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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宣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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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笙宫内,紫烟弥漫,香气缭绕。十余位青衣侍俾整齐地排成一列,手举托盘恭恭敬敬地立着,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眼见着纱幔床帘由内掀开,纤细白皙的手指伸将出来。候在一旁的的大丫鬟恨寒忙伸手去扶,转头给一众婢女使个眼色,“还不快服侍公主洗漱更衣?”
安静的寝宫瞬时热闹起来,婢女各司其职,倒是井井有条的。
宁君悦挥手屏退俯身为她描眉的侍女,看着铜镜内的自己。柳眉细长,轻轻一挑便是魅惑众生;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生的极好,像极了她的父皇;鼻梁高挑、朱唇饱满;这一张被指妖孽的面容,生来如此,不是她能够左右的。
倏地,她淡淡一笑,环视周遭不甚真实的华丽,目光怜惜。
“公主,惠成王殿下求见。”恨寒刻意将脚步声放的很轻,试探着说道。
闻言,宁君悦回过神,“请进来。”
“皇姐,您当真要走?”惠成王宁溪澈进来便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立侍一旁,两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你若是走了,我没有把握……父皇他,他不喜欢我……”
“住口。”宁君悦语调清冷,其中的不满显而易见。恨寒小心翼翼的为她戴好镶金凤冠,扶她站起。
凌云髻将她孤高的气质勾勒得恰到好处,三千秀发一丝不苟的束拢起来。小巧玲珑的金色耳坠幅度很小地晃动着;曳地罗裙针脚严密,金色纹饰给人一种神圣之感,与白底相称更显高雅端庄。
宁君悦挑眉向宁溪澈看去,狭长的眼眸充满冷冽之色,嘴角浮现出习惯性的冷笑。她总是这样,明明未发一言,散发出的强大气场总能令人胆战心惊。宁溪澈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咬唇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向他走过去,俯身至他耳边,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掌控着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在百姓中口碑极高,还有本公主助你,比起平晖王好了太多。他不过是条讨人喜欢的狗而已,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皇姐……”
宁君悦冷笑一声,意味深长的瞪了他一眼,甩开婢女径自向外走去,“你让我很失望。再说一句,本公主废了你。”
婢女跪了一地。从皇姐口中听到如此绝情的话,宁溪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从背后看,皇姐的礼服设计巧妙,裙摆处看着似有金蝶飞出,优雅非凡。
他呆呆的看着,紧接着开始由内而外的颤抖。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余年前,被一众皇子公主欺负的时光里。他们在父皇面前捉弄他、在太后面前诋毁他、强迫他在瓢泼大雨下跪上一天一夜、甚至威胁将他做成人彘。
那时他的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直到皇姐的出现,他才看到了生的希望。这个没比她大几岁的女孩虽然穿着朴素完全不似一位公主,却是高高在上的神态,她站在刺眼的光芒下向他伸出手,从容而笃定地说她会帮他。
是了,他的一切都是皇姐赐予的。皇姐可以帮他,自然可以让他一无所有。宁溪澈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明知皇姐看不见,他还是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个大礼,从侧门退下。
“陛下,宣阳公主到了。”
龙椅上的男子手中动作一顿,深邃的眼底飞快划过一抹得意之色。只见他缓缓抬起头,低沉有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晕染开来。
“宣。”
不多时,长廊里便响起了淡淡的脚步声。帝王似乎有些恼了,蹙起眉头,食指不自然地叩起了桌面。那一声声仿佛敲在他的心坎上,不疾不徐的,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宣阳公主来到他的面前,嘴角噙着讽刺的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跪下。
多久没见过这个女儿了?嘉佑帝看着她窈窕的身姿,不由得出了神。太像了,真的太像了。怎会有如此相似的母女?
