羽令不在她那里。”
      李曳道:“我才不是为羽令而来。我现在有个大胆的猜想,需要她帮我印证。若成功了,你也可以离开,回家与姐夫团聚。”
      “真的?”
      李曳笑了笑,反剪双手悠悠道:“秦绪连都被黄岑放走了,吴神一定会去灭口。秦绪连又哪里能逃得了。她必要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把珍藏数年之久的秘密全部说出来。这世间,与她有关系者,除了孟粱,她谁也不信。
      陆若愣愣地看着他自信的脸庞,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在泓山这么多年也不清楚。”
      李曳指着她的心脏,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听的陆若害怕。
      “姐姐早就对我有所隐瞒,现在我就是来好好警醒你,莫要最后关头前功尽弃。”
      陆若不觉胸口一窒。她缓慢的侧了侧身子,不去对着李曳犀利的眼神。
      “有个人很不正常,你或许可以去深入查查。”
      “谁?”
      “曲黯良。”
      李曳望着她略带绝望的双眼,哼笑了一声。他本以为她要将这个人瞒下来,他一直在等待她说这句话、这个名字。
      “丛定将军被顶替,我本不同意,她违抗了我的命令。顶替丛定的人不是泓山之人。那个人是——”
      “山雨。”
      李曳与她说出了共同的答案。
      ···
      周明盈入沐城。
      城中一派生机,被挖掘破坏的梦冬花已被悉数种回,只能等年开花之季。柳条随风飘散,百姓往来言笑晏晏,春意随着人心之乐,日益浓厚。
      “我不过走了半个月,城中光景大不相同。”
      见到到处都是欢欣的样子,心情不免跟着好起来。
      黄岑正为曲黯良的事苦恼。他随手取了张纸,拿起笔,放到周明盈案前。
      “你画出来我看看。”
      周明盈嗤笑了一声,指着他给的笔墨,认真道:“我确信是她。你虽然带着我见过她的真容,可那几日她特意易容、带面纱,仅凭声音我的确难以确定。但是,她的破绽在于她佩戴了你给的剑。“镜凡”,我一眼便知。”
      “她带了镜凡······”
      周明盈点了点头,道:“也许是她想不到我也会去霞壑山庄,疏忽大意了。那日后,她便再也没带过。”
      说话间,汪蝉上来禀道:“城主有请。”
      黄岑道了声知道了,然后对周明盈道:“等我回来,我有事与你商议。”
      “城主唤我何事?”
      霍西楼笑着递给他一杯酒,不说明白,只道:“你猜。”
      黄岑接过酒展,仰头喝尽。他心中正焦灼,强笑道:“猜不出来。”
      霍西楼喜欢捉弄人,平日里说话也总一言半句的不说清楚。黄岑早有怨言,今日正好他心中不爽,直白道:“大人不说,我便走了。”
      说罢,便欲转身离去。也不怕他耍城主威风,治个不敬之罪,将他抓了。
      “诶,你这个人。”
      霍西楼在他背后嚷道:“转身,回来。”
      黄岑没有听他的话,仍是向门口走去。
      “好了,不同你闹了。你们萦部·元使·李听别知你治理沐城有功,已上报三部总指挥使,准你升为他的元使左将。恭喜了,黄岑左将。”
      黄岑闻之甚悦。待他接过令书,忽而发现这升令始于半月前。
      霍西楼看他突然紧锁的眉头,愈发阴沉的脸,知他是发怒了。
      他打了个呵欠,晃晃悠悠地坐回中央专属于城主的宝座上。
      黄岑压抑着怒气,质问道:“大人你为何要瞒下令书。”
      霍西楼撑着脸颊,看上去很是漫不经心。他随口道:“我不知啊!我也昨日才接到令书。”
      黄岑的手渐渐捏紧了令书,指甲几乎把纸页掐破。
      “在战场上,延误军令是死罪。霍西楼你明知故犯!”
