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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贰 柏舟(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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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言微坐在椅子上。月落参横,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户散到他的脸上,半明半暗。你看镜中人,鬓发日已白。
天将明,孟言微去了祠堂,依例吩咐身边的暗卫悉数退下。烛火微摇,他恭敬地跪在孟氏先祖前,凝视这牌位上一个个名字,觉得恍惚,原来数百年已经过去了,他闭上双眸,一字一字讲述。
“祖辈所待之事,业已完成。轸在睡梦中都在期待着这一天,但刚才,我却希望它来的慢一些,平和一些。我这辈子都在延续先祖的志愿,倾尽全力,九死一生,未有悔意。可是,最后关头,我心生怯意。我徐氏亦背负万人性命,无法心安。”
“殿下,主人吩咐过任何人不能进去。”
南宫静站在祠堂外,转动着佛珠,一颗一颗在手指间滑动。山雨欲来风满楼,看向祠堂里的人,目光无限悠长。
她道:“我在这儿等。”
不一会儿,徐欢走出来,向南宫静行礼,请她进去。
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孟言微问南宫静道:“这帝国大势已去,你是想随着它一起逝去,还是重新审视新的天地?”
孟言微让南宫静来做出是生是死的选择。来之前南宫静已经想好了,她面对着这世世代代的牌位,各孟家先祖,镇静地道:“孟氏,武将文臣,世代为忠。祖皇在位时,国力不振,战争频繁,孟氏几欲覆灭于沙场,之后便一心从文,为国效力,殚精竭虑,为国为民。我一直敬佩他们,世家风骨,一脉相承。你是孟氏后人,我是当朝长公主,并不惧风雨。”
孟言微私下觉得有些暗讽,君主逃离,他的百姓还在这儿苦苦的坚持,此刻还没有离开的,便是要献出生命了。
这忠骨到底是为何意,茫茫众生以一人为生,因一人为亡。执此权者,该是何人?
他欲说些什么,一个暗卫快步至其跟前,耳语了一番。说话间孟言微颜色大改,他默不作声地在灵位前站了好一阵,才对南宫静道:“活着吧,相信我,你我还有可待之人。”
未等她反应,孟言微转身走出祠堂。徐欢紧随其后,今日的寒风让他欣喜,真正的冬日终于降临。
孟言微径直向孟粱的住处走去。夏野知道后也赶了过去,正好在孟粱房间外相遇。
“侯爷。”
孟言微道:“她果真在此?”
夏野见孟言微已经知晓,道:“师妹还没起,您······”
“不用。”
孟粱已经听到了声音,她穿上外衣,打开了房门。
孟粱略微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叫了声父亲。
孟言微见到女儿真人时,心脏狠狠的疼了一下,他既痛心又无奈。
他对夏野道:“让我与她单独说会话。”
夏野关切地看了眼孟粱,回到书房。
“何时回来的?”
孟言微没有进屋,就在走廊上问她。
孟粱乖道:“前日。”
“为什么不回家?”
“不想让您和母亲难过。”
孟言微气极,反而笑了出来:“这就是你不想让我们难过?”
孟粱抓着衣裳,不知如何回答。她对着父亲,总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孟言微缓了缓,换了个问题道:“交给你的任务呢?”
“殿下回来了,羽令也没给他。”
孟粱一咬牙,干脆说了出来。
孟言微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如此惊讶了,他楞楞地看着女儿,回不过神来。他为她苦心经营的生活,都被她自己毁掉了。他颤抖着手,扶着墙壁。
“你为何要这么做!”
孟粱见父亲生气极了,居然吼了出来。她着实被吓到了。
“殿下要回是遵循他的心愿。羽令给他也无用。”
“不是让你看住他的吗?你的手段呢!好啊!好啊!临走前我和你说的你都没听进去。”
孟粱道:“他回来与否,已经没有意义了。”
孟言微捂着胸口,他觉得自己要被孩子给气死了。
孟粱看父亲面色泛白:“您怎么了?”
孟言微大口呼吸着清晨新鲜的气息,一步上前猛的抱住了孟粱。孟粱还以为他是要打自己,往后缩了一缩。
孟言微凝噎道:“粱儿,你真的应该听我的话啊!”
孟粱对父亲突然明显的爱意感觉不适,她挣脱出父亲的怀抱。
“从出生至今,您都没有这么对过我。父亲,你爱我吗?”
