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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丢脸 开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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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教师办公室,班主任把电话递给江宜春:
“你自己说。”
“不用打,”江宜春没有接,看也不看电话一眼:“他们不会来的。”
班主任忍着一肚子火,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不打是吧?我来打!”
他从电脑上打开学生信息记录系统,却发现江宜春的父母信息栏里只有母亲的信息。
班主任皱眉盘问道:“你父亲的信息呢?开学的时候没有填吗?”
“我没有父亲。”江宜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班主任有些尴尬,开学第一天,他还没有了解每一位学生的家庭状况。
没想到这个江宜春竟然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他既拉不下脸和一个学生道歉,也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只好假咳两声,假装没听见。
班主任拨通了母亲联系方式栏里的电话,悠扬的古典乐响了好一会,才有人接了起来。
“喂?请问您是哪位?”
声音听起来是一位优雅的女士,语调轻缓,咬字讲究,总之——班主任看了一眼身旁无所事事地扣着手指的女生——听起来绝对和这个粗鲁的惹祸精沾不上边。
电话那头温和有礼的女声,让班主任也不由得缓和了语气,原本准备的责问也说不出口了,遂和声细语地问道:“您好,请问是江宜春同学的母亲吗?”
“您是想找江雪女士吗?”
出乎班主任的意料,女声否认了自己的身份,有礼却疏远地解释道:“我是江雪女士的管家,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来帮您沟通。”
班主任这才注意到联系方式里填的号码不是常见的手机号,而是座机的格式。
“是这样的,我是江宜春同学的班主任。”
“江宜春,也就是江雪女士的女儿,今天在学校和同学起冲突了。”
“能麻烦江雪女士来学校一趟吗?我想和她沟通一下关于江宜春的一些问题。”
沉默了一会,管家小姐才回道:“不好意思,江雪女士今天出门和先生踏青了,恐怕没办法…”
“你可以和她直接打电话问一下吗?”
班主任有些头疼。
“我觉得江宜春同学的问题还是比较严重,当面沟通一下比较好。”
“对不起,江雪女士今天实在是没时间,可否择日再安排时间见面呢?”
班主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家长,他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哪有这样的?”
“自己的女儿,母亲难道不应该来学校看一下吗?”
“就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来吗?”
管家小姐依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对于江宜春小姐的事情,我表示深切的遗憾。”
“但是也请您知悉,关于江宜春小姐的一应事宜,我们和她已经达成了私下的约定。”
通过电话外放,管家小姐冰冷地宣告:
“江雪女士只会在不影响现在的家庭生活的前提之下,和江宜春小姐会面。”
班主任瞠目结舌,呆若木鸡,连电话什么时候被挂了都不知道。
“嘟…嘟…嘟…”
放下电话,他终于明白了,这孩子的妈妈是个撒手掌柜啊!
生而不养,是为大恶。现在这年头,居然还有这样当母亲的吗?班主任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没有父亲,母亲又改嫁了,有一个这样的母亲,倒也怪不得她这么叛逆。
江宜春面上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手指却暗自捏紧了衣摆。
柔顺的校服下摆被捏出了一大团褶皱,显然,她已经捏了很久了。
“你…”
班主任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原本的一腔怒火被浇灭后,只余尴尬和沉默回响在空中。
他的本意是想找到这孩子的家长,让她改邪归正,好好学习。
可是现在这个样子,骂是骂不出口了,反而生出了一丝怜悯。
江宜春也是可怜,当同班同学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自己的妈妈却宁愿和新丈夫出门玩,也不来见她,她一定很难过吧。
班主任转过身,正欲开口安慰江宜春。
“你不用摆出一副可怜我的样子!”
江宜春恶狠狠地瞪着班主任,
“我不用你可怜我!”
“反正我整天除了打就是杀!还总是惹祸!”
江宜春觉得自己的脸皮好像快要烧起来了,眼眶发热,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涌,憋都憋不住。
班主任发现,这个总是浑身是刺,同事嘴里的“刺头学生”,在面对亲人的漠视,老师的指责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她只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张牙舞爪地,维护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
“侯亮亮说得对!我就是个男人婆!”
扔下这句话,江宜春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跑。
班主任没有拉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她跑开。
“唉,这都什么事啊…”
左右自己干预得早,孩子还没有酿成大错,班主任只好先放江宜春回班。
其他的,日后再慢慢纠正吧。
江宜春没脸直接回教室,一溜儿烟躲进了卫生间。五楼是教师办公层,五楼的卫生间平时除了老师也没有人过来,现在就成为了她平复情绪的好地方。
双手撑着洗手台,江宜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试图把不断涌上的泪意压回去。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头利落的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虽然不精致,但胜在清新明丽,透着一股寻常女孩没有的英气和精神劲。现在,因为泛滥成灾的泪水,江宜春的眼皮微微肿起,鼻头也哭红了,配上一脸桀骜不驯的表情,非常违和。
太丢脸了。
自己都多久没有哭过了,今天居然能因为这么小的一件事,在刚斥责过自己的人面前流泪。
江宜春不禁唾弃起自己的软弱来。
又不是第一次被取外号了,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老师这么评价自己了。要说江雪那个女人,自己也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不是吗?