      黄岑直呼他姓名,不顾他的职位比自己高,直言呵斥道。
      霍西楼仍是一片和煦,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也不恼,也不躁,定定地回道:“你认为我藏着你的令书不给你吗。不过,我好像确实不想给你。”
      按照令书上的日期,自己应该在曲黯良她们助萧意潜逃前拿到的。黄岑脑中不由想象若自己当时已是元使左将的场景。
      萧意是被陆若派给曲黯良的人带走的,那些人武功高强,素来只在各位元使大人身边。由着这个缘故,他并没有再加以阻拦。
      若不被这位可恨的城主阻挠,他早除了萧意,不留隐患。
      黄岑卷起令书放入口袋。
      霍西楼见他不再言语,又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仔细审视了一圈。
      闻部之人真是不堪,黄岑心中暗骂了几句。
      “我了解过了,你与那陆若派来的白叠子之间的争端在于萧意。我也了解过了萧意,他与你的争端在于吴守心。我倒要问问你了,你要让吴守心去做什么,把人当宝贝一样藏着。萧意要,你给他就是,何必两个人闹得这么凶。”
      黄岑不语。
      霍西楼见他不肯说,将他推到了椅子上,微微俯身道:“我是元使,你是元使左将。即使部门不同,我依然有权向你询问详情。”
      他见黄岑安定的坐了下来,站直了身子,继续笑谈道:“吴神一大人听了萧意的汇报后很生气。当你的升令被审阅时,他直接驳了回去。本来按照秦绪连的意愿,你应成为新一任闻部元使的。”
      黄岑听出来不对劲,疑道:“秦绪连大人向闻部提出申请要升我为元使?”
      “是啊!我们闻部在这次战役中损耗很大的。原本四位元使大人仅存两位。她一定是觉得你很可靠,欣赏你,想着你来振兴闻部。”
      霍西楼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黄岑是看不懂他了。
      “为何发笑?”
      霍西楼抹了抹泪花,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觉得秦绪连真可怜。一辈子什么也没做,空有职位,最后想提拔个人也被搅黄了。”
      黄岑白了他一眼,想起还在等着他的周明盈,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拍了拍把手,问道:“你到底要与我说什么。”
      “吴守心。”
      “他去哪里,要做什么?”
      霍西楼顿时严肃了起来,神情气质与刚才那个嬉闹的人天差地别。连黄岑也被他突然的变脸给惊到了。不愧是能混进满域朝廷之人。
      黄岑背脊有些发寒。他仍是以沉默来拒绝回答。
      霍西楼亦默然。
      两个人虽都安静了下来,却皆剑拔弩张。
      “说否?”
      “不说如何?”
      “带你入地狱。”
      黄岑听见门外弓箭拉开的声响,以及刀剑拔鞘的清脆之声。
      他不敢置信,肩膀有些颤抖:“你要杀同门么。”
      “是。”
      “这是卞清河大人的计划。”
      霍西楼面不改色,他握住了黄岑的肩膀,附身到他跟前,一字一字再问道:“不止吴守心一个,那批被训练出来的死士去了哪里?”
      黄岑依旧不答。
      霍西楼见他如此坚持,松开了手。他哀叹了一口气,看向黄岑腰间的令牌,上面明晃晃印着“黄岑”两字。令牌周边的漆已经磨损,还有些擦不掉的痕迹,想是佩戴了很久。
      “如此不配合,我想救你也难啊。”
      他扯下了他令牌,捏在手里。
      “你用“黄岑”这个代号多久了?”
      此话一出,黄岑便知道自己的人生就要结束了。
      闻部有平内乱之权,闻部·元使·霍西楼可行杀伐之事。此事就算到了卞清河大人那里,卞清河也说不了什么。
      他费劲全身心力,不惜生命要做的事,只能寄托在他人身上了。可他们没有人会比他更想那件事的完成。
      他忍耐住身体里所有的恨意、恼怒、怨愤,这些情绪全部如火一般涌上心头,遍及全身。
      可他不能说啊!
      说了,他的“生命”也断了!
      黄岑悲哀至极。
      霍西楼正声道:“本来不肯交代吴守心的去处也罪不致死。我何必杀你呢,还给自己添麻烦。”
      黄岑额间青筋暴起,他攥紧着拳头,心在滴血。
      “是为什么?”
      霍西楼将黄岑的令牌悬在他眼前,惜道:“你让将军不得不杀他的夫人,他不想杀了你才怪。可怜呐!”
