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减一》山与落晖

4、第 4 章 第二天的

　　第二天的军训是练蹲姿，大家叫苦不迭，感觉昨天能站着简直是太幸福了，于是每一次教官喊的“休息”就是大家最期待的事了。

　　再一次休息的时候，裴遇去前排女生那里去玩，看见赵新悦正在和班级的另一个女孩在抹什么东西，裴遇记得女孩叫周柠，班里的生活委员。“呦呵，女汉子赵新悦抹啥呢？”裴遇在一边欠欠的说到。

　　赵新悦鄙视的瞅了一眼裴遇“钢铁老直男，这叫防晒霜，啥都不懂。”说完继续和周柠一起涂防晒。

　　“管啥的？”裴.啥也不懂.遇继续追问。

　　“这个是预防变黑的，裴遇同学你要涂吗？”周柠说话语气很柔和，听起来很舒服。

　　“我倒是不用，晒黑了就更帅了。”裴遇很自恋的撩了一把头发。

　　赵新悦在一边“切”了一声。

　　裴遇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夺过赵新悦的防晒霜，“借我一用。”

　　“你不是不用吗？”赵新悦不解。

　　“我同桌用，他白，可不能晒黑了。”说完就走开了。

　　“哎？周柠，你一脸姨母笑是闹哪样啊？”赵新悦疑惑的看着周柠。

　　周柠盯着裴遇的背影笑而不语，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

　　“来来来，顾简一，给你抹一下这个。”裴遇把防晒霜挤出来点，学着周柠的样子，就要给顾简一涂。

　　顾简一嫌弃的躲开，“什么啊？”

　　“看，你不懂吧，这叫防晒霜，为了不让你变黑的。”说着就要往顾简一脸上涂。

　　“我不用啊，我不怕变黑。”顾简一推开裴遇的手，“要涂你自己涂。”

　　“来，尚添，把顾简一给我按住。”裴遇请求外援。

　　不过，尚添作为顾简一的铁粉，自然不会帮裴遇的。一番混战下，裴遇手里的防晒霜都被顾简一涂到了裴遇自己的脸上。

　　体委和一帮男生在一边笑，顾简一也觉得裴遇此刻挺滑稽的，忍不住乐了起来。

　　“顾简一就是牛掰啊，把遇哥治的服服帖帖的。”体委李明凯是个豪爽的人，夸赞似的拍了拍顾简一的后背。

　　顾简一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大，倒把李明凯吓了一跳，“我这使这么大劲呢？”李明凯不可思议的看了看自己的手。

　　顾简一强扯起嘴角，“没事，逗你玩呢。”说着拍了拍李明凯的肩膀，笑了笑。

　　旁边的裴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刚想说什么，教练就喊了集合。

　　烈阳下，大家又被训蹲姿，已经有好几个人晕倒了。教练体恤他们，就让他们站着练军姿。

　　顾简一站的有些难受，刚眨了下眼，就瞥见裴遇往旁边倒去，顾简一立马扶住了裴遇。

　　“报告！”顾简一喊道。

　　教官也看到了，示意顾简一扶着裴遇出列，教官认出了裴遇就是昨晚上对歌喊得最欢的那个男生，没想到体质这么差。

　　“教官，我有点晕，能不能申请去趟医务室。”裴遇虚弱的声音出来，吓得教官还以为这孩子得了啥大病似的，赶紧挥挥手让顾简一陪着裴遇去了。

　　留下一众羡慕的同学，他们心里呐喊，“裴遇，我也可以陪你去。”不过，裴遇没听见，教官只是让他们站的再直些。

　　顾简一担心的扶着裴遇，就差背着裴遇了。但一来这样太打击裴遇的小自尊，二来自己确实也不太方便。

　　俩人走到了没人的地方，本来刚才虚弱的不行的裴遇，立马生龙活虎，摆脱了顾简一的搀扶，自顾自的走着，还走得飞快。

　　顾简一：？

　　顾简一不觉得裴遇像是为了逃避军训装病的人，果然，裴遇走到了主楼的卫生间门口停了下来。

　　顾简一觉得事情不简单，转身就要走。裴遇一把拉过来顾简一，在卫生间门口放了个“正在清扫”的警示牌，就锁上了卫生间的门。

　　顾简一想去开门，被裴遇一把拽到一边，就开始解顾简一的腰带。

　　“你干什么？”顾简一紧紧拽着自己的腰带不让裴遇动。

　　裴遇虽然平时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看起来脾气很好似的，可是只要裴遇真的生气的话，脸色是很严肃的。就比如现在，裴遇铁青着一张脸，恶狠狠地对顾简一说，“放开。”

