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难为》吾名

2、师兄 “同门好友

　　凤昭转身望着殿外女子。两百年代行妖王权柄的经历让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来自上位者的从容不迫，此刻却堪称恭谨地止步于神殿阶前，不敢越雷池半步。

　　凤昭眯了眯眼，狭长的凤眸中不辨喜怒：

　　“你现如今拜的，是这神殿，还是新任妖王？”

　　若有若无的威压像一张网，牢牢将她覆在其中，来自上古神兽的血脉压制让她在瞬间冷汗满身。梦漪定了定神，勉力维持着面上神色不变，柔声答道：

　　“这神殿，是凤凰一族的神殿；这妖王，也是凤凰一族的妖王。殿下骨子里留着的，是货真价实的凤凰血，无论奴家拜的是什么，归根结底，不都是在拜您么？”

　　凤昭大笑一声，一直存在于空气中的压迫感随着这声笑也烟消云散。他缓步走出神殿，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他那如烈日般明艳秾丽到近乎咄咄逼人的五官。他的语气悠闲散漫，目光从梦漪身上扫过，饶有意味地说道：

　　“梦漪，我知道你。世上目前仅有的九尾狐妖，幻术独步天下，更是随着凤曦出生入死，立下过汉马功劳。凤曦临死前，亲手将妖族诸事托付给你，用人族的话说，你这叫托孤大臣，也叫摄政王……”

　　忽而，凤昭目光一转，便盯在了她的脸上。他唇角噙着笑，眼神却仿佛一条吐信的蛇：

　　“你是凤曦专门留给我的，左膀右臂？”

　　梦漪再也维持不住面色如常。她近乎急切地想要俯身拜下，却感到一股强硬霸道的力量将她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闲聊而已，拜我做什么？你这狐狸也忒多规矩了。”

　　凤昭轻笑着将她扶起，手上的力道甚至堪称温和，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只是她夜色迷蒙时的错觉。

　　“行了，今夜便先这样吧。我方才出关，妖族诸事还是交由你来打理。近几日我有些事要处理，归期不定，一切事务你全权负责便可。”

　　“是。”

　　梦漪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只是恭敬一拜，直到凤昭的身形彻底消失后，方才心有余悸地起身。

　　她丝毫不怀疑，方才有一瞬，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但同样的，她也知道，这杀意并不是，或者说不全是冲着自己。

　　而是冲着上任妖王——凤曦。

　　前任妖王的名讳，便是外族提及，也要尊一声妖王曦，可他却直呼其名，不仅毫无敬意，更是每每提及时话中总透着股冷意。这样明显的敌意，实在是令人想不明白。

　　上任妖王渡劫失败，于临终之前找到了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当时尚处于幼年灵智未开的妖王昭，通过秘法将自身毕生修为连同记忆一并剥下，传予当年的小凤凰，而她自己则在经历了生剥妖丹，自毁魂魄的痛苦后神形俱散。按常理来说，凤昭并不该对凤曦有如此强烈的敌意，甚至应对她感恩戴德。毕竟，若无凤曦，便没有今日的妖王昭。

　　梦漪柳眉微蹙，她想不明白这份敌意从何而来，却在经过今日之事后不敢窥探。

　　罢了，便是天大的隐情，可昔人已去，他又能做什么呢。

　　清曜门，迎仙峰。

　　清曜门贵为天下第一门派，肩负着镇压鬼域邪气、守护人界安定的重任。一门六峰绵延千里，是横亘在人鬼两界间最为牢固的屏障。从南向北，听澜、临风、凭松、独步、锁江、霜繁，六座主峰间均有法阵相连，人界修士中的翘楚几乎尽数汇集于此，共同将这天然的壁垒筑造成更加牢不可破的城墙。

　　六峰之中，又数独步、凭松二峰地位非凡——独步峰为六峰之主、门主所在，六峰调令皆由此出；凭松峰为六峰大阵的阵眼所在，人界顶尖高手组成的集英阁更是坐落于此，专事法阵修复与看护之要职。

　　迎仙峰为独步峰的次峰之一，更加靠近人界腹地繁华之所，相较于独步峰的孤绝兀立，迎仙峰就显得山势平缓、景色宜人。

　　白溯走进迎仙峰脚下最大的客栈——福来客栈，店中的伙计都是常年在仙门下做生意的，一眼便能认出修行中人于常人的区别来。当下便有伙计赶忙跑上前来，向白溯作揖笑道：

　　“这位仙师里边请，小店环境清幽食宿一流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不知仙师是住店还是堂食啊？”

　　白溯笑着对店小二弯腰回礼道：“不必麻烦，在下只是来找个人。不知陆寒江陆公子，现下可是正在店中？在下白溯，与陆公子同为清曜门子弟。”

