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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狂躁症(1) ...

  •   疼······

      这是东方烁唯一的感受。
      全身上下,都仿佛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沉重,泛着从神经末梢传上来的刺痛感。
      无法移动。

      他尝试着聚焦视线,但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种从生理层次上让人涌起不适的艳色。
      赤红···或是血色。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
      没用。
      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仿佛是他主观上的一种行为,无法断绝一丝一毫的色彩。浓厚的血气扑面而来,裹夹着任何人都无可能错认的腥涩气息。

      ······明明只是幻觉,却清晰直白到令人反胃。

      东方烁自认并非好人,但也确认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有理有据、情有可原,无论善恶。既然如此,那这般景象的出现,便绝非与自己有关。
      他似乎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在血海与腥臭间垂死挣扎,维持着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另一个却是放弃了感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进行自我博弈,在各种可能之间找寻那唯一一种正确解法。

      像是一个可笑的疯子,明知自己已被打上“另类”的标签,却仍固执地找到那一份属于自己的答案,然后将之呈现于世人。

      片刻后,东方烁“啧”了一声。
      如果这是一个游戏,此时打开东方烁的面板,就会被那不加掩饰的“狂暴”和“错乱”的debuff惊了满眼。可这并非游戏,没有那般简单明晰的直接说明,唯有东方烁本人能够感觉到,理智不断下降,以及骤然升腾的焦躁和烦闷。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他抱着自己仅剩的理智,津津有味地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梦魇?
      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梦了。

      催眠?
      他自认没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虚拟现实?
      还是洗洗睡吧。

      所以···是怎么一会事呢?

      他照旧无法动弹,但这并不妨碍。说实话,东方烁其实对这种疯狂的思考方式感到上瘾。无人打扰,只有疯狂的自我在意识的底层垂死挣扎般的思考。
      仿若凄美绝艳的舞蹈。

      但这舞蹈却被人破坏了。
      有人用什么坚硬的棍状物狠狠敲上了他的背。

      他的痛觉神经背人为放大了几十倍,任何一点微小的举措都会造成人类无法忍受的痛苦——这也是他先前无法行动的原因,身体里的植物性神经阻止了任何一点可能伤害到身体的行为。
      但这一棍子敲得结结实实,是那种哪怕是个正常人,都要被敲一个踉跄的力道。
      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以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态度感受这那直冲大脑的,能够把人逼疯的疼痛。肩侧似乎比背部中央更疼一些——他漫不经心地判断。这种敲击的方式···原来他是站着的吗?
      还未等他推出更多相关的线索,又有一棍子敲上了他的脊背,带了点气急败坏的急躁。重复的痛楚从脊背如触电般蹿上大脑,将他原本理清的思路重又打乱。

      东方烁感受到了自他睁眼以来,第一次,完完全全不加掩饰的不悦。先前好似分裂的两种人格似乎终于统一了战线,将所有的理智和正解放在一边,任由着那种明显不同于以往的愤怒与狂躁席卷心头。

      于是他完全无视了足以让人休克的疼痛,在下一棒敲到他身上前,移动了自己的双脚。
      几乎是瞬间,他脱离了那片幻觉。与此同时,那一根带着风挥下的棍子,堪堪擦着他的衣摆而过,敲击落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守在他身后的“人”似乎没能料到他能挣脱幻相,在短暂的呆滞后原地散成了一地铁灰色的残渣。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满是汗水,两腿酸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这具身体。大颗的汗从额角滑落,聚拢在眼窝,在眼前糊成一片,模糊了整个世界和眼前立着的一排人。
      奇怪的是,哪怕那群人已经被糊化到看不清衣饰,他们冷漠中带了点鄙夷的神色却仿佛直接被刻印在视网膜上。

