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主未百岁》不见我

32、连佩·鲤宫

　　时间过去三年，如今的连佩在一个岛上做着小丫鬟的工作，作为一条小“美人鱼”的玩伴兼随护。

　　事情还要从三年前说起，那一夜，她经过燕京，没有见到段家的人，将要离开的时候，刚准备乘风起飞，一柄凉凉的剑架来了脖子上。

　　同样是燕京，同样是准备出城，同样是房顶上，被人用剑架着脖子，这一幕竟然似曾相识。

　　四年前，连佩回燕京探望段嫣然，离开段府后，在房顶遭遇了一伙黑衣蒙面劫炩王妃丧殡的“人”，被他们拿着剑架了脖子。

　　眼下，同样的处境，黑衣的少年男子声音冷冷地说：“正好用你去引开那道士。”冷酷的声线竟也似曾相识。

　　七八岁女孩模样的连佩，被黑衣少男提着脖子，来到了一座偌大的堂皇府邸。

　　她挣脱不了黑衣少男的钳制。

　　黑衣少男一路风飞。看来也是妖。

　　“能不能活命，看你自己。”

　　黑衣少男将她往黑漆漆的院子一丢。

　　连佩还来不及问一句“什么意思”，便被猛然一股扎刺进全身的力量疼得一哆嗦，差点现了原形。

　　努力稳住气息，落在地上，才见漆黑的院子中赫然亮起了一个阵盘。

　　明黄的符箓从阵中飞起，旋转成圈，将她围住。

　　一个身着道袍的干瘦长须中年男，带着两个弟子跳了出来：“呔，你这妖孽，竟敢来人间作祟，你可知此处乃燕国炩王府邸，天湟贵胄之家，岂容尔等妖孽放肆？识相的还不快快现了原形！”

　　连佩：……。

　　眼下，她被一圈不停旋转的黄符围绕着，想飞飞不出去。

　　加之道士施加在符上的法力，正消磨着她体内的灵力，这样下去，怕是会交代在这里。

　　连佩冷静下来，尝试运作体内灵力，打燃一簇火，扑出一道水，掀起一阵风，对黄符圈的冲击不大。

　　可这已经是她仅会的攻击术。

　　那道士当下抬手就放出一道法力，将本就没受到多少损坏的黄符圈更加稳住，不屑道：“区区小妖，雕虫小技，还不束手就擒！”

　　这道士小有道行，连佩也不想跟他硬碰硬，只问道：“我‘就擒’了，你待如何？”

　　道士正气凛然：“妖孽横行人间，本道身修道法，责护苍生，自当杀之！”

　　“……”小女孩无语而怒，“那我就擒你大爷！”

　　“岂有此理，小小妖孽休得猖狂，看本道让你现原形！”道士受激而怒，立下就摆出要放大招的样子。

　　却见对面小妖周身燃作起灵力，竟是直直伸手从不停旋转的符圈中抓下一张！

　　直像是摸到了烧红的烙铁，顾不得烫骨的痛，连佩发了狠，两手燃起灵力化作纯白色火焰，总算将抓到手的黄符焚毁。

　　道士见状大惊，一时间忘了施法：“不可能！妖怪怎么能放得出这么纯净的灵火，能焚烧本道的道符？”

　　符阵一旦有伤，威力就会大打折扣，道士顾不得想明白，忙掏出袖中更多黄符，一一补上去。

　　道士向符阵中加注法力，严厉道：“妖孽，本道看你有多少灵力可烧！”

　　另一边，黑衣少男已经用剑斩破了一处房门的禁制，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一个熟睡的八岁小姑娘。

　　他手里拿着一颗发光的珍珠，轻轻唤醒了小姑娘。

　　小姑娘睁开眼睛，看见面容青少的男子清俊不凡的脸，与记忆中最思念的一张容颜重合，她小声地问：“你是谁？”

　　黑衣少男抚了抚小姑娘软软的头发，面露温和的微笑：“小容月，我是你舅舅，忘记了么，四年前你见过我的。”

