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小星球》伏寒

41、第41章

　　回到宿舍，已然天光大亮。

　　宁晞在距宿舍最近的校门停下，路晓星迫不及待推开车门。

　　耳朵快被震聋了。

　　一路上，她想调低音量，宁晞通常体贴，这次却不肯，说他要保持清醒。

　　司机最大，路晓星不好跟他争。

　　她只是想，宁晞今天真的很奇怪。

　　路晓星回头看，宁晞这时倒是关了音响，放下车窗，淡淡看着她。

　　不知为何，一大清早，空气却有些沉滞。

　　她有点看不清他。

　　只见宁晞笑了下，笑容像落尽咖啡的一滴牛奶，淡到无从分辨。

　　“先回去吧。我走了。”他说。

　　也不等路晓星回答，宁晞就飞快开走了。

　　？

　　校门离宿舍不远，路晓星的行李也不多。

　　但是，通常而言宁晞会陪她走这段路。

　　今天……

　　路晓星觉得宁晞真的很反常，突然心情不好了又极力掩饰。

　　工作真的很麻烦吗？以往就是再辛苦，也没见他这般失态。

　　路晓星心里隐隐不安，却还不觉得这事是因她而起。

　　宁晞既然说一两天能处理好工作，她愿意相信宁晞，迫使自己不想太多。

　　路晓星忍到傍晚才给宁晞发了一条信息：

　　【工作还顺利吗？】

　　宁晞没回。

　　路晓星当然不开心，但依然没太在意。他们平常各自忙碌，也不经常秒回信息。

　　不过……直到第二天还没回复的情况，也很少见。

　　可……宁晞既然说要专注工作，还是不要打扰他了吧？

　　路晓星这样想着，一整天都没有找宁晞。

　　宁晞也没找她。

　　到第三天，路晓星有点坐不住了。

　　宁晞这人有个优点，凡是他答应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失言。时间观念也很强，和路晓星约好时间的事，连迟到都没有，更从没失约过。

　　他之前说工作要用一两天，假如没能按时完成，正常也会跟路晓星说一声的。

　　这次却没有。

　　路晓星忍不住又问。

　　消息发出去，两个小时还没回复。

　　她打给宁晞，能打通却没人接。

　　像从前一样，宁晞将隐私守得很严，不太用社交软件。微信朋友圈倒是始终可见，但上一条还是一年前，宣传院系活动时发的。

　　据路晓星所知，宁晞母亲去世，身边的近亲就只有宁少华。路晓星没有宁少华的联系方式，即使有，也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找宁少华。

　　她倒是加过几个宁晞的同学，可是大家毕业后分散在天南海北，除了电话和微信，也没有别的方法能快速找到宁晞。

　　路晓星想不到，在这个通讯无比便捷的时代，她与宁晞的联结，竟会如此脆弱。

　　她有些茫然地，不停翻看近几天的社会新闻，唯恐宁晞的名字出现在某个事故报道中。

　　好在没有。

　　她又不抱任何希望地，打开了宁氏官微……

　　突然，她睁大眼睛。

　　宁晞？！

　　那是宁氏集团今早发的微博，转发了宁少华参加的某个访谈节目，同时放了一些后台花絮照片。

　　路晓星昨天就看了这个访谈，正片里只有宁少华出现了。

　　但在一张花絮照里，她看到宁晞的身影。

　　他在台下一角，头戴耳机，垂眼看着手机。

　　宁晞只占据了照片很小的一角，原本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路晓星太熟悉他了，能看出宁晞神色平静，只是显得有些无聊。

　　所以……

　　陪宁少华接受采访，多半不是宁晞口中“工作上的急事”。

　　那也就是说，他已经处理好工作了，身体健康，心情平稳，也没丢手机……

　　路晓星找了他那么多次，他一定也看到。

　　却忽略来电，无视信息。

　　他……

　　只是不想理她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时值残夏，宿舍没开空调，非常闷热，路晓星却冷得发抖。

　　她关掉屏幕，感到一阵眩晕。

　　又蹲下来，用泛凉的双手抱紧自己。

　　别这样啊……

　　心底的声音无助叫着。

　　别这样对她。

　　不要像上次，一言不发地离开，让她后知后觉陷入绝望。

　　更何况，那时只是她在暗恋，连自己都没意识。

　　现在的他们，可是男女朋友啊！

　　所以……

　　为什么？

　　如果上次消失起因是家庭变故，那么这次呢？

　　路晓星很有逻辑，思考能力很强，总能迅速理清事情的脉络——此时她却有些恨这份能力。

　　宁晞为何这样做。

　　排除掉一切不可能的选项，答案只有一个。

　　路晓星不愿意去想那个答案。

　　铃——

　　手机突然响起。

　　路晓星触电了似的，飞快接起。

　　是爸爸。

　　“晓星啊，我也不想一遍遍催你。但是你记不记得呀，M大给你的deadline，也没几天了吧。你还没下定决心吗？”