不就是多了一个外号吗?不就是被班主任冤枉吗?不就是没人要吗?
我江宜春也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江宜春打开水龙头,鞠了一把水,用力地擦洗着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可以抹消刚才落泪的回忆。
连着洗了三次脸,直到所有的情绪都被重新塞回了面具下面,她才抬起头来。
然后江宜春就直接和班长在镜子里打了个照面。
班长一脸震惊地站在她身后,因为表情幅度过大,鼻梁上的眼镜还滑了下来。
江宜春都无语了,偏偏是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被同学看到了。
今天的运气也是没谁了。
“刚才是你叫的老师吧?”
江宜春转过身,直视着面前这个一脸慌张的单马尾小姑娘。
班长看上去更慌了,一副想逃又不敢逃的样子,还在强装镇定地反问:“是,你这是要报复我吗?”
见江宜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并不回话,班长颤抖着声音,义正言辞地喊道:
“江同学,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你作为我们班的一员,应该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君子动口不动手!”
班长一边扯着嗓子为自己壮胆,一边慢慢移动脚步,朝着洗手间门口的方向挪去。
“你当时那个样子,我作为班长,有制止你的义务!”
江宜春一眼就看出来了班长的小算盘,这个假正经的小大人,是想用这些嘴炮争取时间,把这层的老师喊过来呢。
她不屑地“切”了一声:“放心吧,班长大人,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看着班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又满怀恶意地补充道:
“但是,你要是敢把你现在看到的说出去…”
这一瞬间,班长联想到了很多。
江宜春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事迹在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狠绝的手段,拳拳到肉的打法,不死不休的追杀,当事人讳莫如深的态度,还有莫名退学的受害者……
班长看着双眼红肿的江宜春,深深的恐惧把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今天发现了江宜春的哭脸,她就要被暴力封口吗?
难道,今天她文静就要成为下一个事迹的主角了吗?
班长不禁尖声惊叫道:“江宜春,你别想威胁我!”
“你要是打我…就不怕我和老师说吗!“
“哼。”江宜春欣赏着班长惊慌失措的模样,嘲讽道:“你这种只知道跟老师打小报告的告状精,我江宜春还不放在眼里。”
班长这下也不害怕了,方才的恐惧都化为了被侮辱的羞愤。
她被气得连连跺脚,鼻梁上的眼镜又滑了下来。
“我才不是告状精!”
“你才是告状精!你全家都是告状精!!!”
江宜春没有理会她,自顾自走出了洗手间。
班长被江宜春气哭了。江宜春说完伤人的话,拍拍屁股就走了,江宜春倒好,自己却被委屈得不行。
班长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按照规定做事,凭什么江宜春说她是“告状精”。
她也是为了班级着想呀?为什么总是被大家背地里说坏话呢?
班长还在卫生间里暗自神伤,另一头,江宜春已经回到了教室。
一回到座位上,许峰就巴巴地围了上来。
“江宜春,你没事吧?”
他一脸担忧地看着江宜春,面上是不作假的关心。
“班主任是不是骂你了啊?”
看着许峰白皙俊秀的面容,经过今天的这些糟心事后,江宜春原先那点隐秘的悸动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现在只觉得心乱如麻,有些烦躁地回道:“我现在有点事,先不和你说了啊。”
“什么事啊?”许峰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怎么在收书包?你要走吗?”
江宜春也有些烦了。她对着许峰挤出了一个假笑,直话直说:“对啊。”
“我,要,逃,学。”
果不其然,许峰这个乖乖好学生露出一脸世界毁灭了的表情。估计在他循规蹈矩的人生前十几年里,绝对没有见过像江宜春这样离经叛道的人。
他下巴都要惊掉下来了。
连逃学都没见过,这个新同桌也太单纯了点。江宜春想。
没关系,他很快就会习惯了,到时候,班主任可别说是她带坏了好同学。
眼巴巴地看着江宜春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书包,许峰讷讷开口问道:“现在是上学时间,你要逃到哪里去啊?”
“说了你也不知道,走了哈。”
“一会班主任要问,你就说我有事先回去了。”
说着,江宜春头也不回地朝背后挥挥手,只留给了许峰一个潇洒的背影。
江宜春没发现的是,在她走后,许峰的表情逐渐从惊讶转变成了崇拜。
他冒着星星眼,兴奋地望着江宜春远去的身影,嘴里嘟囔着:“哇…她好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