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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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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亮端坐在棋盘前,黄昏的光线透过落地窗,轻笼在他身上,柔和了清冷少年的疏离感。
方绪刚和他下完棋,闲散地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师弟聊着天。
注意到俞亮再一次侧眸去看手表,方绪了然:“是不是快到点了?”
“嗯,今天周五,他还有半个小时就放学了。”
“啧。”方绪眯着眼,故意逗他,“小亮,你怎么追人的?怎么跟养小孩似的。”
俞亮听到这话有些不解,“我现在不能跟时光一起上学,先前甚至还惹他生气了,总应该多陪陪他。”
他停顿了半晌,才皱着眉补充道:“不是追他,我们是好朋友。”
方绪被逗笑了,但看师弟说得一脸认真,便顺着他的话:“好好好,那你准备这样接多久?”
“等时光大学毕业吧,他不爱学习,也不会去考研。”
“大学?!”
方绪原本只是开玩笑,这会儿却直视着俞亮的眼睛,“到时候他住校会有室友,有新朋友,要是恋爱了还会有对象,可能不需要你接。”
俞亮嘴角渐渐绷紧,眉眼低垂,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他低声回答:“可我会永远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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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亮这话说得平静,效果却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方绪在那一瞬间,脑海里已经闪过往后老师和师祖一起追在师弟身后混合双打的画面。
可方绪看着眼前情绪低落的师弟,底线又适时地往后退了退,他想,要是两个小祖宗都是自愿的,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实在不行,自己就多给老师和师祖洗洗脑。
再往下细想,方绪都要替他们发愁哪个国家方便领证了。
俞亮看着方绪不断变化的脸色,犹豫了片刻开口提醒:“师兄,五点十分了。”
“……”
方绪深吸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别忘了明天还要去比赛,你调整好心态就行。”
走出方圆大厦,俞亮拦下出租车前往十三中,心底却不如面上表现的那般平静。
方绪的话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子,泛起一阵涟漪。
俞亮在心里设想,如果时光一直不愿下棋,那自己也可以平衡学业和比赛的安排,走特招和时光考上同一所大学;又或者时光愿意下棋,无论是当对手还是队友,他们都会并肩走向更高更远的将来。
时光有心结,他就陪在身边,慢慢等他愿意告诉他的一天,多久都等得起。
俞亮看着车窗外将暗的天色,心底的雾气逐渐散去。
说到底,无论下不下棋,他都想和时光一起。
师兄所谓的同学,朋友,不会有谁比他们更亲密。
等到了校门口,时光已经百聊无赖地蹲在花坛边,“俞亮,你今天好慢啊。”
“嗯,下午和师兄复盘浪费了一些时间。”
俞亮神色自然地伸手拔起时光,一边耐心地听对方碎碎念白天的琐碎小事,一边带着人缓缓朝着筒子楼走去。
“时光,你最近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嗯?学习算不算?哦不算,我和学习不共戴天。”时光随口扯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俞亮嘴角不动声色地上扬,“看你最近心不在焉的,怕你早恋。”
“瞎说什么呢。”时光不满地拍了他一下,“是不是被绪哥带坏了?”
“不过你明天就要去邻省比赛了吗?要去多久啊?”
“去两天,周一回来给你带特产。”
时光哦了一声,有些无精打采地跟在俞亮身后,快磨蹭到家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俞亮,你之前的记忆还没有恢复,会不会对你比赛有影响?”
“不会。”俞亮还以为他一路都在想些什么,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破不立,之前的那些经历不重要。”
“时光,你相信我么?”
“当然啊。”
俞亮知道围棋里胜负是常有之事,没有人会是常胜将军。
可他面对面直视着时光的眼睛,鬼使神差般地开口:“那我明天就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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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落,夜暮交接,不远处的路灯接连亮起,在斑驳暗沉的墙面上投出暧昧不清的影子。时光躲在楼道口的窗边,看着俞亮的远去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里。
“是小亮吗?怎么不喊人家上来坐坐?”
宋倩肩上挎着包,手里拎着两三个塑料袋上楼,神色有些疲惫,时光连忙上前接过,嘴上不忘接话:“他明天还要去比赛呢,下次吧。”
宋倩有些好笑地跟着上楼,“你怎么还帮小亮客套上了。”
“我跟他那是什么关系?最铁的哥们~”
时光一边插科打诨,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楼梯,袋子着实有点沉,时光随意扫了眼里面的东西,在看清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脑海里的各种冗杂情绪都逐渐散去。
“怎么了?”宋倩出声关心道。
“没什么,就是有点沉。”时光掩饰好神色,对着她笑了笑。
进了家门,时光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桌子上,还进厨房帮忙洗了菜,被赶出来后就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两人吃晚饭时,宋倩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儿子,无奈道:“慢点吃。”
“小光,明天早上医院里临时有场手术安排,妈妈不能陪你们去了,我晚上准备好东西,明早你和爷爷去好不好?”