孟粱终于问出隐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成为她的心魔。
孟言微道:“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孟粱捕捉到他的迟疑,道:“我自真正记事以来,并不觉得您爱我。我在泓山军里长大,师傅像是我的父亲,师兄是我的兄长。这两人才是我的家人。我到现在依然怨恨您。生熙十五年冬,师傅在您和众臣的联合下迫害致死。从那一刻起,我就失去了父亲。”
孟言微不想谈林夏牧之事。是的,自那一年起,孟粱便几乎不回家了。连除夕夜,孟言微也看不到她。
“这与你完不成任务或回来有关吗?”孟言微冷声道。
孟粱酸了鼻子,她顿了顿:“我进入萦部后一直在查同安书院的付出山,同安在北方活动的三百余人,除了当场死亡的,每一个我几乎都见过。出乎我意料的是,在审讯的过程中,他们竟然每一位都要杀您,拼了命的要杀您。从他们搜罗的罪状看,如果是真,父亲大人啊,南嘉这几十年经济凋敝、军事不振······”
还未等孟粱说完,孟言微的一掌已袭来。
孟粱生生承受着他的怒意,继续道:“您让我很难做,同安是逆贼,我抓捕他们、把他们送上刑场。但您又是什么身份生活在这个国家?”
孟言微的手心滚烫,他怒道:“那你为何不告我?”
“我不在意。我对朝廷真的失望了。你们要怎样就怎样吧。”
“你······”孟言微不言语了,他沉默了许久,“我不会告诉你母亲的。”
孟粱看他一步步离开,她说的狠话一点也没让自己获得欢喜。她愤恨的对他的背影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孟言微背对着孟粱时已泪眼婆娑。这是他不得不经历的,他早就想到今日的场面,他狠着心没有停下脚步。
···
南嘉域?奉崆
卞清河确认已销毁泓山所有文字资料,没有任何留存。
李曳几次要求与他商谈,卞清河都与他说等等。
卞容屿从涵城回来,向卞清河报告情况。闻部·江秋也在场。
“太子不回。”卞容屿言简意赅道。
江秋闻之,扼腕了两声可惜。
卞清河问:“夏野将军果真不来?”
卞容屿点头不语。卞清河见他神色黯然,递给江秋一个眼神。
江秋道:“我先去办事。”
卞容屿对江秋道:“等一下。”
他直接问卞清河:你们决定好三部的去处了没?我要一个准话。”
卞清河道:“我与闻部、禹部的总使商议过,殿下不回,我们就脱去泓山军的外壳,不再参与政治斗争。”
他拿出敲过三部总使印章的告示,给卞容屿看,然后道:“片刻后,各地泓山将士都会得到命令。明早前,所有人按照预定的计划“消失”在世上。”
江秋补充道:“夏野将军已提前规划好措施,泓山不散,只是先隐下来。
卞容屿得到答复,道:“知道了。”
江秋道:“大人,我先去忙。”
他也看出卞容屿情绪不佳,卞清河挥了挥手让他先走。
卞容屿要跟着江秋一起出去,被卞清河叫住,“你怎么了?”
卞容屿不愿与他说心事,糊弄道:“没事。”
卞清河复杂的看着他,道:“陆若那里人手紧缺,你去帮她。”
卞容屿道了个好,走出屋子。
“大人,君上急信。”
李听别(萦部·元使)与卞容屿擦肩而过。
卞清河拆开信件,信上南宫行要他立刻带全部泓山将士出现在他面前。卞清河看后把信放在蜡烛上,很快烧成一团灰烬。
李听别道:“臣想救平绘公主·南宫栗。”
他监护南宫栗、南宫决五年,心里对公主产生出了爱慕之情。
卞清河允许了他的请求。
“要快,你别亲自去,换一个他们没见过的。”卞清河示意道。
···
李曳的军队驻扎在岭川右边的苏鑫。
他已了解清楚泓山在奉崆的军力,奉崆唾手可得。他想与卞清河交涉,让泓山军臣服于满域。所以,他等了几日,没有立刻进攻。
李存灏发来信件,问他何时能与他在涵城会兵。涵城有泓山·总部八万,李存灏也有八万。李存灏的蜻蜓军已经连续作战久矣,他要等李曳与他相会后再全力进攻。
李曳想不明白夏野为何会甘愿在城中等死。他的八万精兵照理说实力与蜻蜓军相比,只强不弱。
难不成城中其实根本就没有八万这么多?
李曳问候在一边的曾添:“涵城可还有消息传来?”
