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慕篱

8、第二章 （2） 映日荷花别

　　尽管心里一片混乱，却到底还是平静下来。我略略左右张望一眼，看见有不少宫人还在打扫，心道这清凉亭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拉起灵儿道：“妹妹可别噎着了，姐姐房里有早晨泡好的金银花茶，这会儿估计也凉了。一会让杏儿放些冰糖，最是清火气的。”灵儿高兴地应了，任我拉着进了屋子。
　　待到屋中坐下，忙让杏儿把房门窗户都关严实了，才拉着灵儿的手，轻声问：“昨日里我离开之后，可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灵儿摇头道：“没有，姐姐陪着容华离开之后，我一个人也不敢乱说话，只是仔细地听着，众人一直在说话，但也都是一些有的没的，不足说道的。”
　　“涓贵人有说些什么吗？”
　　“没有。”灵儿捧着茶盏，“其实昨日姐姐离开之后，也就一炷香功夫，皇上就说乏了，于是众人也就散了。妹妹仔细回想过，真的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呢。”又回头道：“姑姑也在，姐姐可以问姑姑。”站在她身后的安姑姑点头道：“确实是的。”
　　我忙道：“妹妹说话姐姐还能不信么？”看她似乎并没有不开心的样子，才接着道：“只是，姐姐原本昨天晚上还在想着，皇上昨日若是要翻牌子的话，怎么也该轮到妹妹才是。”
　　灵儿顿时羞红了脸，急道：“姐姐怎么这样说话呢！”
　　“妹妹昨日晚宴上一曲剑舞惊四座，连贤王都大力称赞，皇上又赏了那么些东西，姐姐难道不该这么想吗？”
　　灵儿的脸依旧红着，支吾着道：“昨……哎，其实若不是姐姐的救助，妹妹还不晓得要如何应付过去呢。”轻一跺脚，埋怨道：“那个芙妃真不是好东西！”
　　我轻呼一声，连忙去捂她嘴巴，“妹妹可小声些！”又让杏儿去窗户边张望，知道没有人在附近之后才拍着胸脯道：“妹妹可吓着姐姐了。”
　　“灵儿明白，我们才进宫里，对情况都还不很了解。这如萱宫的宫人们也不知都是哪些势力的，不能乱说话。”她吐吐舌头，“方才只是实在忍不住了，那人真真是可恶至极！”又朝我道：“昨日她突然发难，若不是姐姐应对得当，妹妹只怕是要受罪了。”
　　我叹气，抬起左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右手漫不经心地在杯盏里挑动那几根金银花玩，一边回想着昨日的情形。
　　那已经是宴会后半段的事情了。皇帝吩咐赏了月饼之后众人都忙着各自享用，场面便静了下来，芙妃闹着说乏味，又说宫中的戏班子早就看腻了，眼珠子一转就说，“传闻灵贵人擅长舞蹈，尤善舞剑，不如在众人面前展示展示，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她在后宫中份位高，灵儿自然不敢推拒。只是突然要她在这样的场合舞剑，也实在是为难她，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我灵机一动，吩咐杏儿取了惯常摆弄的蝴蝶琴来，让她随着琴音舞动，实则暗自配合她的动作，节奏从慢到快，一曲下来酣畅淋漓，赢得满堂喝彩。其中贤王最是激动，灵儿的木剑方才停下，琴音还未落地，他便已站了起来大声赞好，又把自己随身的佩玉送给灵儿。我大惊之下只能一个劲地看着皇帝，生怕他因此有所责备，幸好他也并不在意，反之还赏了灵儿一些珠宝首饰。
　　“姐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妹妹昨日出尽了风头，这样的荣宠怎么也不该落到涓贵人头上才是。”我依旧有些介怀，拉着灵儿道。其实我倒是不怕涓贵人在我们三人之中最先得宠，会占了先机，日后不好对付之类，反而是比较担心灵儿会想不通，毕竟这个机会怎么看也该是她的，因而一再地变着说法来试探她。听得她道“姐姐倒是放到心上去了，妹妹可一点都不在乎这些。”，才松了口气。
