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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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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寨子里,已然是全不相同的样子。浓雾像个忠实的守护者缠在寨子的各个角落,朦胧,遥临踏足期间,仿佛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过了多久,就与她小时候见过的全然不同了。
晏无欢在前面带路,进了寨子时,遥临感觉到他身上的气质明显不同了,像是一只高傲的猫在逡巡着自己的地盘。遥临跟着他一言不发。
寨子里的人见到了晏无欢,很是恭敬。虽然很好奇跟在他后面的遥临和陈十二的身份,但见了他都纷纷驻足停下,朝他行礼,喊到:“族长。”
在这一声声叫喊中,晏无欢被捧成了王,高高在上却又孤独无比。他像一座被强行渡上金身的佛像,被七手八脚地架在神坛,一日日地拥护着一群他并不喜爱的人群。
晏无欢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此时,沉默在三人间蔓延。
晏无欢回想自己小时候随着母亲和弟弟第一次去遥临那儿的场景,便学着记忆中遥临的样子,朝她介绍起寨子来。
他讲述着自己办公的地方、睡觉的地方、养蛊虫的地方,不知不觉,话越来越多,脸上也渐渐带上了微笑。他不自知,倒是把路过的人吓了一跳。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在他们踏足一个屋子的时候便戛然而止。
从屋子的外观可以看出来它上了年岁,却被打理地很干净,原先易被虫蚁腐蚀的地方也有人细心处理过。显然是主任精心养护过的。
晏无欢尴尬无比:“这是白静曾住过的地方。”
晏无欢一下子泄了气,白静是横亘在他和遥临之间不可跨越的横沟。他也没了观光的兴致,吩咐下人将他们带下去休息后便自顾自走了。
白静。陈十二仔细咀嚼这两个字,在冥城的时候,许修齐也提到了白静。看今天晏无欢的反应,遥临与他们之间的仇怨都与这个叫白静的人有关。
陈十二和遥临随着下人来到了西院,听下人的介绍,这是招待贵宾的地方。看得出来,屋子不赖,全新的。十年前遥临来巫族作客的时候,也住的这里,却没了一丝熟悉的样子。
夜晚,晏无欢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过往,白静和遥临的身影交叠出现。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像今天带遥临回来是对白静的一种背叛。就在他纠结的时候,窗外传来响动。
晏无欢笑了。
“是只小老鼠呢!”
突然,烦恼在他脑海里消散了,纠结也无用了。他的心已经告诉他该怎么去办了。
窗外气急败坏的声音持续传来,晏无欢却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晨,餍足的晏无欢一眼看到的就是被困在机关里一整夜的遥临。看着她气急败坏的小脸,晏无欢无耻地笑了,也不说放了她,就这样走了。
遥临看着背影都笑得发抖的晏无欢,咬牙切齿:“晏无欢,你给我等着!”
之后几天,遥临再也不在晚上的时候前来他的卧室,这让晏无欢还有点失望。却在第二天被下人告知遥临偷偷搜集了一批毒草。
这是暗杀不成,改下毒了?
“不用去管她,随她高兴。”晏无欢对下人吩咐道。
果然,遥临捧着一碗鸡汤走了过来,脸上是难得的温柔。
“晏无欢,我看你最近也累了,亲手给你炖了碗鸡汤补补,你快喝吧!”
晏无欢眼里放光:“这是你亲手炖的。”
遥临不耐烦:“嗯嗯,你快喝吧!”
晏无欢尝了口,意外的还不错,就是浓浓的枯肠草的味道遮也遮不住。他一口气喝完后,就见遥临期待地看着他。晏无欢佯装不知她的计划,故意装作难受的样子,看她眼睛亮闪闪的时候,又故意说自己没事了,看她变脸倒是有趣的很。
这样两三次后,遥临也明白过来这人是在唬她,冷了脸直接出去了。
晏无欢倒很遗憾这么快就被识破了。但很快的,遥临又找到新的方法来暗杀他,每次看着她失败而归的样子,晏无欢竟觉得有趣的很,原先灰寂平淡的日子有了她的到来,倒被照亮了很多。他隐隐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接连失败的遥临却总是闷闷不乐的,这天她正跟陈十二商量下一次的计划时,却被晏无欢发现。
晏无欢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人,明白了这几日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遥临这束光不打算打在他身上了,她这几日的复仇也并不是小时候的恶作剧,她是真的不喜欢自己了。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她可以将爱转移给另一个人,凭什么!那个人凭什么!
晏无欢心底有个声音跟他说,杀了他,杀了那个人,遥临就又是你的了!
他受声音的诱惑,朝着心底最黑暗处堕落。眼前是黑,是红,是他的欲望,是一片浑沌。
直到遥临的尖叫声响起,把他拉回现实。晏无欢的手上沾满了血,手上是腐蚀的痛感,而对面陈十二的伤口正以奇迹般的速度愈合。
“这,这血脉是……”
有下人发现,惊呼了起来。这是未来族长啊!
“现任族长没有子嗣,原本长老还在担心后继无人的问题,现在好了,族长的血脉出现了!我们巫族又可以繁荣昌盛下去了!告诉长老了没?诶呀,快去,快去!”