      “只是一个女人。”
      “那也是他喜欢之人。”
      霍西楼略带可惜的摇了摇头,“被周明盈利用了也不知。他一定知道吴神一会有多么多么的生气。那些事你只知皮毛,他们中间的渊源只有参与过的人才知道。周明盈是总部的老人,他不过是借你之人救人罢了。他应该提醒你的。”
      黄岑失笑,他有些站不稳。身体冷极了,像是回到了寒冬,丝丝缕缕寒意由外入内。
      霍西楼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提点是该结束了。
      他道:“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俞照。”
      “你有遗愿吗?”
      黄岑昂起头,锋利的刀已架在脖颈上。
      他闭上了眼睛。
      ···
      陆若接到了闻部传来的讯息。黄岑因不服命令,被当场诛杀。随后,陆若把消息告诉了孟粱。
      “凤凰台中大家的死因也是这个······一摸一样······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孟粱断断续续了三次才说出心中的惊异与惧意。
      陆若未做评断。
      “今天再休息一日,明日一早再下山。”
      她缓缓蹲下身子,把白粥放到孟粱手中,自己盘腿坐在她的右侧。
      “谢谢大人。”
      陆若心中哀叹了一声。视线正好碰触到在外吹风的李曳,再看看孟粱,脑子不由混沌起来。
      她有好多话要说,现在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曲黯良有大问题,她十分的想提醒孟粱。可是说了又能怎样,还能让孟粱亲手杀了她么。孟粱是决计做不到的。可一旦坐实了曲黯良是“山雨”,那曲氏必死。
      沐城时黄岑就与她说了曲黯良的种种行动。她把这些消息都瞒了下来,没有上报卞清河。可李曳还是这么快就发觉了。
      她带了曲黯良六年。异国他乡,她只想贪一点点温暖。谁知时日越长,她逐渐贪心起来,把自己的根本给淡忘了。
      孟粱拿起微热的白粥,一口口吃着。
      “到了归城,大人还要我做什么?”
      聪慧如她,一定可以想到进入归城后就会被束缚在那里。万俟巽要她回去,李曳又找到了她,孟粱不得不走。她清楚自己留下对泓山没有好处。现在孟粱就是来问自己,用她能换取什么。
      陆若强迫自己把仁念压下去,用力地掐住掌心,道:“做什么都可以。”
      听到这样的回答,孟粱轻微的笑了笑。陆若大人是在安抚自己么。她才没有因为卞清河大人的决定而难过。自己总有一日会与父亲他们面对面谈一谈的。她不想什么都被蒙在鼓里就下了黄泉。
      孟粱放下碗,揉了揉肩膀,疲惫的道:“大人可知在涵城内夏野将军救下我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他让我把萦部变成像总部那样。现在回想,我就是一罪人之子,哪有什么力量、哪有什么脸面。”
      她抬眼看了看陆若,见她还在认真听,继续说道:“大人你能帮我想想,将军他救我是因为什么吗。他是喜欢我,不舍得我丢弃性命么。他一定知道我特意违背旨意返回涵城就是为了与他同生共死,却要舍弃我。把我一个人留在这苦楚之地。他这是喜欢我,还是恨我呐。”
      孟粱平静的说完一番锥心刺骨的话,便不作声了。
      “他不知道这些。”
      “我知道。”
      孟粱握起陆若的手掌,眼中是期盼,是不舍。她祈求道:“到了归城之后再难联络,请把事情放心的交予我,不要让我只是成为一粒弃子。且当我为泓山尽最后一份心力。大人,您不放心我吗?”
      陆若本就对泓山起了不可言说的感情,在孟粱一番动情之话后,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她想救曲黯良,对着孟粱真挚的目光,她顾不上自己的理智了。
      将曲黯良也引到归城,或许孟粱能救她一命。
      陆若不敢试探李曳的手段,这个弟弟,她怕得很。可如今,也许只有孟粱能保她一命。应该不会出问题,能出什么问题呢。曲黯良是“山雨”的身份还并未真正确定下来,就算她是,也掀不起风浪。
      陆若没再说什么。之后的事都交给了李曳,她说不了什么。
      ···
      夜里李曳拉着孟粱在山顶吹风。
      他盘腿静坐在涯边,平静肃穆。
      山野清风,月晖萤虫。
      孟粱跟着他席地而坐,吐了口气,背慢慢弯下,不似平日里绷的那般直。
      “我来其实不是为了你,我为“山雨”而来。”
      “那个与你们敌对的江湖组织。为什么要来我们这?”