　　景容月直问：“你是娘亲的弟弟？”

　　容祁肯定点头：“是，我与姐姐——你娘亲是一母同胞所生。”

　　景容月看着他：“舅舅与娘亲长得好像。”小姑娘语声中有一丝哽咽。

　　容祁摸摸小丫头的头，满目爱怜：“容月，人间不适合你，跟舅舅走吧。”

　　景容月点头：“好。”

　　处理完朝政，才睡下不久的炩王被侍者唤醒，披了锦袍，来到引妖的院子，看见符阵中的妖，他轻蹙修眉，凉玉般的声线：“怎么是个孩子？”

　　道士忙中抽神回道：“王爷，这妖怪可没有大人孩子之分，都是要害人的。眼前这只看着虽小，却已化出人形，依贫道所见，至少有百年修为！”

　　炩王看那被符阵困住，面露痛苦，却还咬牙支撑的小女孩，淡漠问：“这是什么妖？”

　　道士一噎，这妖怪身上妖气太弱，若不是它的闯入引动了符阵，只怕就是迎面撞上，他也难以识破。

　　恐怕是个清修化形之妖。一般来说，这种妖是可抓可不抓的。

　　只是如今受了这燕国王爷的金银，道士当然也不能露了怯，但见他一脸胸有成竹：“王爷莫急，待贫道叫它现了原形，王爷一看便知！”

　　道士说着，抬手掐诀，向符阵中输去更多法力，绕连佩一圈的黄符随之收紧，束缚与压迫的力量增强。

　　“我绝不会就死在这。”符阵中的小女孩此际，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语出如誓。

　　但见她双手生出的白色灵火，随着她的话落熄灭。

　　道士观她灵力已现不足，冷道：“小小妖孽，大言不惭！”

　　然而下一刻，却见白色的火焰从小女孩整个身体迸燃，包裹上她整副身躯。

　　被夜色笼罩的整个院子顿时亮如白昼，照出一边檐下那位当朝炩王俊美如刻、寒山薄玉般的脸。

　　阵中的小妖竟是不惜燃尽生命模样，势要将围绕身周的黄符焚烧，以为她自己争出一线生机。

　　道士看得明白，不禁为之一惊：“不好！”

　　这小妖竟然在引灵火烧她自己！以自身为燃料要焚毁符阵！

　　但这时候道士已经来不及补救，符阵被烧出一个窟窿，阵中小妖骤如一道光般射了出去。

　　“王爷莫急，此妖孽已是不成气候，贫道即刻就能将它擒回！”道士赶忙说完，立刻御剑朝白光追去。

　　道士心知此小妖的做法不过是强弩之末，如此耗燃灵力，自损一千的法子，定然坚持不了多久！

　　景容月看着夜色下，从王府中冲出来的那道白光，白光消失，现出的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满身烧伤，焦黑的血块凝结，后面追着的，是父王请来捉妖的那个道士。

　　小姑娘想起那道士平日在府里见了自己，总是阴恻恻的眼神，抬头对抱着她的容祁说：“舅舅，我们救救她吧。”

　　容祁原本不想跟道士动手，就是怕吓着自己的小外甥女，所以才抓了只小妖去转移道士的注意力，可如今，这可是外甥女对他这个亲舅舅提的第一个请求。

　　“那你闭上眼睛。”容祁还是怕吓到她。

　　“好。”景容月很乖地闭上眼睛。

　　……

　　苍澜岛，是“四座妖山”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座妖山，包括水域海域陆地，横贯一万三千余里，幅员莽阔。

　　鲤宫，是苍澜岛鱼族圣地，位于苍澜岛最大的淡水泊“水月湖”，湖泊中心为“水月岛”，宫殿自湖底而建，有一半穿岛而出，远远看去，水雾氤氲之中，宛如一座湖岛古堡。

　　景容月来到鲤宫，她虽是半妖，却一来没有人的身体强韧，二来没有鱼的水下呼吸，只能在水上鲤宫住下。

　　鲤宫中，不是尚不能化形的各色鱼，就是已经化形的“大人”。

　　也唯有连佩这个看似的“同龄人”，能让景容月找到，说说心里话。

　　然而三年过去了，十一岁的景容月终于是没忍住疑惑：“连佩，你怎么一点也没长大呀？”

