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慕篱

10、第二章 （4） 映日荷花别

　　回到初雪殿，我连忙让杏儿把姜容华送的那个盒子取来，亲自打开了看。只见一串珠链盘旋其中，层层叠叠地摆放着，溢出摄人心魄的光彩。
　　“容华娘娘真是好大的手笔。这样一串珍珠项链也不知道价值多少……”杏儿在我身后偷偷地看，盒盖方开便被惊到，一脸的艳羡。
　　我不答话，皱着眉把那串珠链取出，盒子则递给杏儿，径自走到贵妃榻前侧身躺下，右手支起上半身，一边径自把玩那些珠子，许久才道：“这不是珍珠。”
　　杏儿随手把那檀木盒子放在桌上，小跑到我面前蹲下，“小姐的意思是……难道容华给的是假……”
　　我哭笑不得，屈指去弹她额头，轻斥道：“尽往歪处想。”我把那串珠链放到她手上，“你仔细瞧瞧。珍珠光泽明亮，略有透明之感，而表面则略有凹凸，是为其缺点。况且珍珠项链每一粒珠子之间大小、光泽都有所差异，即便是宫里的，已经是精挑细选的东西，也不能做到完美，毕竟是天成之物，强求不得。而姜容华给的这串，珠子粒粒浑圆、大小几乎丝毫不差，明显是经人打磨出来的，谁会去打磨珍珠呢？”我顿一顿，接着道：“再者，这些珠子光泽稍显暗哑，细看的话还能发现略有棕黄之色，显然不是珍珠。”
　　“那……”杏儿小心地捧着那串珠链，不解地问：“小姐的意思是……”
　　我叹气道，“家中也是有几件的……你记不记得姐姐十二岁生日那年，前太傅送的那一串手链？”
　　“小姐是说，大小姐一直戴在手上的那一串吗？”
　　“自然是了。”我调整一下姿势，以免手臂吃力，“若不是以前见过，我大约也分不出来。”目光一厉，高声道：“容华娘娘果真是好大的手笔！送的竟是砗磲念珠！”
　　杏儿不敢置信，“念珠？”
　　我冷笑，“你且数数，我眼看着这么一串珠子，该有百颗之数。”
　　杏儿依言去数，片刻之后惊叫道，“小姐猜得准！果真是百零八颗！”
　　“这又哪用得猜呢。砗磲本就是佛教圣物，娘亲常去的昙华寺，那位住持也有这样一串砗磲念珠，只是比这串小了也少了许多，更没有这样的精细做工。”我暗暗道，砗磲本也不算是极其珍贵之物，难得的是这一串念珠每一粒珠子都打磨到圆润统一，也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小姐没有认错么？奴婢记得大小姐那一串是纯白之色，不像这串，还间杂着黄色……”杏儿犹自不信，朝我确认道。
　　“我刚才也说了，这一串念珠牙白与棕黄相间，隐约呈太极图形。这才是砗磲中的上品。”何况其中零星的几颗珠子还能看见金丝，实在是极好的东西。念及此，我眉头一跳，连忙吩咐杏儿道：“去，取一小碗清酒来。”同时站起身来，坐到桌边研究那个被杏儿随手摆放檀木盒子。杏儿珍重地把那串砗磲念珠收了起来，转身往后屋走，我又连忙唤住她，“再找一块干净的棉布来。”
　　杏儿转眼之间便将两样物什取来，我将棉布折叠两下，蘸了些许清酒，稍稍一拧，挤去多余的酒液，再用蘸湿的地方小心地去擦拭木盒边缘，随后反手去看。只见棉布上果真留有紫红之色，便愈加肯定的自己的猜测。杏儿看我这样动作，不解地轻唤了我几声，我也不去理会，只又吩咐道：“再去打一盆水来。拿个深一些的盆子，多打些水。”杏儿连忙应声去了。
　　我拿起那个木盒细看其上的雕刻，长仅一尺宽才半尺的盒盖上雕的竟然是横三世佛像，寸方之间人物眉目栩栩如生，神色安详肃穆，甚至使人错觉那唇边还留有一抹笑意。
　　“小姐。”杏儿捧了一小坛水进来，水深足有半臂，我看她一个人捧着颇为吃力，连忙起身去帮忙。两人合力把水坛搁在地上之后，我取过檀木盒子，将其整个都浸到水里，杏儿在边上“啊”地叫出声来，伸手过来拽我的袖子。我轻道：“别吵。”便不再去理会她，片刻之后才吩咐道：“去拿出来。”
　　杏儿立刻上前捞起那个盒子，又从怀里掏出绢帕仔细擦干，才递给我，“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我笑道：“不过是想看看容华娘娘给的究竟是多好的东西罢了。”又道，“把你的手帕给我。”说罢从她手中接过那块半湿的绢帕来看，又从桌子上拿过刚才那块擦拭过木盒的棉布，一同递给她，“你看看。”
　　“啊！这……为什么棉布上有颜色但是我的手帕上却没有？”
　　“紫檀木用清酒擦拭会掉色，而老紫檀却浸水不掉色。我方才不过是试验一下罢了。”我轻哂道：“这个盒子是老紫檀木所制。”
　　“也是极珍贵的吗？”
　　“紫檀木确实贵重，不过倒也论不上‘珍贵’二字。只是若是加上这个盒子的雕工，倒也可以算是珍品一件。”紫檀木器具大多刻以简单的花纹来配合其自然纹理，这件木盒却反其道而行，雕刻极为精致，偏偏还不让人觉得有不和之处，不论是从材料还是手工方面，想必都需万里挑一才能做到如此。
　　杏儿闻言，咋舌道：“奴婢瞧着也和原先府里的那些器具差不多。”
　　“家中那些家具之类大都是黄花梨木，偶也有鸡翅木的，就和这张桌子一样。”我敲敲桌子道，“差别大了去了，你怎么会觉得差不多……”
　　“奴婢是真分辨不出来……”杏儿皱着眉头，转身去取了那串砗磲珠链出来，郑重地摆进盒子里收好，“小姐要怎么处理？”
　　“一同收起来吧。这样的东西我可不敢拿出去招摇。”想了想，又改口道，“还是摆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吧，也别收起来。这两样东西都是佛教器物，辟邪的好东西，摆着傍身也是好的。”杏儿应了，四处张望着要寻个合适的地方，一边问我，“小姐觉得，容华娘娘送这样的好东西给小姐，是要做什么呢？”
　　我撇撇嘴，道：“谁晓得呢。这人圣宠如此，却也不张扬显摆。我与她交往不深，还看不透她。”话虽如此说，实则在心中还是有一番计较的。
　　依姜文媛的出身，她不可能拿得出这样的东西，必定是在嫁给七皇子之后得赏才有的。按理来说应该是十分珍惜才对，她却简简单单地送了给我，这样一个通共才见过两次面的人，实在是奇怪。再者，若是她大张旗鼓地公然赏赐予我，也还能够解释为是在炫耀、拉拢，她却是静悄悄地随手塞给了我，也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的样子。
　　这个人，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

