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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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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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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中元节,此时的我茕茕而立,想到了昔日所见,此去经年,华年易逝,徒留人伤感。
当年的我大概十三四岁,还没有到束发之年,那一天我从清水寺参禅回来,骑着马走在汴京的野外,河边的芦苇一丛丛的仍然泛着枯黄,一扫冬日的阴霾,麦苗和枯草都已经萌芽,阵阵绿意映入眼帘,开怀着胸襟欣赏着满山春色。
骑马行了一段路,来到了汴京城区,城中在春日热闹非凡,酒肆、茶坊、瓦子、酒楼、青楼画阁林立,卖花和表演民艺杂技者甚多,呼喊声、叫卖声、喝彩声、招客声混杂在一起,人群熙熙攘攘,路两边各种小吃摊林立,卖水饭、汤饼、果脯肉脯、海鲜时果、蔬菜、香圆真柑之类水果各类工艺品数不胜数,一派春日热闹景象。再稍加些时日,各种各样的凉水和渴水会出现在市井街坊招徕各路行人。
我的父亲是当时朝廷的资政殿学士,府院就在祥符县朱雀门旁边,即是顾府,当时府里人丁兴旺,姐姐还未出阁,母亲缠绵于病榻很久了,园子之间穿廊相连,有奴仆婢女厨娘数十人,有歌舞伎戏曲优伶十余人平时歌舞宴会之时助兴,有时候还用他们交结商贾举行祭祖仪式和一些庆典活动。
拂水斋院里种了很多奇花异草与花树植物,也会养一些别人送来的奇珍异兽,画船廊和文翰亭在未央湖上,草木葳蕤,亦是整个庭院最具有生意的地方。
平时我喜欢呆在我的书阁,我的书阁建在慎园,曾经是明轩阁,慎园即是我生活居住的地方,取自于《礼记.中庸》的“慎思笃行”,我父亲为这个园亲自取的名字,希望有一天我能考取功名。慎园院里种了好几株山樱和海棠树,据说山樱是父亲从以前的唐朝宫廷和旧贵胄移种过来的,是很少有的品种。每年早春时节早樱怒放,整个慎园都会沉溺在花海中。
我的书阁周围则是一片竹林,每当夜晚我伏案读书时竹影婆娑竹叶飒飒作响,后来我又在书房旁边种植了一棵桂树,每年明月最为皎洁之时,木樨花终日蕴藉,平添了许多可爱之处。父亲因每天公务繁忙,每日校刊古文典籍,所以很少过问我的日常琐碎之事。我的生活起居这些杂事一律交给姐姐打理照顾,但是父亲对我的读书和学业功课方面却极为严格,及我垂髫之时起便让我读诗经,每次我晃着脑袋在他面前吟诵:“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父亲都是称心的点头。每次只要在府里父亲便会检查我的读书和日常功课,时时勤勉我勤于功课和阅读古文典籍,书阁里的书大都是父亲所赠,有些古籍是父亲从各处购买借阅而来,余虽年少但因此得以博览群书。
热闹的街市再往前行一段时间,便回到了顾府,这个庭园是皇帝赏赐给父亲的,父亲稍加修葺打理便入住下来,我下了马去慎园的寝室换过衣服便去给母亲请安,路过嘉园看到一些歌舞伎在训练,杏花树下一群歌舞伎在弹奏乐器,其中有几个歌姬在唱曲,另有两个乐伎抚琴,一个乐伎以鼓板、觱篥合歌,其中一个歌女着棠棣色衫裙在那里,只听唱到:“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别你登长道,转更添烦恼。楼外朱楼独倚阑,满目围芳草.........”。歌声清澈,给人以春日特有的清洁之感。我驻足那里一会,看见姐姐走进院子里来,便看着她们说道:“她们是父亲最近新买来的歌舞伎,其中有几个女孩还是金陵人士,为了准备今年的宴会庆典和盂兰盆节,我颔首道:“我们快去见母亲吧,想必她已经在等着了。”