　　景容月看着已经快比自己矮出一个头去的小女孩，明明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是一样高的，可如今，连佩却落下了！

　　“八岁”小女孩稚嫩的眉梢浮起淡淡的忧伤，看了一眼出落得越发精致美丽的小郡主：“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化形至今七年了，就算妖怪寿命长，长得慢，但一点没变也太……人家度日如年，她度年如日。

　　明明能感到修为一直在增加，可身体却像是定型了一般毫不见长。

　　连佩甚至怀疑，难道妖怪也会罹患侏儒症？还是说她的本体是长不大的小猪，化成人后也只能是长不大的小孩儿？

　　如果真是这样，也太忧伤了。

　　景容月美丽的小脸蛋面露遗憾：“你不会再也长不大了吧？”

　　她怜惜地摸摸小矮个的头：“真可怜呀。”

　　连佩：……谢谢，有被安慰到。

　　“舅舅去为龙尊寻寿礼，不日就要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迎接，舅舅他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原因，你可以问问他。”景容月帮连佩出主意，一方面也是为了缓和连佩跟她舅舅容祁的关系。

　　因为她觉得两个对自己好的人，彼此的关系却不好的话，会让她有点苦恼。

　　然而一直以来，连佩对前后两次都差点置自己于死地的鱼妖容祁，实在提不起好心情。

　　还记得三年前他在景容月的请求下救下她后，与她彼此看清脸。

　　连佩感到荒谬的同时，听到容祁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连佩当时为了从道士手中逃脱，自引灵火烧没了大半条命，瞧着云淡风轻发问的罪魁祸首，看来是已经记不得四年前，只是因为在房顶不小心撞见，就一个手刀差点劈死她的事了。

　　果然，鱼的记忆……她呵地一笑：“当然，我可是你前世最爱的人，这辈子，你可是找着我了。”

　　还你大爷的一找找两次，再来一次，铁定命得送你手里！

　　容祁当时看着她没说话，黑衣少男和重伤狼狈的小女孩两厢默默对视。

　　看着连佩，景容月小姑娘在旁边捂唇惊讶：“舅母？”

　　连佩：……这孩子不会是当真了吧。

　　容祁淡淡转眼：“她不是。”

　　连佩看他明明害惨了人，还心无挂碍的模样就来气，对景容月小姑娘道：“你舅舅记性真不好，他把我忘了，可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让他无法放过我。”

　　这话半真半假，连佩说得眼含泪光。

　　景容月恍然，觉得凄楚又感动：“原来是这样，舅舅……”

　　容祁对景容月微笑，转过头来对连佩面寒如霜：“再胡说，我……”他想说，杀了你，但是考虑到小外甥女就在旁边，他道：“我就让你，变回原形。”

　　连佩：……。

　　不得不说，这个威胁是有效的。

　　三年下来，连佩与容祁的关系也就那样，各自修炼各自的，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她对容祁没有好心情，而容祁也只拿她当作一个放在外甥女身边解闷的“玩意儿”，不放心上。

　　一年前，养了两年伤势的连佩总算大好，想离开鲤宫。

　　景容月与她友伴两载，很舍不得她，但心知她去志已定，便也强忍着没有说出挽留的话。

　　正当连佩将离开那一日，一柄寒光鱼鳞剑飞来，直直插在她将要迈出的脚尖前二寸，荡出的剑气令她浑身冰凉。

　　“你再踏出这里一步，这把剑插的就不是地。”容祁声音薄凉，死亡威胁满满。

　　连佩停住了脚步，对他微笑称赞：“你的贱练得真好。”