恍惚间,他想起了十六年前的登基大典。彼时的他站在梦寐以求的位置上,万人簇拥着狂欢。他成了熙宁的皇,那个女子跨越千山万水而来,成了他的妻。记忆中,她总是忧郁的,笑从不达眼底,喜欢遥遥望向南方,嘴里哼着他不曾听过的小调。
嘉佑帝在心底冷笑一声,两人还真真是一般的清高,可最终还不都如蝼蚁一般,被自己踩在脚下?这样想着,他阴沉的脸色好看了些,丝毫不在意她的无礼。
“宣阳,莫怪父皇心狠绝情。若要保住熙宁江山,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宁君悦依旧不语,细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戏谑。
嘉佑帝不愿再待,冷嗤道,“宣旨罢”,便挥袖离开大殿。
徐公公应声,上前几步,下意识地整理好衣襟,“宣阳公主接旨。”
徐公公可谓当今熙宁圣上嘉佑帝眼前的大红人了,平日里宣旨时威风凛凛,可没少收各宫主子的好处。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蹙眉,只觉手中的圣旨隐隐发烫。
宁君悦一如往常,古井无波的双眼注视着他,无声的催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熙宁、乾元两国交战,战事不利;又逢灾年,民不聊生。宣阳公主身为一国公主,蛊惑民心,结交近臣,其心可诛。念曾赈灾有功,免除死罪,特赦为质乾元。望宣阳公主不负所托,即日起前往乾元,以保两国和平。钦此。”
女子抬起头,平静的接过圣旨,薄唇微启道,“有劳。”
徐公公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什么样的女子看不透?他一早便知道,眼前这位公主看似不受陛下恩宠,却是万万惹不起的。且不说与乾元皇室的亲缘关系,眼下正是熙宁争夺太子之位的关键时刻,最得人心的惠成王几乎任由她摆弄。
她手段狠辣,一击必中,早已成了嘉佑帝的心腹大患,否则嘉佑帝也不会乘此机会,千方百计也要将她远送至乾元为质。
宣阳公主虽生于冷宫,举手投足间教养却是一等一的好,可见废后先前是费足了心思培养的。徐公公仔细瞧了公主殿下的眉眼,仿佛看到了当年皇后娘娘前来和亲时的威仪。他叹口气,言辞间多了几分为难,“公主,不是老奴不帮您,陛下心意已决,实在是……”
宁君悦嗤笑一声,起身向他招了招手,流苏相撞,发出悦耳的声响。徐公公趁机拭去脸颊的汗珠,小心翼翼凑上前。
香囊里散发出淡淡的梅花香,沁人心脾,宁君悦轻轻拂袖,递过一锭金子,面上绽开笑意,宛若牡丹向阳盛开,妩媚惊艳。“公公已帮我不少,权当饯别礼。”
“多谢公主。请公主放心,老奴必然带到。也请公主早些移步殿外,马车已经候着了,陛下特批皇室卫队一千人护驾,务必将公主安全送至乾元。”他感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小腿也有些发颤。他不敢再看宁君悦,略带慌张的倒退出去,攥紧金子一路小跑。
一千卫队……呵,他以为自己会跑吗?宁君悦眸光渐冷,笑容中带了一丝狠厉。
思虑片刻,她转身走出大殿,看着门外焦急侯着的贴身婢女,轻声道,“恨寒”。
恨寒闻言上前几步,“公主有何吩咐?”
“待我走后,你便将卖身契拿去,将屋内值钱的字画都变卖掉,出宫寻处好人家嫁了罢。”
恨寒难以置信地望向公主,半晌才开口,“公主,您不要奴婢了?”
“本公主在乾元人生地不熟的,带你也只是拖累。”宁君悦不愿再说,淡淡看她一眼便拂袖离开。
等在马车前的是熙宁正三品大将军蔡晟睿。
一句“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恰如其分地勾勒出他战时的形象。他一身军袍气宇轩昂,目光炯炯有神,腰间佩一把龙牙刀。似是刚从战场回来,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了,面色难掩疲惫。
“属下蔡晟睿,奉陛下之命恭迎公主,请公主上车。”蔡晟睿字字铿锵,一身正气,他一向对这位公主没甚好感的。若不是她灾星作祟霍乱熙宁,怎至于战时大军一败涂地、连续三年颗粒无收?
他是这样想的,身后一千卫军亦是如此。
在宁君悦锐利的目光下,他的嫌恶一览无余。
“既如此,你来服侍本公主上车。”她冷眼看着马车前的台阶,还未有所动作,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恨寒一脚踢开准备好的脚踩凳,指着蔡晟睿道,“哪里捡来的破凳子,若是公主跌落可怎的是好?你,还不快跪下?”
“岂有此理,我们将军尊贵之身,怎可服侍一介灾星?”立即便有士兵愤然站出来。
“怎么,公主千金之躯,还比不过一个小小的将军了?”
蔡晟睿气得不轻,胸口上下起伏得厉害,他义正严词说道,“公主,您怎可任由婢女胡闹?”
宁君悦挑眉,向侧面踏出一步,将恨寒护在身后,“胡闹?本公主不觉得她在胡闹。”
“恕难从命!”
“如此,本公主便不走了。”宁君悦倒也干脆。
蔡晟睿深深皱起眉毛,陛下要求他务必将公主押送至乾元,保证公主安全,不得有任何闪失,如今看来倒是一项重任了。他常年驻守边疆塞外,对宫内之事不甚了解,只知皇后被废后于冷宫诞下一位公主,钦天监预言其为灾星,必将霍乱熙宁。后来不知怎的,废后自尽,皇上才将公主从冷宫接出。传闻宣阳公主性格诡谲阴晴不定,又行事狠辣,宫中无人不惧之,就连以张扬跋扈闻名的贵妃都让她三分。
蔡晟睿咬紧牙关,心头一横,跪在马车前充当脚踩凳,“请公主上车。”
宁君悦的笑容瞬时绽开,周遭天气都明媚了许多。她俯下身,意味深长的抚摸一下他的头,一脚踩在他宽厚粗糙的手背之上,一脚踏在他的背上,轻盈的上了马车。这于他来说是极大的侮辱。蔡晟睿憋红了脸,极力隐忍才没有爆发。
车内,宁君悦撩开车帘,目光灼灼停留在远处的议政殿上。她知道,父皇此时就在里面,伪装出一副勤于政务的样子。现在,他该是心下暗爽吧?思及此,她冷笑一声,重重摔下了帘子。
别急,好戏这才开始。
蔡晟睿翻身上马,带着一腔怒火扬起鞭子。踢雪乌骓仰头嘶鸣一声,车队开始缓缓前行。一千卫兵手持武器,四下张望,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