曾添道:“我们安插在城里的人都没了消息。”
李曳不以为怪,涵城封闭,他们也要活命。
“或说他真就在愿意在那等死么?”李曳撑着头,不解极了。他对曾添道:“再找五个死士进去,把泓山军摸清楚。”
“还有,”他写了几句话,并拿起放在桌头的画像,对曾添道:“按照我写的做。同时找到她,把人带给我。”
是夜,李曳正在沙盘上推演,曾添匆匆入帐,惶恐道:“将军······泓山不见了。”
李曳还没反应过来,他放下模具,觉得有些好笑。“你得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是谁不见了?”
曾添整个人跪了下来,“泓山三部都消失了。”
李曳扶了扶额头,该讯息瞬间在他脑袋里爆炸,他怒喝道:“传我令,全军开拔,屠奉崆!”
曾添听到屠城的命令,不顾李曳的怒火,道:“可是君上并没有······”
李曳狠狠的道:“照我说的办。”
他隐约有了最坏的想法,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泓山将士,他决不允许泓山变成另外一个“山雨”。
“惜别。”
暗卫走进帐中。
李曳拿起笔纸,完后密闭在筒中,对他道:“迅速给获心(月勾主教)。”
···
“奉崆,沦陷了。”
贺檀站在孟粱前。她已穿好铠甲,手持刀剑。
满域宣布了屠城计划,奉崆与涵城,两座代表南嘉域的都城,成为他们昭示天下的对象。李曳与李存灏的军队将在涵城会和。
李曳还发出告示,交出一个泓山将士,免一人不死。
孟粱奔至夏野帐中,夏野不知在想什么,凉风袭过背脊,他抓紧孟粱的手。
没过一会,陈一季领着两个着军服的男子进来。
“大人,发现两名满域细作。”
夏野对孟粱道:“你先出去吧。”
孟粱问他:“我还不能听吗?”
夏野轻轻抚了抚她的头,还是让陈一季带孟粱出去。待孟粱走后,他靠在椅背上,眼神阴鸷,问道:“李曳派来的?”
一人说道:“我们将军有两个问题问你。”
“一,涵城是否早已没有八万泓山军?”
“二,你认识“山雨”首领何堪吗?”
夏野瞬时绷直了背,他对李曳真的很是钦佩,两个问题问的都特别好,直戳自己的灵魂。
“我真想见他一面。”
那人道:“你不用给答案。”
“那他算是默认了啊!”
涵城如李曳所预估,泓山·总部远没有八万在此。
陈一季解决了两人后,回到夏野身边,问道:“他们来干什么?”
夏野神情难测:“李曳来问,城中兵力与何堪。”
陈一季额头冒出了汗水。
“这个人必须除去。”陈一季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夏野拉住他:“别去。李曳这又是在高高的俯视我,看我如何行动。我们什么也不用做,三部与何堪会想办法。”
夏野叹了口气,突然又笑了出来。
“你别担心,我们抽走的三万人如计划已由卞清河安排好了。我是想起当年,我刚任大将军之位时,你知道的,师傅含冤而死,朝中无人助我,孟言微差点就把泓山军收到他的袖中。突然出现一个何堪说他能帮我,条件是让他的人进入泓山。我答应了他。后来,当我有能力掌握泓山后,我找到何堪,把他狠狠打了一顿。我们竟然没有就此撕毁协议,还成了好兄弟,回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陈一季也被往事所触动,道了句谁能想到呢。
偏偏李曳就想到了。
夏野问陈一季:“何堪在静安寺有密道,你不如走吧?”