　　顾简一执拗的不撒手，可手上却没多大力气，轻易被裴遇解开了腰带，之后就是军训服。裴遇确实很生气，可是脱顾简一的衣服时，却是温柔的要命。最外面的军训服脱下来，里面只剩一间迷彩半袖。

　　裴遇把军训服外套放到了洗手台干净的地方，顺手把顾简一转了过去，面朝着洗手台。裴遇把顾简一的迷彩半袖卷了上去，入眼就是触目惊心的鞭痕，顾简一很白，就显得这些鞭痕很吓人。后背没什么好地方，有已经结痂的旧伤，还有现在这些红色的，新添的新伤。裴遇知道，这是顾忱那个混蛋昨晚上打的。

　　裴遇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他小心翼翼的把顾简一的半袖放下来，生怕触碰到那些伤口。

　　裴遇拿起顾简一的外套，拽着顾简一就往外走，医务室就在这栋主楼的三楼。裴遇按了电梯，他实在不舍得顾简一再爬楼梯了。

　　顾简一自知理亏，只好听话的任由裴遇带着自己走，一看目的地是医务室，顾简一开始了从心里发出的反抗。

　　“裴遇，我没事。我不去医务室。”顾简一不肯往前走。

　　“顾简一，我再说一遍，你丫别啥事都自己扛，你每次都是这样，太让我生气了。待会我给你涂药，别再任性了。”裴遇没看顾简一，冷着脸说完这些话，顾简一果然乖乖的跟着裴遇走了。

　　进了医务室，裴遇轻车熟路的和医务室的医生小姐姐要了几瓶药膏，并借用了一间单独的小病房。临溪一中各种设施都是顶好的，即使是学校里的校医务室都有许多间独立病房，环境和各种条件都很好。

　　裴遇拒绝了医生要来帮忙的建议，把顾简一拽到病床上躺好，十分熟练的将药膏和消炎药给顾简一涂抹上。

　　为了好上药，顾简一现在上半身是□□的状态，完美修长的上半身叫谁见了都得夸赞一番，不过现在上面却布满了骇人的鞭痕，又平白让人生出一股怜惜之情。就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出现了细碎的小裂痕，让人心痛且惋惜。

　　裴遇尽量控制自己上药的手不要颤抖，即使他早已习惯了给顾简一上药，可是还是抑制不住的心痛。

　　裴遇似乎又想起十二岁那年，虽然已经过去了四年多了吧，可那时的场景却依然深深地刻在裴遇的脑海里。

　　那年什么都不太顺利，顾简一才刚过完十二岁的生日不久，他的母亲就出意外去世了。裴遇不太知道内情，据他父亲打听到的是，那天顾简一的母亲简云涵先是去了一趟医院照顾自己的女儿，然后就要去接小顾简一放学回家，一辆豪华轿车的主人酒后驾驶，直穿人行横道，正在过马路的简云涵和顾简一当时就在现场。救子心切的简阿姨下意识的把顾简一推到了安全的地方。悲剧就此发生，简阿姨当场命丧车轮之下，根本没有抢救的机会。在这百万不幸之中，唯一幸运的是，顾简一在大力的推搡之下撞到了头部，当场昏倒，没有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躺在血泊之中。

　　裴遇之后都在想，幸好当时顾简一晕过去了，不然那么小的顾简一亲眼看见母亲的惨状，不知心里的痛苦又要增加多少倍。

　　那时候，裴遇听说这件事就赶去了医院。因为裴顾两家是邻居，而且裴遇的母亲生前和顾简一的母亲关系特别的好，所以裴遇也很担心简阿姨和顾简一。

　　裴遇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小小的顾简一呆愣愣的站在简阿姨的尸体前，他没有哭，甚至还想去摸摸妈妈的手问她为什么不起来陪他玩，却被顾忱一把推开。