时光点点头,“没事,我和爷爷去就够啦。”
“爷爷年龄大了,明天你多照顾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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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等时光被闹钟叫醒时,宋倩已经出门了,桌上整齐地摆着两个篮子,时光探头数了数物件,和记忆里大致没有出入,便提着篮下楼去找时铭志。
周六的清晨裹挟着湿冷的雾气,时光隔着老远便看到院子里的人已经在等他。
时光轻车熟路地走进院门,“爷爷,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不在屋子里等我?”
“人老啦,觉不多的,早上就是要多溜达溜达。”时铭志望时光身后张望了下,“你妈妈呢?”
“妈说她医院那边走不开,今年就咱爷俩去。”
“也好。”时铭志沧桑的手搭在时光的肩上,慢悠悠地朝外走。
“正好我们去找你爸说悄悄话,不告诉她。”
这几年修过路,上山的道比早些年好走得多,一老一小停在一处整洁的大理石碑前,时光摆好几碗饭菜和酒,再和爷爷一起上了香,手边就只剩一束白菊。
时光拿着花,听着老人和石碑聊天,偶尔在一旁补充上几句。
时铭志站在黑白相框前,身形莫名显得佝偻几分,他看着照片里青年爽朗的笑容,叹了口气,却是对孙子问道:“小光,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愿意下棋,是不是还在怪爷爷?”
“当然没有!”
“那你就是怪你爸爸咯?”
“倒也不是,我知道他有他想做的事情。”时光说到这儿,目光停顿在不远处的石碑上,“他是喜欢摄影,也为了摄影跑过很多地方,但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很多很多礼物。”
照片里的人没有记忆里鲜活的笑容,却仿佛还在看着自己。
小时候父亲常常不在方圆市,偶尔等到母亲有假期,三个人就会一起出门去旅游。时光隐约记得去过很多地方,但时隔太久,零碎的回忆早已褪色,只记得父亲给他们拍照时会在镜头后面笑着说:
“来,笑一个。”
再往后,小时光开始缠着爷爷要学围棋,那么小的手掌就抱着棋盒子不放,拿不动时,棋盒里的棋子便会洒落满地,小时光就垮着脸和骂骂咧咧的爷爷一起捡棋子,但好像也是快乐的。
冲突爆发得突然,不记得是哪次下棋时直接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小时光隐约听见客厅里爸爸又在和爷爷吵架,越吵越凶:
“这么小的孩子,你也要逼他下棋?”
“是他自己喜欢下。”
“以前你也是这么说我的,说我天分高,天生就是下棋的料子,可我不快乐,我很努力地去学围棋,在你身后追了那么多年但我还是不喜欢!”
年轻一些的声音低了下去,再往后的,小时光就听不见了。
“我只是希望时光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他还那么小,我想让他慢慢选,只要我在,选错了也没关系,换他自己喜欢的路走就好,不求他出人头地,就想他平安,快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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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对你爸,心里头有愧疚,吵也是吵不过他的,他说要给你时间慢慢选,爷爷当然不会有意见。”时铭志自顾自说道,“但我没有想到,没想到他就这么不负责任地先走一步。”
当年那场噩耗传来,时铭志一夜间苍老了不少,在下葬那天,追着儿子的骨灰盒边哭边骂。
“你就这么突然走了,你老婆怎么办?你儿子谁来照顾?你还没等他选好想走的路,他就没想清楚自己喜不喜欢围棋!留这么个心结他哪里还敢下!”
“是你自己说让孩子慢慢选的!”
“我们爷俩这次吵架,也还没来得及和好……”
事隔经年,老人抹了抹眼,看着石碑还是来气,却没舍得再说自己儿子几句。
时光道理都明白,当年父亲见他喜欢棋子,就教五子棋;喜欢亮晶晶的玻璃珠,就教他跳棋;其他军棋,象棋那些小时光学不会,就是教麻将的时候被宋倩发现了,就拧着时光爸爸的耳朵教育父子俩。
想到那个画面,时光笑了。
最后他坦白:“我谁都没有怪,最后只能迁怒在这不会说话的棋子上。可我知道,它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