那之后过了不多久,汴京落了春雨,我从书阁走到庭园稍作休息,只见雨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敲打着落满枯叶的春土,一个家里的佣人正在打扫庭院里杂陈的枯叶,旁边的海棠树已经断断续续开了一些花,树下却看见一个很清瘦的身影,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在海棠树下细细的观赏,梳着高髻,好像在怜惜被雨打落的海棠花,却是那天的那个歌女,被我看到后歌女突然有些害羞,我便上前折下一枝白色海棠双手递送给歌女,她接过后连声答谢,随后便告辞而去。说话间,姐姐走了进来,看见我同歌女亲密的说话,姐姐便责备道:“文盛,你身为士大夫子弟,那么和一个下人说话,真的有失体统。”我连忙点头不语,忙道“院里的山樱和海棠都快开放了,到时候请父母和我的朋友来赏花吧”。姐姐也点头称赞,说今年的山樱开得估计会比往年都好,母亲也应该多出来看看才是。那天姐姐服侍母亲用过餐点以后,便来到我的客厅吩咐下人端来食盘和食案和我一起用餐,我问姐姐是不是可以在家里宴请朋友,请我的朋友过来赏花。姐姐欣然允应,着手开始吩咐下人和厨房准备。
宴会那天早上,我匆匆吃了一碗茶泡饭,便来到厨房看准备的食物,虽然姐姐平时总是不让我进厨房,她认为男子不应该关注这些妇人之事,但是那天因为有宴会也没有再叮嘱我,当时在院里布置了一些几案并准备了一些熟肉、拔霞供、清供野味、荔枝白腰子、鲤鱼脍、鲫鱼汤、石首玉叶羹、蟹酿橙、柰香盒蟹、姜醋生螺、紫苏虾、蛎、藕鲊、莼菜笋、鹅梨饼子、砌香樱桃、珑缠桃条、荔枝廖花和姐姐亲手做得一些糕点以及流霞酒、玉髓酒。姐姐也把自家用桂花和山樱酿的酒和一些果酒款待我们。我们在树下饮酒赏花,联诗听词作赋,喝醉了就和衣而眠,睡在落花里,满目皆是山樱花和海棠花,绯红山樱和白色海棠怒放,漫天的飞花即使不喝酒也已经醉了三分,有诗云:
年少意且适,
莫谈知己意。
共酌醇芳酒,
红衣复浅深。
我们一直行酒令填词,一直到暮色沉沉,晚露初上,我们才四散而去。当时的我却并未为被繁华的美象所惊诧,至今深怀遗憾。
(二)
相国寺快要举办庙会了,姐姐待下人向来宽厚,到节日期间就会给小厮、佣人、婢女一些时日休息,让他们购置一些自己想用的物品,日常服侍我的婢女是语疏、清禅,小厮兼是故友水沉以及打理日常事务的乳母李乳媪,家里的仆人和女使都在准备去相国寺赶庙会,早早就开始准备打理了。夏日中午困倦,我将书籍、木椅和藤簟搬到院子里,在庭院里看书,院里的芭蕉已经郁郁葱葱,井边的青苔上落了一些梧桐树花,看起来富有神韵,颇有禅意。此时的庭园寂静,下人和小厮皆去相国寺庙会了,我在庭园里看见歌女,我远远叫住她问她为何没有去相国寺庙会,“庙会人太多了,不如呆在府里清闲”她见我拿着王摩诘的诗集便问道:“公子喜欢王摩诘还是李义山?我是更喜欢王摩诘的”诚挚而又有些天真的语调让我不仅觉得眼前这个少女是极为洁净真挚的。我见她很喜欢书籍,便把新买来的王摩诘的诗集送给她,希望勉励她读书,虽然贫穷人家的女儿几乎不可能去私塾读书或者接触到书籍。我见府里瓜果梨枣皆出现了,想着洗手花快开了,过不多久就要到秋祭祭拜祖先了。
“你是没有见过我家乡的秋祭,那时候可热闹了,为了庆祝秋收,我们就一起用新稻米祭供,一起载歌载舞比这里都要隆重........”歌女倏地意识自己说错了话,忽然闭了口,蓦地脸红了,便匆忙鞠了一躬便快速跑开了。
晚上用过斋饭后,我在书阁习字,姐姐送来了一些鱼蓉粟米羹给我当消夜,我便听到语疏、清禅叽叽喳喳的说起今天相国寺的庙会盛况。
“相国寺琉璃塔金碧辉煌,人潮涌动,万家摊铺,甚是壮观呢。我只买到了一些缂丝织锦品呢”
“我买了一些书籍和字画,看见很多人都买了时果、腊脯还有各色器皿,庙会真的很有趣”
“那些小厮们有的买了蒲席、枕簟,还有人买了马鞍、香料”
...........
我见她们已有些困意,深夜也有了凉意,便道:“你们先回去歇息吧,今日一定很累了,我再习会字罢”。语疏、清禅见我执意如此,便不好再留在书阁,便请安回去了。
(三)
农历七月十五是盂兰盆节,家里忙着准备中元节,我则有时间和朋友会面,一起去书肆购买古籍和当下时兴的书籍。那天我和好友义疏、明延相约一起去矾楼喝酒听曲,街上僧尼诵经施食,听说书人说了一天的书夜晚才尽兴而归,因为多喝了一些酒,我肚热脸红躺在寝室的寝具上无法入眠,我便喝了一大杯紫苏水便到庭院里踱步,便来到拂水斋赏月,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却看见一个女孩虔诚在月下祭拜,似乎坐在那里,膝盖并紧,臀部坐在脚跟上,脚背贴地,双手放在膝盖上,直起上身,然后缓缓拜手。食几上摆着一些月饼瓜果、糕点、酒和酒具,我当时便有些好奇,走近一看,竟然是那个歌女。
“你在这里做什么”
“哦,衙内,我在拜月呢”
“我离开家的时候父母老弱多病,弟弟又还小,我想祭月的时候替他们祈祷,希望他们安康”
“你已经很久没回去了吧?”
