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之夜》凌墨馨

1、静默之夜

　　又是一个阳光的早晨，睁开眼睛的我，不得不面对现实。那就是，我又要迟到了。于是还是用往常那般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一切收拾停当，冲进车子，向学校前进。我仔细翻阅着我的书包，确信将所有要带的东西都带上了，终于松了一口气。怨念着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要弄得像打仗一样。但毫无作用，明天，照样还是会睡过头。
　　“今天又睡过头了吧。”我才刚坐定，铃声便响了起来，接着顾羽明就靠在我耳边说着，语气中带着笑意。顾羽明是我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了，因为，我知道他和我，其实是同类。当然，他也知道。所以，我们物以类聚了。他总是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让我产生一股莫名的依赖。
　　“放学之后，跟着我吧，带你去个地方。”
　　我欣然答应，就是如此信任他，没有任何理由的。
　　只是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顺利，我背起书包正要往外走，一个陌生男子便拦住了我的去路。他周身散发着不友好的气息，特别是，那气息竟让我有种莫名的恐惧，忍不住想颤抖。我可以预见此刻我的眼神一定像是一只弱小并且受惊了的小狗，呆在原地甚至不敢挪动半分。而对方什么都没做，不过是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或者说，打量着我而已。
　　“你该知道，身为异类，不应该出现在人群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我心惊肉跳。他究竟是谁，想着一切可能，但也没有答案。我实在是没有任何本事的弱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能怎么办。
　　他忽然伸出手，紧接着我便觉得我双脚离了地。被旁人操控得双脚离地，着实是件很恐怖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办法思考，本能的闭上眼睛，等待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但很奇怪，就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身边好似变成了悬崖，他是想把我扔下去吧。不敢再往下想了，只是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一切的来临。顾羽明，你在哪里，救命啊。
　　我能感觉到自己一直在往下坠，不知道坠了多久，一切停止了。接着，我开始慢慢往上升。是顾羽明，一定是他来救我了。我依然不敢睁开眼睛，直到我踏实地躺在了地上。我看见顾羽明在跟那个人说着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或者说我还没有回魂吧，一直处于放空的状态。真的觉得自己很没有出息呢。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顾羽明的车上了。他依然笑意绵绵地望着我，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只听他说，怎么被吓成这样，真没出息。
　　“可不是吗。只是，那人是谁？为什么我看见他就觉得害怕？”
　　“清道夫。你能力这么弱，当然会怕他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却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在前方，我的家里。
　　以前从没有发现，这座别墅屹立在山林深处，在这样没有月色的夜晚，竟是如此地阴森诡异。我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踏进家门，一片狼藉，地上摊着一堆焦灼的东西。我能感觉，那是我的哥哥还有姐姐。他们的尸体被人切碎，并且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我完全无法叙述我此刻的心情，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切都空了，什么都没了。
　　“总之，她必须离开。她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我们。”
　　“不行，我不会扔下她不管的，你如果不让她留在这。好，我带她走。”
　　顾羽明开门进来，我想，这应该是他的房间吧。干净整洁，就像他给我的感觉。他略微惊讶我已经醒了，但是并没有问我听见了多少，只是俯下身将我抱起。说着。别怕，我带你走，我不会丢下你。
　　安静。没有言语。我冷静下来，细细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怎么就躺在了顾羽明的家，顾羽明的床上。唯一的解释就是，我悲伤过度，昏过去了。应该是这样的。只是，他要带我去哪里呢。
　　“刚才，是你母亲吗？那个不想我留下来的女人。”顾羽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轻得可以被忽略。“或许，她是对的。我会拖累你的。你应该离我远远的，那样才会安全。”