      孟粱低笑了一声。她闲闲的一遍一遍抚摸着衣袖上的刺绣,细密针脚轻擦过拇指,发出细微的擦擦声。
      这是黯良给她买的衣服,来的路上泥泞,衣角周围脏了好大一块,索性换上了新衣。是她很喜欢的橄榄绿色。
      “因为他们有些人好像与你们混在一起。”
      “欧?”
      孟粱对这个说法很新奇。她眨了眨眼,似有不解。
      “这些我稍后会与你说的。今晚不说这些。”
      李曳约躺下半个身子,双手在后撑着,眼睛闭了起来。
      他不说,孟粱也不追问下去。
      关于父亲的身份,待她平静下来后细想后没有一开始那么的激烈愤怒,怪异的心情浮现上来。
      孟粱也约躺下半个身子,双手在后撑着。二人只隔了一小段距离,稍稍偏过头,孟粱就能清晰的看清楚他脸上的肌肤。
      他点了一支蜡烛放置在二人中间,摇曳的烛火照在他的脸上,有些诡异与森然。
      “你们是什么态度?”
      “对何事?”
      “对泓山归隐,我想知道万俟巽的心意。可以与我说么?”
      李曳仰着头,静观夜空。不一会儿,他道:“我了解泓山每一个分部的职责与能力。总部灭亡后,剩下的人是一大盘散沙。萦、闻、禹漫布如今的满域。你们的残势令人心惊。”
      孟粱纠正道:“我们已经决定舍弃泓山的身份,成为满域的平民了。”
      李曳笑了笑,“君上不信。照我看“隐计划”得一分为二,也许你们尚有生机。”
      “你是来替万俟巽做说客的?”
      孟粱直起身子看向他。
      “我没有。”
      李曳停了一下,想了想道:“但肯定你们其中有人与我想的一样。”
      “是什么,我听。”
      这句话点燃了孟粱的兴趣,她愿意听他讲讲。
      “其实简单的很,你们有能力的人物,职位一般都在“地方指挥使”以上。大概三部高于这个职位的将士不过五十个。只需将这部分人交给我们,余下的泓山我们帮忙安排归隐。他们可以归隐,也可以去军队里。”
      “用一部分人的生命来换另一部分。这就是你的主意?”
      李曳直起身子,摊开手望向她,幽幽道:“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孟粱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落叶,嘲道:“他们怎会愿意放弃自己。我们又怎会······”
      李曳拿起蜡烛吹灭烛火,刹时孟粱眼前一暗。
      “光说不做,也是简单的很。在沐城时你不也是由着凤凰台中人失了性命。”
      “我······”
      “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毫不客气。
      孟粱别过头,心中一窒,脸上火辣辣的。他直接戳破了她的阴私与龌龊。孟粱心里恼恨,又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李曳又突然点燃了烛火,大量的烛光在她面前闪耀,照的她想往后躲。只听他道:“我的视线从浮云小筑起就没断过。你也不是光明磊落、诚实守信之人。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我们都差不多。”
      这便是攻心之处。黄岑的凤凰台,她不仅没有阻止,甚至心里是偏向他的。她太想让剩下的人平安生活下去了,永远不要再来一遍涵城的惨剧。甚至之后她也有杀萧意的想法,只是为了压制黄岑,她不得不让这个不配成为闻部指挥使之人活下去。而今陡然得知黄岑死讯,太不真实了,像是梦一样。
      “我来此是有其他目的。之后的路,我们友好相处,勿生争执,这一路我保护你。”
      孟粱没什么话语。遥望月亮逐渐偏远,李曳道:“早点休息吧,明日天不亮就去淮州。路途不远,半日即到。”
      “对了,你明日不用再易容了。”
      他指了指孟粱的脸颊,微笑道,“我有办法让你顺利出行。”
      “你的真容,很好看。”
      黑夜中,孟粱看不清他的表情。听他夸赞自己,有些意外。
      “我送你。”
      李曳自觉牵起她的衣角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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