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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青萍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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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天色渐暗,雨越来越大。
林中小筑,被秋雨打湿了檐角。
桂花香丝丝缕缕伴着微风,回荡在山野。
慕绯正低头收拾昨日采摘的桂花,指尖满是细碎金黄。对江湖即将掀起的风浪,她还一无所知。
一山之隔,已是另一番光景。
一行人沿崎岖古道自南向北而来,走走停停。车辙印出两条深沟,马车笨重,人人疲惫不堪,多处破损的衣物沾染血迹,显然历经凶险。
雨势愈大,看到路旁的废弃驿馆,他们不由加快脚步前去避雨。驿馆破落不堪,蛛网从檐角牵至门框,缀满雨珠,蛛丝似要坠断。
他们并未直接推门而入。
镖头祁少安抬手示意,让众人噤声,按剑戒备。他持剑一顶,木门“吱呀”洞开,冷风穿堂,吹破蛛网。他如释重负,挥手示意众人入内避雨。
外面大雨滂沱,屋内细雨淅沥。此处勉强歇脚,远胜露宿山野,房间容下镖队绰绰有余。
安顿众人睡下后,他披上斗篷,翻上房顶,做起了称职的守夜人。
他不得不如此谨慎——走镖本就极为凶险,这趟镖已折了数十人性命。
他二十余岁,是武威镖局总镖头,武林后起之秀。江湖人称他“无影剑”,一手快剑无影,出招干脆决绝。
正因如此,寻常匪类听闻“武威镖局”之名,便不敢妄动。
可这次不同,一想到此,他不由心绪纷乱。
【此次走镖事关重大,请镖局加派高手,由祁总镖头亲送。走漏风声,必遭杀身之祸,切记。】
一个月前,他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若能重来,他绝不会劝父亲接镖的,这是他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书信言辞郑重,言明此镖凶险万分,他却终究接了——五百两黄金,够镖局安稳数年,值得一搏。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从金陵护送到洛城,耗费一个多月,也不算太久。
委托人出手阔绰,随信附赠五十两定金,更令他心生欢喜。
为免夜长梦多,他当即点齐人手,连夜出发。
他行事周密,令一部分人走大路为饵,自己则专走偏僻小路,而且马车里的货物只是幌子,真正要护送的东西,他一直随身携带。
可尽管一路谨慎,麻烦依旧接连而至。
前来抢夺的,不只是山贼匪类,更有各色武林人士,镖队伤亡惨重,三十余人到如今仅剩九人。
所幸东西未失,明日渡水之后,傍晚便可抵达洛城。
皓月当空,夜深人静。明明交差在即,他却如芒在背,辗转反侧。
犹豫良久,他终于掏出怀中之物。
层层包裹之下,是个方寸大小的深色盒子,散发着诡异气息。
他越看越疑,认定此物藏有玄机,否则怎值百两黄金?
镖行规矩,窥私会毁了积攒的信誉。他虽满心好奇,却不敢打开,只便拿出了包袱里的另一物——同心结,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他正沉思,楼下忽然传来异响。
他纵身跃下,屋内晦暗不明,深色液体沿石阶流下,混入雨中。
他眼瞳一缩,拔剑出鞘,剑气破门而入。
枯草堆上,弟兄们横七竖八躺倒,闭目安睡。
可借月光细看,几人颈间皆有一道细小红痕。
有人瞬息间将众人尽数斩杀,出手狠辣,众人来不及惊呼。
不对!他骤然惊醒,脸色剧变。
一、二、三……
干草堆上只有七具尸体,还少一人!
他瞬间醒悟,反手一镖射向身后房梁,“当”的一声脆响——飞镖被一剑挑飞。
身后传来嘲讽之声:“当真可笑,一路带着索命阎罗,却浑然不知。”
他心头一寒,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那人轮廓渐清——是张熟悉的脸,却不是熟悉的人。
此人是“肖诚”,向来忠厚,是镖队里最有经验的人。
眼前人早已杀了肖诚,冒充身份混在队中。
这计划绝非朝夕可成。或许从出发那一刻,肖诚就已经被替换了。
布局缜密,令他不寒而栗。
杀手提剑居高临下,嘲讽一声:“莫非你不知道,镖队护送之物是鲛珠?”
鲛珠!
只这二字,便足以让江湖人为之疯狂。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传闻中生死人肉白骨的东西,当然值得人舍命抢夺。
可笑自己一无所知,以至于连累整个镖局。
他咬牙提剑欲以命相搏,尚未出招,手腕便传来剧痛,鲜血喷涌。
握剑的右手齐腕而断,落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
他号称无影,却远不及对方。
江湖高手如云,他不过沧海一粟。
他自知不敌,反而释然,苦笑喘息,靠在墙角,左手颤抖着打开木盒,只求死前一观。
盒中,竟空空如也。
天不遂人愿。
他震骇不解,喃喃道:“怎……怎会……”一路小心至极,何时被人偷梁换柱?
杀手摇头嘲弄:“我能冒充肖诚,怎会拿不到盒中之物?”
祁少安愈发疑惑:“你既已得手,为何不离开,非要赶尽杀绝么?”
杀手摸一下冰凉的剑身,拭去剑上血迹:“鲛珠五百两,你们的命,再加五百两。”
若不是雇主吩咐在此灭口,他早就动手了。
“哈哈哈!”祁少安忽然狂笑,终于看得通透明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我都是棋子,不过任人摆布……我在黄泉路上等你。”
杀手大怒,一剑封喉。
雨夜最宜杀人,待到天明,痕迹与气味便会被雨水冲淡。
雨势渐小,天边泛起微白。古道之上,一匹白马踏碎晨雾,疾驰而来。
马上女子披着斗篷,身姿挺拔,眉眼冷峭。嗅到空气中未散的血腥气,她眸色微凝,却并未停留,遥遥扫了两眼破败驿馆,便勒马径直往前而去,留下一道绝尘背影。
不日,两骑自北而来,见驿馆横尸,毫无惊色,似乎早有预料。
男子蹲身,翻看尸身脖颈处泡得发白的伤口。
蚂蚁被惊扰,纷纷四散逃开。
他敛眉,注意到祁少安身旁掉着的那个同心结。
有了牵挂,剑就没那么快了。
随从环顾四周,皱眉道:“莫非他失败了?”
男子摇头,“若他失败了,躺在这里的应是他自己。况且……”他指了指墙上的字。
离殇一出,山河无色。命断一瞬,天地为冢。
随从愤愤道:“成事了竟还如此无信。”
男子吹了吹手上灰尘:“性命当前,尊严信义皆可抛。他怕我们灭口,携带‘鲛珠’逃了。不过——”他抬脚踩碎地上空着的小木盒,胸有成竹:“他逃不掉。动了染指鲛珠的心思,就逃不掉的。”
武威镖局护送鲛珠遇袭覆没一事,很快传遍江湖。
那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至宝现世,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