　　我抬头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安姑姑，她面色平静，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见我看她，便微微叩首行礼。我转头朝灵儿道：“方才说了要给你些蜂蜜，姐姐思量着妹妹还是亲自随杏儿去舀些，不然以后吃完了还嫌是姐姐给的少了。”灵儿连忙说不会，却还是顺着我的意思随着杏儿去了厨房，独留安姑姑和我在屋里。
　　杏儿领着灵儿出去，转身关了房门，安姑姑便朝我跪下行礼道：“奴婢叩谢小主昨日援助。”说着就要叩头。我连忙起身去扶，道：“安姑姑不必如此。灵儿乖巧可爱，我自然不能让她受外人欺负。”她依旧弯着腰，“奴婢晓得昨日小主是冒了风险的，若是小姐出了什么纰漏，小主只怕也要跟着一起受罪。”
　　我笑道，“姑姑言重了。不瞒姑姑，我进宫的第一日就在小花园里见过灵儿舞剑了，当下惊为天人，不然饶是给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那样的场合出声。”刚进宫那时我觉得无趣，又记着秋忆的话，便带了杏儿寻路去小花园，准备赏玩一番消磨时间，却远远地看见有人正在舞剑。说是舞剑，其实手中也不过是一根树枝，然而她身姿灵动，别有一种风流之感，即使手中只是树枝，也不让人觉得寒碜。我便拦住了杏儿，远远地看了半晌，并没有现身，直到觉得乏了才离开。
　　这一段情形我一直都刻在心里，总觉得闭上眼就能看见她，粉色衣裙，随着她飘然的动作，恰似开得正盛的桃花，灼灼其华，正是年少轻狂的模样。即使到很多年后，也依然能记得彼时她美人如玉剑如虹，只是在勾起嘴角的同时又忍不住要伤心落泪，胸中尽是物是人非的悲戚。
　　安姑姑念叨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忽的压低了声音，恭敬道：“小主留奴婢，不知是想问些什么？”
　　我暗道这人果然精通世故，面上则摆出一分担忧，道：“其实也不是大事，只是想知道姑姑的消息准不准确。也不是不信姑姑，只是……皇后的懿旨到现在还未到，莫不是有什么变故？”她也不恼，斟酌片刻即回道：“小主放心，奴婢的消息自然是不会错的。至于皇后……这也就不是奴婢能够猜的了。”言语中倒是做了极大的保留。见她如此，我也不能再多问些什么，以免平白伤了和气。
　　我重新坐下，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等到灵儿回来，杏儿把手中的陶罐递给安姑姑，才又绕回正事上来，“涓贵人得宠之后，按制是要提升份位的。然而她毕竟是新人，这荣宠得的也莫名，皇后应该不会做得太过，大约也就是进到嫔位。只是如此一来，就要委屈妹妹了。”现在后宫妃嫔本就不多，涓贵人占了个先，就只剩下灵儿一个贵人，排位最末，明里暗里总是要受些气的。
　　“我才不管那些。”她毫不在意地道，“我进宫前，娘亲便对我说了，得宠与否不用在意，只要平安就好。”我见她说得真诚，丝毫都没有作假的样子，心中欢喜，道：“你能这样想就最好。”喝了口茶，又说：“姐姐总会尽力护你的，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来姐姐这里讨就是了。”她笑着应了，又拉着我说了些闲话。
　　待杯中茶尽，两人也就散了。

　　灵儿告退之后，杏儿一边收拾一边看我脸色，见我一直皱着眉，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叹气，“怎么能没有心事呢？”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踱到窗前摆弄熏香，犹豫着问道：“家里带来的东西在哪？”
　　“回小姐，都在后屋摆着，是奴婢亲自整理的。”杏儿答道，随即不解地问：“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我拿银针拨弄了几下，看着香炉里点点火星瞬间闪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香味却是愈加浓厚。半晌，才下了决定，走到妆镜台前招呼杏儿给我梳妆，道：“一会我亲自去挑几件东西……”褪下手上的碧玉镯子，换了颜色更素的贵妃镯，又伸手在首饰盒里挑着耳环，一对一对地取出来依在耳边比划，最后才选定一副和田羊脂并蒂白莲耳坠，“我们去拜访一趟容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