      清晰到不可思议。

      东方烁皱起了眉。
      又来了,那种缘由不明的狂躁。明明先前只是些许,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情绪在目光触及面前众人的瞬间发生了变化。仿佛是一个□□,原本的平平无奇在引爆的瞬间裂化膨胀,掀起一片足以让人死亡的澎湃气浪,在狭小的空间里层层盘旋、点点聚集,而后,摧枯拉朽。
      让人喘不上气的愤怒,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悲哀,一点一点,尽数转化成如海水般排山倒海的狂躁,以一种凶猛而决绝的方式摧毁人的理智,像是一个低语的魔鬼。

      这很不妙,东方烁敏锐地觉察到,这不该是属于他的情绪,他从未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他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慢慢让神经痉挛的身体平静下来。他直起因疼痛而颤抖的身体,抬手抹去眼前影响过大的汗水,于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缓缓显现在他面前。

      入目是黑色的天空,灰败的垣墙。
      透着红的黑仿佛水彩横亘在头顶,变换着呈现出如同云彩的形貌;暗色的藤本植物攀爬着形成墙体,盛开的花有着骨质般的惨白,暗处的枝蔓有如毒蛇,蜿蜒着匍匐前进。
      有死去的鸦鸟立在墙头,扑扇着露出森森白骨的羽翼,发出报丧般的鸣音。
      这是一个充斥着黑暗和腐败的迷宫。

      不正常的景色,不正常的世界。
      不是他应该存在的世界。

      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双仍旧颤抖的手。没有残存在静脉上,常年注射留下的疤痕;也没有那块给他带来无限疼痛折磨的,蝴蝶样的烧伤斑纹。

      一双白净,从未受过伤的手。
      不是他的手。

      所以···“他”,是谁?
      右手中指和拇指指腹的茧证明了“他”曾作为一个学生···然后呢?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学生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不,任何人都不该出现在这种不合常理的世界中,那又是为什么,这一群人会出现在这里呢?

      没有更多的线索,情报收集陷入僵局。东方烁移开了视线,然后听见有什么人轻佻又浮夸地说:“东方,你可真是个废物啊···”听语气和声音传来的方向,这个“东方”似乎是在指他。他无所谓地抬起头,正巧与一个浓妆长卷发的女人对上了视线。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有所反应,愣了一愣,随即色厉内荏道:“怎么,不服吗?要不是我们,你可早就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

      超出人类生长极限的眼线随着她的神态上下舞动,像是一条长错了地儿的铁线虫。

      东方烁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虽然语气不对,但他明显对这两句话有印象。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那他是从什 么地方听到的呢?而且那必定是个出乎意料的场景,不然以他的性格,是断然记不得的。
      那会是什么地方呢?他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压抑着狂躁思考让他感到新奇,但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见他错开了视线。对面的女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她从来不觉得面前这个人又什么用——除了一张好看,却不会让人错认性别的脸——在队伍中从来都是被嫌弃的对象。但刚才的目光——平静,冷淡带了点审视的目光,却令她没有来由地感到害怕。
      明明是平静到无波无澜的视线,她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点压抑着的情绪——狂躁,没有来由的狂躁,哪怕是最疯狂的疯子都未必拥有的最纯粹的狂躁。她所触及的只是最外围的一点残迹,但那汹涌而出的感情还是对她造成了一点影响——让她变得冲动而易怒。原本应有的谨慎和小心被奇怪地抹去了,她的恐惧不见,重又变成了自负而骄矜的模样。

      东方烁仍在思考。他实在是十分好奇,关于这里是哪里,关于他为什么会成为一个不同于自己的“东方”,关于面前这群人是谁,关于···为什么他们的样貌会催化他心中的狂躁。
      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他不禁透出了一个微笑。比起他原来存在的那个无趣到让人疲惫的世界,这个世界显然更和他的胃口,让人不由得···产生好奇,产生兴趣。