　　车子忽然停了下来，顾羽明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就在我准备要下车的时候，他忽然说，我都不怕，你在怕什么。我不会让你出事，至少不会丢下你，万一真的怎么了，那么我也一定会在你身边，怎样都陪着你。或许结局会和你的……一样，但，我们还是在一起。
　　我什么都没有说，但在心里，我却是接受了，认同了，也坚定了决心，不论怎样，我们都在一起。可是，我不会让他死的，不会。
　　忽然有很强烈的预感，今夜便会成为我的终结。
　　还记得，今天我说要带你去的地方吗。就是这里。可惜，天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我正想说没关系，他便突然警觉起来，严肃地告诉我，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以下车。接着，他便走进了浓浓的夜色里，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我觉得很久很久了，只是浓郁的夜色里，宁静得出奇。那是一种完全不合理的静谧，令人毛骨悚然。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明明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可是他仍旧是本能地独自犯险。我无法想象他要是永远回不来了会怎样，于是我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走入无边的深渊。
　　我并不是一个怕黑的人，但是今晚的夜却有一种密不透风的压迫感。我完全无法感知周遭的一切，只能凭着感觉，缓缓向前挪动。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走对方向，一切，只是感觉。
　　就在我觉得我快要走到世界的尽头时，我终于听见了些许声响，我不顾一切地朝声音的方向冲去，接着就冲进了一片明亮的地域。明亮得刺眼。顾羽明，还有那个清道夫。看上去，两人已是两败俱伤的样子，但顾羽明伤得比较重一些，几乎已经不能动了。而清道夫正艰难地挪向他。看得出来，他是想凭借剩下的全部力量和顾羽明同归于尽。不行，我不会让他得逞的，绝对不会。
　　那种痛楚，要比我想象中更痛一些，但很好，我挡住了。闭上眼之前，我看见顾羽明惊讶且痛苦的神情，他活着，那很好。再之后，顾羽明的家人赶到了，将他抬回了家。他们以为我死了，于是，没有人打算管我。周围恢复了黑夜的静谧，只有我，独自躺在夜色中。其实我也以为我死了，但我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感觉，可以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事情。顾羽明被家人带走了之后，我松了一口气，但有种很神奇的感觉，痛楚正在逐渐地远离，我也渐渐的清醒。我欣喜着，睁开眼睛，站起身。然而回头时，却看见我瘫倒在地上的尸体。好吧，我还是死了。所以，我的感觉真准啊，今夜就是我的终结。我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忽然想笑。或许是因为顾羽明活着，或许是欣慰自己有个很好的第六感，或许，我疯了。
　　我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尸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鬼吗，我是应该去投胎？不对，我也不是人，可以投胎的吗？
　　把它切碎。忽然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让我把自己的尸身切碎。这真是个荒谬的指令，但却有一种不得不服从的魔力。把它切碎。把它切碎。
　　等我恢复意识时，我的的确确把自己的尸身切碎了，就如同哥哥姐姐一样。我完全不懂我是如何做到的，因为身为幽魂的我，根本没有办法触碰到实体，或者拿起实体。这真的是我干的吗。或许吧，周围不再有其他生物了。
　　莐儿，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是哥哥的声音，所以他们也都变成了鬼吗。我四处寻找着，终于看见了哥哥姐姐微弱的身影。这是怎么了。
　　莐儿，这是我们家族的诅咒。我们死了以后，尸体必须由我们自己或是家族的人处置，若是有旁人破坏了我们的尸身，那么我们便会永世不得超生，灰飞烟灭。若是可以在死后清醒地看见自己的尸身，并且亲手将它切碎，亲手将活着时的一切统统粉碎，那么变成幽魂的你便可以支配你自己的自由。从此，不再有束缚。至于我们，要不是因为牵挂着你，我们早就烟消云散了，但如今，你很好，我们也可以安心的走了。莐儿，你自由了。
　　我完全没有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哥哥姐姐就已经散开了。无影无踪。
　　我想，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除了，呆在顾羽明身边。
　　于是，我便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家人忙里忙出地救他，看着家里的孩子，无助地哭泣，看着他紧锁的双眉。静静地看着。
　　一直，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