陈一季笑着摇头。
孟粱也是这样,他问她时,就笑着说不行。
夏野鼻尖越发酸楚,强扯起的嘴角都苦涩万分。
···
很快,李曳与李存灏两面夹击,对涵城形成合围之势。
敌军把城门幢开了,人疯了似的冲进涵城。
厮杀中,疯狂的打斗把孟粱和夏野冲散了。初始,她还不能一剑刺穿对方的心脏,砍下他们的头颅,不一会儿,受战场血腥暴虐气氛感染,她也成了魔鬼。
眼前一切都变的通红,心声更加汹涌澎湃,她对着杀戮怒吼。靠着这股气势,她坚持了下来。无数伤口,全身是血,喉咙里满满的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她快没力气了,抬头时掠了一眼昏黄的天空,一阵头晕目眩,她强撑着精神,对抗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撕咬她血肉的敌人。
终是守不住,站着的泓山军越来越少。孟粱也软了腿脚,手中的剑变得软弱无力。
霎时,一剑划到了她的胳膊,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孟粱感觉左手像断了似的,整个手臂都抬不起来。
一剑,刺中小腿,又一剑冲了过来,她努力避开,重心不稳摔倒在了地上。
已经痛的麻木,躺在成片血污中,发丝零散,肮脏的腥味让她作呕。眼前是无数死去之人的脸庞,一幕幕交织杂糅在脑海中。
她好像看到了坠雨,僵直不动立在不远处,他手中的战旗被割裂成两半依然迎风飘扬,那个残存的“南嘉”字样,晃的她眼睛流血。
“我不是为你南宫氏而战······咳咳”,孟粱吐出一口血,好像传来贺檀的声音,向城墙上看,可惜看不清是谁了。
剑锋袭来,她干脆闭上了眼睛。
可是那冲过来的剑没有刺进心脏,它搁在孟粱颈间。
不知是谁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周围顿时聚集了很多人。
“原来你长这样。”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
是谁?孟粱脑子晕沉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看过去,视线一片朦胧。
腿上的那一剑让孟粱无法行走,她被那人拖着,不知道走了多远。
夏野赶到时,一瞬间红了眼眶,亲眼目睹师妹满身鲜血被敌人握在手中,那种感觉,仿佛被扔入无尽黑潮。
孟粱强睁开双眼,引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她慌张的挣扎着,撕心裂肺的喊道:“走!”
李曳紧握住孟粱的腰,撑着她不让她滑落在地。
李曳对夏野道:“我想留住你的性命。”
“说好的事不能反悔。你······不能······背叛我。”
孟粱她坚决的的凝视着夏野,用尽全力发出声音。
李曳不屑于用女子逼迫他,他将孟粱丢给夏野,道:“你是主动留在这里的。我也给时间。”
夏野扶住孟粱,周围的满军跟着李曳一起离开。
他顾不上去想李曳的用意,颤抖着手摸上孟粱的脸,咽下泪水:“我带你走。”
“别走了。”
孟粱不愿再动,她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夏野抱起孟粱,一言不发。他们不断进入各种小道,兜兜转转,曲曲折折。孟粱半睁着眼睛,看着夏野沾满泥土与血污的脸颊,耳朵里回放着一路上数不清的哀嚎。
如史书上记载过的历史悲剧,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有人在破城的那一瞬间,就用刀刺向心口。大火奋力燃着,燃烧着房屋,周围的一切都散发出滚烫的热度。这熟悉的环境,逐渐成为一片废墟,人间地域。
夏野带着她转入静安禅寺。
弟子们在对着佛像诵经,他们表情安详,一点也没被外界影响。
外面的脏污进不了他们的世界。禅师的世界真好,不用理会凡尘的一切,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求佛祖保佑我们来世去个安稳的地方吗?”
她已经没有力气,但还是想和夏野说话。
你何时信这些了?孟粱刚想开口,猛的一阵心悸,她捂着胸口,脸颊不见一丝血色。话到嘴边了也没法说出来。
心脏激烈的疼痛,呼吸都难以进行。
“我······”
孟粱说不出一个字。
夏野慌张的面容,急切的吼声,她想回应。她控制着自己不停发颤的手臂,触摸到了他的胸口,欲把他推开。
一位老和尚过来喂了她一颗丹药,迷离中,看到他对着夏野不知说了什么。
夏野抱起她跑到内院。孟粱记得内院里种有一棵参天大树,是为神树。据说此树在建国时就已经存在,经历百年,郁郁葱葱,碧绿不败。
夏野跑到这树旁,找到一类似井盖的东西,打开它,深不见底,是一条密道。
他额上暴起青筋,对着孟粱惊慌失措的眸子,强行保持冷静道:“我送你离开。”
孟粱恨自己手上脚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手掌。
孟粱死命拽住他的手,说的断断续续:“你···不可以······”
“对不起。”
当他看到她在血堆里的那一刻,他改变了主意。他没有办法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丧失生机。
夏野俯身面向满脸是血的孟粱,用力扯开孟粱抓住他不放的手,狠心把她推进去。他把自己的令牌也扔了进去。“帮助萦部,找到新的希望!”
孟粱爬着向前,她要出去,她有话要问他。
顶上的光骤然熄灭。夏野用石头压住入口,瘫坐在地上。
追兵已经追了上来。
传来禅师们接连倒地的响声。
李曳拿着剑,走向夏野。
“夏泉与夏野,师兄与师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