　　顾忱严厉骇人的声音传出来，连站在一边的裴遇都吓得一哆嗦。

　　“你个杀人犯，你害死了你妈妈。”

　　裴遇记得，顾忱就是这么用这么恶毒的话语骂顾简一的。

　　果然，顾简一脸色很受伤的看着他曾经温柔的爸爸，他想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求救似的望着自己的母亲，可母亲再也不会温柔的摸摸他的头告诉他，“没事的，小简一最乖了。”可她只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面色灰败。

　　裴遇很懂失去母亲是多么的让人难受，毕竟他就是亲历者。他觉得顾忱太过分了。

　　简阿姨拼尽性命保护下来的顾简一，却被顾忱用那么恶毒的话语再次伤害。他想抱抱受伤的顾简一，不过他也确实照做了。在顾忱推开顾简一，温柔的把妻子送走的时候。

　　裴遇抱住了浑身发抖，双眼无神的顾简一。

　　那是他们十年来第一次那么亲密的拥抱，因为两人之前的关系仅限于邻居，虽然两人一直都是同班同学，但也将就的算个朋友，因为裴遇直率好玩，顾简一清冷好学，两人互相瞧不上，要不是双方母亲关系好，俩人根本都不愿意搭理对方。

　　顾简一对于裴遇的突然拥抱并没有多大的抵触，那是的顾简一要比裴遇矮一些，他轻轻的回抱住裴遇，小声的问道，“裴遇，我的妈妈去哪了？”

　　裴遇差点没忍住眼泪，他又抱紧了顾简一，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她去了很美的地方。以后的路，遇哥陪你走好吗？”

　　这种谎言已经欺骗不了十岁的顾简一了，可是他还是点了点头。不知是回答裴遇的哪句话，前句还是后句，亦或是都有。

　　反正裴遇确实是在那之后，一直履行着那句承诺。

　　——“以后的路，遇哥陪你走。”

　　顾忱给简云涵办了十分隆重的葬礼，就如他们的婚礼一样隆重。裴遇从不怀疑顾忱对简云涵的爱。虽然顾忱是个禽兽。

　　简云涵曾经结过婚，前任丈夫因做生意失败而跳楼自杀，留下了简云涵和一个患有心脏病的女儿，以及惊人的欠债。

　　是顾忱在简云涵最困难得时候，帮助了简云涵，还了欠债，找最好的医院给她的女儿治病。并且娶了孩子已经三岁的简云涵，给她办了盛大隆重的婚礼。

　　这份深沉的爱孕育出了顾简一。

　　顾简一，顾忱对简云涵一心一意。

　　看吧，连顾简一的名字都彰显着顾忱的爱。所以，那份沉重的爱意在简云涵去世的那一天都转换成了顾忱对顾简一的恨。

　　顾忱变得嗜酒成性，在外人面前还是那个温文尔雅，处事圆滑的顾市长，喝了酒后就变成了恐怖如恶魔的家暴男。

　　那是裴遇第一次知道顾简一被打。

　　那天晚上天空上面没有一颗星星，看来是要下雨。裴遇的父亲裴哲宁出差不在家，裴遇自己在家百无聊赖的窝在被子里面拿着手机看球赛。

　　正看到精彩的地方，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裴遇刚要发飙，看来电显示——简一，裴遇暴躁的心立马平静下来。顾简一的号码早就存在电话簿里，今天却是第一次在手机上显示。裴遇兴致勃勃的接通，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顾简一的声音，微微颤抖还有点哭腔。

　　“裴遇，你来救我，我好害怕。”顾简一的声音很小，不像是刻意压低，而是虚弱，生病的那种虚弱。

　　“简一，你在哪，我去找你。”裴遇赶紧下地穿鞋，没来得及找出外套就穿着睡衣跑出去了。

　　“我在家门口这，你快来好不好，我好害怕...”顾简一的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消失不见。