陈十二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所以他才会在晏无欢伤了他后顺水推舟暴露自己的血脉。他得有资本才能保护遥临,才能帮她复仇。
下人看待陈十二的眼神都带着光,那是晏无欢不曾享受过的推崇和期待。
越来越碍眼了。
“小心!”就在众人雀跃的时候,遥临却对着陈十二惊呼。
原来晏无欢竟是不管不顾,仍要对陈十二下手,还是死手!
来不及了!遥临咬咬牙,打开出晏无情给的盒子,现在也算是他说的危急时刻吧!
盒子一打开,就见里面涌出了无数只小黑虫,同墓碑处的一样,接着遥临和晏无欢就双双倒地,昏迷不醒了。
…
“木头呆子,你是兄长,得让着弟弟!”
“就是,就是,娘说了我是未来的族长,这一切都是我的,你手里的竹蜻蜓也是我的!”
晏无欢还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到了对自己的咒骂,这是母亲和弟弟?他想,怎么回事?醒来后的他看着自己的小手,瘦骨嶙峋,还有几道伤疤,自己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竹编的蜻蜓。
正当他愣神的时候,手里的竹蜻蜓一下子被人抢了去。晏无欢抬头,只见始作俑者还得意洋洋地对着他嘲笑着。他一下怒火中烧,许久没有人对他这么嚣张过了!然而下一秒却被一脚踢翻在地。
“娘,你看他,还敢对我摆脸色!”那踢了晏无欢一脚的人凑到一个女人面前撒娇着,颇有几分仗势欺人的味道。
上位的女人冷冷看了晏无欢一眼,眼里是不屑和嫌恶。
“你瞧瞧你那阴鸷的样子,竟然对你亲弟弟也摆这样的神情,幸亏你不是未来族长,不然等你上位了,是不是连你母亲我都过不上好日子了!来人,把他压到虫室好好反省!”
那女人旁的小胖子听到虫室也哆嗦了一下,接着便幸灾乐祸地对着晏无欢做鬼脸,原本就痴肥的脸这下肉更是挤在一起。
下人听到了女人的话,默默地将地上瘦小的晏无欢压了下去,关到了虫室。
虫室,巫族养蛊虫的地方。
晏无欢整个人蜷缩在黑暗的角落,等他一个人时,才开始思考起来。
看着自己的瘦小的身子,他这是回到了十岁的时候?
只记得自己要杀了那个一直跟在遥临背后的男人,然后遥临拿出了个盒子,那盒子好生奇怪,竟跑出了许许多多的黑虫,然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再次醒来就是十岁的场景,所以这是进了幻境?他还记得接下来自己那好弟弟还会纡尊前来奚落自己,若是真实发生了,那自己的猜测就没错了。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等。
在无垠的黑暗中,其余的感官被放大。晏无欢感觉到手边被蠕动的虫子蹭着,小时候第一次被关到这里的他也许还会害怕,可现在的他不会了。晏无欢捉住其中一条虫子,放在手中把玩,摸索着它的样子,猜测这应该是一条恶作剧虫。中了这虫的人会忍不住放屁,经常被族里的小孩用来恶作剧。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射进来,晏无欢不适地眯了眯眼。手下意识握成了拳。
“咦,你好恶心!”
是他弟弟晏瑕。
他回到了小时候的幻境当中。
“啧啧,我的好兄长,当初我要竹蜻蜓的时候,你安分点给我不就不用吃这么大苦了,现在好了,跟一群虫子挤在一起,好恶心呐!”
“晏瑜,我告诉你,这族里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最好乖乖的,我以后还会留着你,不然,呵!好了,看你受苦的样子,我这儿舒坦极了,也该回去了,对了,母亲亲手做了枞叶糕还等着我吃了,你从来都没吃过吧,哈哈哈!”
晏无欢面无表情地听他放着狠话。这就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小时候,比起沉默寡言的自己,母亲更偏爱嘴甜的弟弟,明明他和弟弟现在都是一样普通的血脉,可她偏偏认定晏瑕就是未来的族长,一直偏疼晏瑕。原先他还会难受,现在他不会了,因为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族长!
晏无欢盯着远去的晏瑕的背影,看他高傲的姿态一点点淹没在光里,接着大门合上,他的世界又归于黑暗。而原本他手中的那只恶作剧虫早已跑了出去,跟着那道背影。
十岁那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坐在马车外的晏无欢想起来。
这年,他第一次见到了遥临。却是为了他弟弟订亲。
马车停下了哐哧哐哧,马儿还因为烦躁不安吐着气,马蹄不断地挠着地,作为赶车的晏无欢用他小小的身躯控制着比他大了几倍的马,好不容易控制住,他就已经出了满头的大汗,正准备用袖子随便抹一把的时候,眼下出现了一块樱粉色的手绢。
他一抬头,见到的就是十岁的遥临。
那天,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不绝于耳,风却很轻,悄悄带动女孩鬓角的发丝,带落了几瓣粉色的花。阳光透过层层葱绿的树叶照下来,落在女孩的身上。晏无欢一眼望去,见到的就是笼罩在阳光下的遥临。那一眼,就让他记了这么多年。
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女孩,站在阳光下,美好得就像是另一个太阳。
但晏无欢不能触碰那个太阳,因为那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