　　她那么努力地活着，却总有人不拿她的命当命。

　　容祁并不接话，剑就立在她脚边，是走是留，由她决算。

　　连佩知道自己的命在这条鱼妖眼里，的确是一点钱不值。

　　如果自己真的离开，至于是走出去了，还是死了，对景容月的结果都是一样。

　　连佩微笑着，转回了头：“其实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洞天福地，灵气丰厚，十分适合修炼。”

　　唯有两点，就是不得自由来去，和总要看见讨厌的妖。
　　“我挺喜欢这里的。”

　　鲤宫隔壁千里，是海底宫，据说住着一位十分厉害，甚至不能说是妖怪的，所有生活在水中的妖族，都要称之为“龙尊”的贵重存在。

　　容祁一年前阻止连佩的离开不久后，自己却离开了，听鲤宫的总管老鲢公说：“王出宫是为龙尊寻寿礼去了。贺龙尊三千年寿诞。”

　　老鲢公也是连佩见过的。

　　当年他们这些鱼妖组织去劫炩王妃的殡，连佩在房顶上与他们不期然撞见，容祁开口就提议杀她灭口，是这位老鲢公，称他们不是草菅人命之徒，才放了她一条生路。

　　这里的鱼妖都练剑法，连佩不使剑，也不见有别的武器。

　　老鲢公从剑库，刨了一把一尺半长的短剑给她：“将就着用吧。”

　　一般三尺长的剑，能赶得上她这副小身板的身长了，的确不合用。

　　但连佩瞅着老人家交到自己手中这把剑：“鲢公，这确定不是给小孩子的玩具么？”

　　老鲢公抖着白胡须笑一笑：“确是王女幼时用过的。”

　　连佩知道老鲢公口中说的王女，是景容月的母亲。

　　七年前，景容月母亲，也就是鲤宫王女的尸身被带回来，如今正在鲤宫的冰殿中保存着，模样栩栩如生。

　　“幼时？”如果连佩没理解错，对于妖而言，幼时相当于未化形时期。

　　“王女那时尚且不能真正化形，但已精通幻化之术，便常化作女孩儿来耍剑。王女天赋极高，是鱼族对剑法领悟最好的，只可惜，她后来爱上了凡人，弃了‘鱼王座’而去……”老鲢公说着很是感憾。

　　景荣月母亲鱼王女容昙与燕国炩王的故事。

　　燕国炩王，名唤景煊，自少年，便出落得俊美出尘，风仪无双，是当年燕国无数春闺少女的梦中情人。

　　至今也很大程度上仍然是。只因岁月也怜爱美人，不曾在他容颜上镌刻多少痕迹。

　　鱼王女容昙化形后，第一次入人间游玩，便与这位燕国炩王邂逅。

　　面对如此清贵绝尘的人间美男子，容昙一见倾心。

　　回到鱼宫后，复去人间看过他好几次。

　　直到她宣布要和景煊成亲。鱼王的宝座可以让给弟弟容祁。

　　上任鱼王夫妇未能渡过五百年天雷劫，双双身陨，留下的一双儿女，由老鲢公辅佐教养长大。

　　老鲢公对鱼王夫妇忠心耿耿，一直以鱼王的臣仆自居，容昙身为鱼王长女，是鲤宫真正的主人。

　　那时的容昙心意已决，他虽然劝过，但也只能遵从鱼王女的令。

　　那时的容昙说，凡人的寿命很短，几十年后，她就回来了。

　　老鲢公与容祁也就信了。

　　容祁那时还是一条鲤鱼，尚未化形，成为鱼王需要广请鱼族各部的长老前来见证，若是尚未化形的一条鲤鱼呆在鱼王座上，到底有失体面。

　　何况容祁也根本不想当鱼王，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天赋远远比不上姐姐，姐姐永远是他追逐仰望的存在，他不会取而代之。

　　不过就是几十年，他就算一直保持着鱼状，不化形，等姐姐回来也等得。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鱼王女容昙与燕国炩王成亲，不过五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