　　如此一回奔波，也已经耗费了一整个上午。在初雪殿坐了没多久，厨房里便有人来问是否需要传膳，一同来的还有秋忆。
　　我因为不放心宫里安排的人手，寻常事情都是由杏儿来做，极少让不熟识的宫女侍从进入寝宫，所以在那日初进如萱宫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秋忆。她穿了一件宫缎素雪绢裙，显得落落大方，倒比初次见面时来得顺眼一些。她面容肃穆，恭敬地朝我行礼，然后缓缓道出来意：“启禀莲嫔小主，涓贵人昨夜侍寝，按制进封。皇后特命传达六宫。”
　　我在心中冷笑，暗道该来的总算来了，一壁摆出惊讶的样子，假装自言自语，“原来昨日竟是由涓贵人侍寝……”然后才抬起头来问，“敢问姑姑，涓贵人……现在是……？”
　　“小主言重了。”她抬头回道，“涓贵人在方才已经进封为涓嫔，皇后娘娘还赏赐了好些东西。另外还说，这也算是喜事，所以六宫妃嫔皆赏贡缎三匹，明珠一斛，奴婢稍后就给小主送来。”
　　我连忙吩咐杏儿打赏，笑道：“这确是喜事一件，多谢姑姑。”待她下去之后才冷了脸色，不屑道：“那个皇后又在耍什么花头，把事情办得这样招摇。”杏儿也在一边应声道，“奴婢也觉得是在拿涓贵人，啊不，涓嫔在做幌子呢。”
　　“以后说话小心些，在人前别错了嘴，被人抓到把柄。”我瞪了她一眼，“皇后这人所做只是倒像是容易看透的样子，只是……我总觉得她不像是只有这样的城府。”
　　杏儿撅着嘴应了，又道：“小姐总是把每个人都看得深沉，都觉得有天大的本事似的。奴婢倒是觉得小姐凡事该少想一些才对。”我目瞪口呆地看她，见她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只能无奈地停嘴去开门，接过来人手中的食盒一起帮忙布置。见有外人在场，我也不好说些什么，只静坐着，随手取了团扇扇风，直到她送走那些侍女，关上门过来扶我起身时，才悄声道，“毕竟不是在家里，因而万事能多算一步便多想一些罢，总比事后反悔叹息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