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凤》我在风端

6、第六章 “你贪图富

　　虽然不是第一次到省城，喜凤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看了又看。同车的大少奶奶玉桂轻笑起来。喜凤不好意思地回过头，腼腆地笑笑。
　　“我说妹妹啊，大街上有什么好看的，你那么稀奇？”玉桂也拉开帘子，看了一眼，还是一样的大街，走来走去垂头丧气的人群，有些热闹有些萧条的馆子店面。
　　这话音里透着不以为然，喜凤不再多话，打开车厢里的点心盒子，捻了一块递给她。
　　玉桂接过来，放在嘴里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还是湘夫人的点心略胜一筹。”她瞄一眼喜凤，后者已经在收拾整理车厢了，于是心想，到底是穷人家，有块点心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分辨好坏。接着便想到，其实论起点心来，最好的还是竹广之。无论花式材料都是上上之选，只是店大欺客，一份端午节的点心，三月里就要预定。爹爹稍微晚了几天，便被告知只能等中秋了。想到这里，便有些食不知味，因为，那家竹广之为了巴结杜家，没有预定便送给二少奶奶许多点心。“还不是靠着娘家的势力”，玉桂狠狠诅咒一句：“该死的杜珍珍。”
　　大少奶奶声音虽小，车厢更小，最后两句话，喜凤听的真切，不过她头也不抬，手里的活计也不停。接着，车厢外一声吆喝，她们已经到了。
　　大管家站在大洋纱厂的门口，看到大少奶奶便微微躬身。玉桂哪能等他行礼啊，立刻就挽住了他，十分熟络的样子说道：“大管家，您辛苦了。”
　　向荣笑着握拳拱手，反身一指：“请大少奶奶查看！”不着痕迹把手从玉桂手里抽出。
　　大少奶奶的差事是安慰纱厂的女工。这些年来，大洋的纱布销售得很好。董老爷便一再扩大规模，而且招了不少女工。就纺纱而言，女工上手快，薪水低。可是民智未开，对于男女同工还是有不少看法。卫道士一撮撮上门，董老爷索性解雇了所有男工。谁知竟断了几百人的生路，那几百男丁便堵在纱厂门口闹事。事件最后得到解决，可是女工们还是受惊了，当下就有不少辞工不干的。于是，大少奶奶主动请缨，要劝解女工复工。

　　大少奶奶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笑容可掬，语言亲切，反复强调前段时间闹事的都不会再出现了，董老爷还打算加工钱。她眼神热烈，激动地说：“各位姐妹，以前我们不知道自己能挣钱，只能靠男人养着，现在，我们挣得比巡街的差官还多。难道大家还愿意缩在家里，干着干不完的家务活，还得被家里人打骂？只要大家在纱厂工作，自己手头有钱，闲言闲语算什么？再说，自己能挣钱了，谁会给你闲言闲语！”说完这话，大少奶奶快步走下了台子，站在女工当中，热情地拉着一个，问了又问。见少老板娘如此和气，女工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玉桂站在她们中间，容光焕发，不住点头。

　　看到大少奶奶意气风发的样子，喜凤又是羡慕又是自卑。她回过头，看到大管家，想说几句仰慕的话，又不敢。谁知大管家冷冷说道：“爱出风头。”喜凤大惊，连忙低下头，装作没有听到。
　　半响，门外的小厮进来，低声向他们回禀去百里大夫医馆的车马已经备好。喜凤不等大管家相请，便低头走了过去，一直到了马车上才稍微抬头。

　　喜凤在医馆也是熟人了，先去给百里请安，再去大师兄那里说说董世浩的情况，最后就到药房等着取药。
　　她站在厅门口，听到身后有人走近的声音，本来是要即时回过身去的，可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大少奶奶的眼神，对着那些女工们侃侃而谈时的眼神，一时入了迷。直到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才慌慌张张回过头，看到眼前人，惊叫了一声：“小刘！”
　　眼前正是原来住处对面药铺里的小刘。他去年年下随师傅去北方入货，两人便没有见过面，现在也小半年了。喜凤高兴得很，几步就跑到他跟前，喊了一声。
　　小刘却别过了脸，捧着个包袱，声音也是硬邦邦的：“二姨奶奶拿好了！”
　　喜凤一愣，心里头便像是二月天里掉到了冰窟窿，丝丝冒着寒气。
　　小刘并不理会，举了举包袱，又说了一次：“二姨奶奶！二少爷的药！”一字一顿地砸到了耳朵里。
　　喜凤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下子换小刘手足无措了，他放下了药包，前后左右四处看看无人，赶紧把喜凤搀到了大厅里的雕花柳木椅子上，端起茶碗，想说什么喝水之类的客套话，可是看看茶碗，又生气了。伸手将茶碗一撂，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气鼓鼓说道：“你哭什么哭，大家都这么说！”
　　“说什么？”喜凤稍稍收了泪，低哑着声音问道。
　　“你贪图富贵，死赖在董老爷家不走！”
　　喜凤好不容易止住的哭声又大了起来。小刘跺着脚，压低声音喊了两声：“再哭，再哭，大家都来了！”
　　“你们，你们，太欺负人……”喜凤捂着嘴，几个字小心翼翼地从手指缝里抖出来。
　　小刘看着她，一会儿功夫，眼睛都哭肿了。心里头不忍，可是自己一回来，去到喜凤家，她那嫂子见人便说，董老爷高德怜贫，给了钱的姨太太又给还了回来，只可惜喜凤那丫头见了高枝就攀上了，舍不得回来，看来还是要给董家做妾的。小刘争辩了几句，便被她嫂子一口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给挺了回来。回到家里，越想越气，谁知道药铺的老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他跟董家的二姨奶奶交好，赶紧的把他给辞退了。幸亏小刘的师傅行里头资历老，给他在外头县里面找了个去处。过了端午节，小刘到省城里送药，被百里大夫看上了，于是两人竟然在百里家遇到了。
　　喜凤十分委屈，抽泣着说自己在董家的情况，末了，眼泪淌个不停，自己抱着知恩图报的念想，谁知道外头竟然说的这么不堪。
　　“这到底是说，传这种闲话！”小刘愤愤不平，恨不得找人来评评理，再一想，却也知道这是说不清楚的。直到茶碗里的茶都凉了，两人还是苦着脸坐着。
　　“糟了，我要回去了。”忽然，喜凤站了起来，捧起了药包：“车马应该到了，我要跟大少奶奶回去了。”
　　小刘见状，慌慌张张地想扶她一把，喜凤却甩掉了他的手，眼睛还是红肿肿的，低着头，不看他。
　　“你别这样，我想想办法！”小刘不知道哪里来的浩然正气，想帮她讨个公道。
　　喜凤慢慢摇头，抽着鼻子，忍住眼泪，头也不回，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