　　“实在不行……”爸爸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咱们先答应下来，把占位费交了……以后再反悔，问题也不大，很多申请者都这样做嘛……”

　　眼泪无声流出眼角。

　　路晓星把手机拿远，用力抽了下鼻子，然后说：“不用。我决定了。”

　　“我去M大。”

　　“……真、真的？”

　　“嗯。”

　　爸爸特别高兴，电话里说了很多。

　　路晓星没太听进去，只记得爸爸一再提醒她，机票是后天，今天正好工作日，抓紧把退学手续办了。

　　挂断电话，路晓星愣了好一会儿。

　　退学？

　　居然这么快就到了这一步？说起来还没有太大实感。

　　一个夏天的纠结犹豫，就这样结束了？

　　这一天，她没再找宁晞，强打精神将各项手续办完，又把宿舍物品整理打包，由同学帮忙转寄回临海。

　　她也将决定告知了朋友们。

　　消息来得突然，每个人都有很多话问，手机响个不停。

　　很热闹。

　　可她还是一直在想宁晞。

　　宁晞，你快来找我。

　　快一些。

　　只要你来，一切都还能挽回。

　　可是他没有。

　　等到路晓星结束了一天，疲惫躺在床上，宁晞也没有找她。

　　路晓星睡前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宁晞常住的明光里。

　　理智上并没期望宁晞会在，更多只是单方面走个过场，将不愿提起的分手，化为冰冷残酷的事实。

　　无人应门。

　　路晓星敲了五分钟，放弃了。在楼梯间的角落蹲下，给宁晞发信息。

　　对话界面还停留在前几天，宁晞给她发的是：

　　【我到机场了】

　　那是他带她去看星星之前。

　　短短几天，一切都变了。

　　为什么……

　　你想分手吗？

　　路晓星打出一行字，在这种心境下，依然看那两个字很不顺眼。

　　她删掉了这行。

　　反反复复。

　　最终只是问：

　　【为什么？】

　　他总该告诉她原因，哪怕只用一句话。他就不觉得，他这样做很过分吗？

　　明白说出分手，她又不是非要缠着他！

　　路晓星性格温吞，可她也会生气。

　　这一刻，她气到发疯。

　　偏偏所有对话，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寂静像在嘲笑她的不甘。

　　邻居经过，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

　　路晓星抱歉地点了下头，走下楼梯，在院子里给宁晞发送最后的话：

　　【我在明光里你家楼下，能见一面吗？】
　　【如果你在京城，请一定过来。】
　　【有重要的事】

　　路晓星找了家奶茶店，等到傍晚。

　　陆续有居民回家。

　　路晓星看着一盏盏屋灯亮起，邻近飘来饭菜的味道。

　　她笑了。

　　她也该回家了。

　　路晓星把宁晞的全部联系方式都删掉。

　　她必须这样做。

　　借助这种仪式感，才能切断心理依赖——说到底，她做不到像宁晞一样狠心。

　　然后她打给李念。

　　李念去外地玩，正往回赶，还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当小情侣吵架冷战了，一直劝路晓星出国前说清误会。

　　“念念……”路晓星没太忍住哭腔。

　　“怎么了？”李念有点着急，“还没跟宁晞和好？”

　　“没。我没找到他。”

　　“没找到？什么意思？他那么大个人还能失踪了怎么的？失踪也能报警啊！”

　　“不是……不用找了。”

　　“嗯？我说你别冲动啊，等我——”

　　路晓星深吸一口气，打断她：“念念，我要走了。”

　　**

　　事后路晓星算过，不算路上用掉的时间，那天在明光里，她也就等了不到五个小时。

　　再说根本就是瞎猫碰死耗子。能等到才怪。

　　但那一日还是成为她长久的噩梦。

　　那一天，困住她很多年。

　　有无数次，她从噩梦中惊醒，好像还在明光里那家不知名奶茶店，一个人无望地等待。

　　永远等不到熟悉的面孔。

　　这一次，刚醒过来，她还沉浸在那种孤寂中。

　　可是睁开眼，发现手被握住，路晓星缓缓侧过脸——

　　随着她的动作，伏在床边的男人跟着醒来，有些迷茫地睁开眼。

　　“宁晞……”

　　他怎么会在？

　　路晓星还有点迷糊，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

　　“你怎么才来？”她讲话时鼻音浓重，分外委屈。

　　宁晞静静端详着她：“我一直都在。”

　　路晓星还没搞懂这句话的含义，门被敲了两下，护士边说着“看下吊瓶”边推门而入。

　　瞄了眼吊瓶，目光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多停了几秒。

　　护士笑得很慈祥：“再过二十分钟。如果没人来就按铃。”

　　输液，护士，医院。

　　还有宁晞。

　　这些元素组合起来，终于让路晓星记起前情。

　　她猛地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