　　裴遇一刻不敢停留，铆足了劲往旁边顾简一家跑去，他生怕跑慢一些，顾简一就会像自己的妈妈和简阿姨一样，消失不见。

　　裴遇跑到顾简一家，别墅的大门没有上锁，裴遇直接冲向了别墅。门一推就开了，裴遇至今忘不了那个场面。

　　顾简一因为母亲去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几天不见的顾简一消瘦了许多，浑身是伤，都是用鞭子抽出来的，左腿不正常的弯曲着，见裴遇来了，顾简一使劲的抬起头，“裴遇，救救我。”

　　裴遇赶紧给自家的司机打了电话，轻手轻脚的背起顾简一。那时的裴遇也不是很壮，可能因为顾简一太瘦弱了，所以就很轻松的背起了裴遇。

　　裴遇一直在和顾简一聊天，不想让他昏睡过去。可是顾简一一句话也不说。裴遇感觉后颈有些温热，好像是下雨了。可雨水不该是热的啊。

　　确实是下雨了，雨水不住地浇到裴遇的脸上，滑到自己的嘴里，苦涩的雨水让裴遇心里难受极了，从顾简一家别墅走到大门口那段路，裴遇觉得那是他走过最痛苦的一段路。

　　把顾简一轻轻地放到司机开过来的车上，裴遇扯过来他放在车上的小毯子，轻柔的盖到了顾简一身上。

　　裴遇坐在一边，让顾简一枕着自己的腿，他清晰地看到顾简一干净漂亮的脸蛋上紧蹙的眉头，他想抚平却怎么也抚不平。

　　一滴眼泪砸到顾简一的额头上，裴遇这才发现自己满脸的不是雨水，而是泪水。小小的年纪，裴遇竟然生出了一股杀意。他想杀了顾忱那个混蛋。

　　直到司机开到了医院，裴遇才压下心里的怒意，和司机轻柔的把顾简一送到了急诊室，医生一顿检查和包扎，身上的鞭伤倒是皮外伤，不过左腿比较严重，骨折，是受到外力及打造成的。

　　裴遇没忍住直接骂了脏话，嘴里喊着要打死顾忱那个王八蛋，却被苏醒过来的顾简一拉住了衣角。

　　“哥，我不想回家，你收留我几天吧。”顾简一第一次叫他哥。裴遇永远没忘。顾简一清冷孤傲的性格从不爱服软，现在却为了能够去裴遇家借住几天，放低身段的叫裴遇‘哥’。

　　其实顾简一不知道的是，即使他不那么卑微的求裴遇，裴遇也不舍得将顾简一再次送回那个狼窝了。

　　“顾简一，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没有什么收不收留的。”裴遇从小主意正，且说到做到，这件事他说出来了，并且也做到了。即使他没有问过裴明哲的意见，不过从小裴遇也没怎么听过裴明哲的话。

　　顾简一就那么住进来了。被裴遇护着，连顾忱也没太大的反对。

　　可能是真的不想见到顾简一，可又不能原谅顾简一，所以，这么多年了，顾忱只要一喝酒就会把顾简一叫回家骂一顿或者打一顿。

　　裴遇知道这一点，却阻止不了。他也不止一次的劝过顾简一反抗，可是顾简一总是说，那是他欠顾忱的，等还够了，他也就可以离开了。

　　裴遇知道，顾简一的性格。简阿姨的去世对顾简一的打击很大，连顾简一自己都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母亲。所以，他对顾忱恶毒的话语和打骂没有怨言。

　　而另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姐姐——安见微。这也是顾忱用来威胁顾简一的筹码之一。

　　裴遇觉得顾简一真的是太难了，背负着对母亲的愧疚与自责，承受着父亲的怨怼和打骂，还要照顾身体不好的姐姐。这简直是悲剧女主角的人设呀，裴遇不由得腹诽。

　　——

　　看着病床上睡着的顾简一，裴遇也不由得思考，为什么老天不能让顾简一过得好一点，就因为他长得帅吗，就要承担这么多的不公平？

　　裴遇气鼓鼓的吃着戚姨送来的饭菜，心里暗暗的下定决心。

　　所以自己以后一定要加倍的对顾简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