　　小二听了这番话，将白溯带到一处雅座道：“仙师稍等，小人这就去替您通传一声。”

　　“有劳。”

　　白溯笑着目送店小二离去，等了不到一刻，便听见一个兴奋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师兄！你怎么来了？”

　　陆寒江风风火火地从楼上跑下，因为着急甚至连外衣也未穿好，跑动间被垂下来的后摆绊了个趔趄。

　　白溯无奈地看着他，笑道：“有些要事需得我亲自去跑一趟，经过迎仙峰时听说你终于想起来独步峰上还有个家，知道回来了，就顺路来看看你。你慢点！我又不会跑了。”

　　陆寒江飞冲上前，给了白溯一个重重的拥抱。白溯被他扑了一下，差点撞上身后的墙。

　　白溯“嘶”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撒手：“行啦，多大人了？快撒手，腰都快让你撞折了！”

　　陆寒江依言松手，脸上仍是掩不住的热切：

　　“小儿！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清蒸鲈鱼，再来两壶好酒！”

　　“好嘞！客官您稍等片刻！”

　　待到小二离开了，白溯才瞪了他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外面不要叫我师兄。幸好现下还没到饭点，店里没什么人，要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寒江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道：“是，我知错了！我知道是我这个师弟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游戏花丛招蜂引蝶，有我这么个师弟实在是太丢人了，师兄不愿意认我也是理所应当。我错了白公子。”

　　白溯抽了跟筷子对着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敲了一下，笑骂道：“说你两句你还来劲了？你也知道自己不够用功那还不好好努力？大半年没见，你又去哪玩了？”

　　陆寒江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伸手一看，手背上赫然一道红痕，当即震惊不已：“不是吧！我就是说着玩玩，你还真敲啊！大半年不见，你这也太不客气了吧！”

　　白溯不为所动地为自己倒了杯茶：“同门兄弟，有什么好客气的。出门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修为半分长进也无，打你一下都算是轻的。像你这种资质，换个勤快的早就结成金丹独当一面了。你都这个年纪了，竟然连道心也没有，一天天泡在秦楼楚馆的脂粉堆里消磨日子，我都替你着急。”

　　陆寒江每次见到自家师兄便要听一遍这话，简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是是是，师……白公子教训的是。可是我爹从小就教我要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要为了修为使自己活得没滋没味，我这不是师命难违么。”

　　白溯被他这番歪理气得哽了一下，正好小二在此刻上菜，陆寒江赶紧岔开话题：“这蟹粉狮子头是他们家特色，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白溯自知说不动他，瞪了他一眼也不再劝：“随你吧。不过这两天你爹刚好出关，最近应该都在门内，你记得回去看看。错过了这次，万一他又闭关个几年的，又要很久见不到了。”

　　陆寒江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算盘却拨得啪啪响。陆秋铭虽然不反对他玩，却不喜他去青楼画舫玩。他看了看自己这香粉满身精气不足的样子，顿时觉得还是先缓两天。毕竟气大伤身，万一再把他爹气出个三长两短的，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二楼。

　　这处雅座虽位置偏僻，但却恰好能将一楼的情况一览无余。若此时有人看向向二楼，便会发现，方才八面玲珑的店小二此刻却堪称小心地走到雅座外。冷汗让他的衣服黏在了身上，连端惯了菜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他在竹帘外深吸口气，然后轻轻地掀开竹帘闪身进入屋内。

　　偌大的雅间内此刻只坐了一个男人，身形高大，仅仅是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逆光的阴影使他脸上的神色喜怒难辨，更是平添一份威严。

　　小二低着头放下托盘上的酒后冲屋内人躬身一拜，便大气也不敢喘急忙向外退去。

　　“哎，等等。”

　　身后一直默不出声的男人突然开口唤住了他。

　　小二迈向门口的步子一僵，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转身挤出了个笑脸：“仙长有何吩咐？”

　　凤昭没有去看小二惶恐的身影，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地盯在楼下那白衣胜雪的公子身上。他从袖袋中掏出锭银子，抛给小二：

　　“楼下那位陆公子，可是清曜门陆掌门的儿子？”

　　小二接了银子，赶忙作揖答道：“回仙长的话，正是。小陆公子时常外出游历，每次回来都要在小店歇脚，有时身上银子不够了便记在清曜门账上，因此店中许多伙计都认得他。”

　　凤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了般：“那他旁边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你可认得？”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淌下，店小二赔了声笑道：“那位仙长瞧着倒是眼生，方才只听他道是小陆公子的同门好友，其他的倒是一概不知。”

　　“同门好友？”

　　凤昭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小二连忙后退两步出了雅间。待到小二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他才微微眯了眯眼，饶有意味地喃喃道：

　　“同门好友可当不起陆公子的一声师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