      让人想要剖析,想要解明。

      既然有着不同寻常的熟悉,在记忆中找寻相关信息便成了探查这个奇怪世界的最有效方法。

      不知是他的愉悦太过鲜明,还是“狂躁”造成的影响残留,先前对那个“东方”冷嘲热讽的女人径直冲上前来,劈头盖脸斥道:“笑什么,还不快走!没用的家伙,难道你想把我们所有人都连累在这吗?”
      刚刚连好的思绪被人瞬间打断,像是一团刚被找出线头的线团被人重新拿起再次打了个死结。东方烁抬起眼睫,少有的笑意仿佛幻觉,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娃娃。女人被盯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仍旧不依不饶:“怎么,你还不服气吗?早就该把你丢在副本里,简直就是浪费团队的资源。”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人打断了:“可以了,小婕,阿烁他又不是有意要拖后腿的。”来人原先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也因此并未被东方烁发现。东方烁看着从远处走来的人影,虚虚地眯起眼睛——
      他不能直视这个人,因为在对方身影出现的瞬间,他内心的狂躁就瞬间增长,仿佛膨胀般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到了他勉为其难,能够压制的最高程度。
      于是他转过头,干脆眼不见为净。

      来人似乎习惯了“东方”对他的态度,哑然笑了一声,说:“阿烁,别这样。小婕她也不是故意的,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吗?”
      态度诚恳,语气真诚,要不是半句不提他受的委屈,他都要信了。

      有些人所谓的“劝导”,写作“真情实感”,读作“虚情假意”。情感的添加剂超过主料,谁若是胆敢尝试,怕是只能吃到满口塑料。

      不过他确实在这不大不小的矛盾中,发现了一点姑且可以称得上“线索”的信息——是什么原因,让这个貌合神离的所谓团队,能够留下“东方烁”这个没有任何用处,只会拖后腿的“废物”呢?

      是个不太好切入的,切入点。
      但好过一无所获。

      于是他垂下眼睫,掩盖掉眼眸深处无法压抑的狂躁,装出一副乖顺的模样。被称为“小婕”的女人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跟上另一个人的步伐。她似乎不想放过“东方烁”这个绝佳的发泄口,却又不敢违抗领头人,只能仰起脖子,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东方烁落在后方,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背被棍子敲上的位置,微微眯起眼。

      身后没有人,是他清醒过来的第一刻就确认过的事,不会有错。
      那么,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不紧不慢地抬脚向前走去,周身是一种混成天然的冷漠决绝。所有已知信息都归结在他的脑子里,随着他的步伐,慢慢地、一点一点汇聚成记忆中一个有些模糊的画面——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有着烧伤和疤痕的手把玩着一把蝴蝶刀,视线却并没有集中在自己手上,而是看着病床上仰躺着的那个青年。

      他的发小,和他一样,那家起火孤儿院的幸存者。

      发小丝毫没被他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影响,吃着他先前削好的苹果,眉飞色舞地分享他最近新看的小说:“哎,东方,你还别说,那无限流小说还真有点意思,主角他们竟然是靠抢夺别人气运才赢到最后的诶!”

      “没兴趣。”

      “切,”发小嗤了一声,“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只是这样我才不会和你说。”他神秘兮兮地靠过来,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那个被抢夺气运的人啊,叫‘东方烁’。”
      “和你一样哦。”

      意识回笼,东方烁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

      离奇、荒唐、不可思议,像是一场光怪陆离,他的发小会喜欢做的梦。
      他不喜欢做梦。
      但他喜欢这个发生在他身上,本不可能存在的“真实”。

      在这个黑灰混色的,给人无限压抑感的诡异迷宫里,有无数来路不明的骸骨堆积在角落,泛着的莹白光亮成了这里唯一的光源。月白色的冷光自枝桠间虚虚投射,映出东方烁和“东方烁”如出一辙的精致面孔。

      面色惨白的青年非但没有与这迷宫格格不入,反而更想是由迷宫孕育而出,天生属于此地的万物之灵。

      多么的荒唐诡异。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直流。
      “···喂,‘东方烁’,”他的声音里带着笑,长久未言的沙哑铺就底色,透出一分连他本人都未察觉到的喑哑勾人,“你有病啊。”

      “没关系,我也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狂躁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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