“嗯,距离上次我家乡发生洪涝我被卖到这来到现在已经几年了,不知道家里的父母和弟弟怎样了?”
“你是金陵人士?”
“嗯嗯,奴婢十岁那年便被卖了过来,在教坊里学习词调和乐器,已经两年多了。”
此时的月亮挂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湖面映着夜空,仿佛夜空也变得明亮了,我见夜已经深了,歌女穿得单薄,便催促她回寝室,我便也回慎园安歇。
正是这几月,父亲带回来一只很漂亮的白色珍稀孔雀,说是宴会上当今皇上赏赐的,便交给下人用心喂养,白色的羽毛显得极为圣洁,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我在书阁用功时,卷起帘子,远远看到一群人走过来却是歌舞伎她们,她们从小径走来,一行人有四五人,她们一见面就叽叽喳喳的问我最近府里可是收到一只孔雀,我便让水沉去取来孔雀给她们观赏。“请进来用些茶吧”我说道,歌姬们刚开始一直推托,后来见我诚挚的邀请,便不再推辞,我便邀请她们进了堂屋,我吩咐水沉拿来我收藏好的上等的茶具,把膏茶用磨磨成茶粉末,然后把汤罐里烧开的水倒进茶碗,用茶匙或茶筅搅拌形成乳化后倒入建盏黑釉中端送给歌女们,她们双手接过后连声道谢,我自己也吃起茶来,她们一面吃茶一面细细的观摩堂屋挂的书画作品,歌女端坐在茶几旁边的坐塌上,旁边则悬挂着一幅二祖调心图图里坐着慧可、丰干两位禅宗。
我这第一次才发觉歌女的可爱之处,柔软乌黑的鬓发下掩着白皙的的脸蛋和耳垂,淡紫色的襟领映衬着白嫩修长的颈,高雅美丽的身姿倒影在格子门上,衣襟上刺了一个白色的山茶花,连背影似乎都是可爱的。
当时还没有到年末,父亲便和母亲商议道:”盛儿已经快及束发之年了,不能再留在家里荒废时光了,让他去学院求学吧,有明师教导想必学业定会更加精进。”于是父母和姐姐商议让我去南京书院求学,及至束发之后,我便前往应天书院求学,准备以后的科举考试。
(四)
府里随着年关的临近越来越清寂了,只有姐姐的尽香阁那几棵松柏仍然清华繁茂,庭院未央湖的荷叶也已经枯黄,枯叶蓬松松的一大片仿佛在延续夏日的繁荣。我因想着歌姬生计拮据,衣裳单薄恐不耐寒,便吩咐下人将一个芦絮氅衣和两个汤婆子、一些朋友打猎带回来的猎物交给李乳媪让她交给歌女。果不其然,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后,竹子依然青葱,但是大雪几乎要把竹子压弯了,天气酷寒起来,我离家去南京书院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们打算坐马车去宋城。
离开东京的早上,姐姐让水沉护送照应我,水沉早已替我打点好一切,将行李放在马车上,父亲没有赶回来,母亲昨天夜里便拿话嘱咐我,也叮嘱水沉让他照料好我。天刚蒙蒙亮,街上行人稀少,朝霭沉沉,我和水沉刚出了院门,往前走了不一里,在街道的拐角后院不远处,看到了歌女的单薄的身影,她站在街边,绾着乌黑的髻发头压得低低的,淡紫色的窄袖衣上一件浅白色的褙子,她向我深深鞠了一躬,我们都没有言语。直到我走远了,她还呆在那里一直看着渐行渐离的马车,我心里觉得哀痛,便不忍心停留。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少女了,四五年的求学期间我很少回汴京,后来我参加科举考试求取了功名,听姐姐说她被送给了一个商人,跟随商人回了南方,简单的照过几次面后,和那个歌女便匆匆而别,我不胜感慨。
如今的我已经已经垂垂老矣,两鬓已生出了白发,出任地方的巡抚史,已经远离东京,
父母皆故去,姐姐早已出阁为他人妇,故土难回,唯有记录下这段回忆,在月光浮地孤灯难眠时聊以慰藉,当时的朋友乃朝廷中书侍郎之子欧阳于明、观文殿大学士之子李义疏、端明殿大学士之子盛明延。昔日古人旧友早已散去,如今我孜然一身,每日忙于琐事劳力劳神,国家边陲又边患频频,江山社稷岌岌可危不复当时盛事,余亦忧虑于此,特作此文记录当时逸事,以聊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