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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国妖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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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剑来第一次见叶杏贞的时候,她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妖妃了。
叶杏贞并不是一望而知的美女,但她的眼中常含着一泓秋水,兼具小女人的娇憨与骄纵。她朝着陈剑来莞尔一笑,就带着一众莺莺燕燕娉娉袅袅地去了。
陈剑来初时觉得不过如此,此时却不由得与君王感同身受起来,她着实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如云的鬓发被分成一层层挽起,坠得让人怀疑她纤细的脖颈能不能承受这样厚重的负担。她的鞋底敲在卵石路上,轻轻地响,轻得像是一手提着过长的裙摆,跨过台阶,叩响别人的门扉。
精巧、灵动的女人,于这宫墙之内,恰如流莺。
再相见时,两人隔着一道珠帘。
陈剑来影影绰绰地看见,叶杏贞还是那样的美丽,满身的珠翠层层叠叠,她眼中的光辉丝毫不减。
她知道,陈剑来是杀自己的人。
挥手,屏退左右。
陈剑来抽出了剑,寒光烈烈。
“他们请了你来?他们请得动你来?”叶杏贞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顺手揩掉杯沿沾上的胭脂,“派个英雄来杀我,我也算名垂青史了。”
陈剑来席地而坐,剑就随手撂在一边:“言官派我来杀祸国妖妃叶杏贞。”
“我就是叶杏贞。”
陈剑来挑眉:“你若说不是,我就不杀你。”
叶杏贞缓步走下高座:“我知道你的规矩,你不杀懦夫,我也不是懦夫。”
“我可以放你走。”
叶杏贞看了眼天光:“不必了,既不能寿终正寝,血溅三尺也算不错。”
窗外不知道是什么花幽幽地香着,她笑了笑,轻轻地叹了口气。
珠帘响。
血溅上了窗格,洇红一片。
落地镜映出叶杏贞逐渐衰老的容颜,她像一朵枯萎的花,固执地守着残缺的枝干,如今却被肃杀的秋风拦腰截断。
陈剑来合上她的双眼。
他没有带走自己的剑,他知道,自己已经不配用剑了。
回望高高的宫墙,陈剑来又想起当年,叶杏贞如云的鬓发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像是一个说不清的、暧昧的梦。
宫门外,连钟新已经等候多时,他知道陈剑来从不失手,此番等候只是为了搏一个忠名流传后世,他日还政于皇,自己就有了从龙之功。
陈剑来坐在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连钟新,他一身官服,比自己还要意气风发些,陈剑来冷笑了一声。
一张字条被飞镖钉在连钟新脚边——
恩怨已偿,后会无期。
连钟新四下张望,早已没了陈剑来的身影。
三年后,内卫统领金不换奉皇帝密令寻找祸国妖妃留下的宝藏,一番明察暗访,在洛阳酒馆找到了已经成为厨子的陈剑来。
陈剑来也不问来由,在围裙上揩了揩手,快炒了几个小菜,张罗着让金不换坐下,“大统领来一趟不容易,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就将就着吃。”
活脱脱一个市井小民。
金不换把剑搁在桌上,盛了碗饭慢条斯理地扒拉:“陈大侠好眼力。”
陈剑来看到剑,愣了愣神,方才说道:“谁人不知当今的大统领金不换?您可是真正的女中豪杰!您要是来论剑可就找错人了,我陈剑来如今不过是个厨子,剑什么的,早就荒废了。”
“无妨,我只是来和您谈桩生意,不论剑。”
“洗耳恭听。”
金不换娓娓道来:“叶杏贞生前奢靡无度,据说曾留下一笔宝藏给自己的家族,但是突遭意外没能告知后人。叶氏族灭,如今也找不到线索,我思来想去,能帮我的也只有您了。毕竟……您是最后一个见到叶杏贞的人。”
“我只是一个刺客,受人之托。”
“我找不到就得掉脑袋,您知道就知道,不知道也得知道。”
陈剑来耸肩:“听这口气,你是要赶鸭子上架了。”
“正是。”
“我陈剑来不做白工。”
“宝藏我们三七分成,要是传言是真的,足够您花到下辈子。”
“成交。”陈剑来嚼着炒老了的黄花菜,“不过,金姑娘,听你这口气,你像是知道什么啊?”
“我也不瞒着您了,叶杏贞有一个私生女,就养在我府上。她为自己的儿子抢来了江山,难道就不会给自己女儿留点什么吗?”
“皇宫森严,她叶杏贞倒是本事滔天。”
金不换莞尔:“谁说不是呢?不过要论本事,还是你陈大侠更胜一筹啊!”
陈剑来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当年中宫无嗣,叶贵妃诞下的是皇长子,怎么又说是抢来的?”
金不换笑道:“谁知道呢?我连字都不识几个,那些儒生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她咬字有几个含含糊糊的,陈剑来早年在江南住,听出是吴地的口音。可传言说金不换的母亲是今上的乳母,金不换一直养在王府,怎么会有南方口音?
再者,今上连内卫统领的位置都给了金不换一介女流,怎么会不给自己的奶兄弟延请教习读书写字?显然金不换有所隐瞒,可陈剑来又想不通为何要在这件事上撒一个如此拙劣的谎。
戴着堆纱宫花的姑娘急匆匆地跑来,附在金不换身边耳语几句,侍立在她身后。
“你去回二兄,就说是我的原话:要他做就做,三催四请地问我,他如厕也问我啊?”
“将军快少说两句吧,让言官们听见又要闹了。”
金不换挑眉:“得了吧,有本事让他们来当面问罪,没那个胆量就给我憋着。自我当上这个大统领,有的是人拿些三纲五常的恶心我,还怕这?”
小宫女笑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呢,在那些言官眼里,将军可是该三尺白绫呢!”
陈剑来摇头:“那群人就是这样,整天背地里嘟囔着牝鸡司晨,他们要是敢当面对峙,也敬他们是条汉子,只知道背地里议论,自己先做了长舌妇人。”
金不换哈哈大笑:“要是有酒,我肯定要和陈大侠对饮一壶!”
小宫女正要回去,被金不换叫住:“你好大的胆子,连马也不骑就出来了?骑我的回去,牵回马厩的时候记得喂口好的。”
看着小姑娘嬉笑着走远,金不换才叹了口气:“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
陈剑来觑了眼她的脸色,试探着开口:“我听人说,洛阳出了桩大案?”
金不换抱怨:“个个都来探我口风。不错,东风阁附近是吧?不然我来这做什么?”
陈剑来笑了:“不是说来请我的吗?”
“你那是顺路,要是不顺路,我就遣人把你请去京师。”
“请?好大的口气。我竟不知道谁能请动我陈剑来。”
金不换看他颇有些自得的样子,挑了挑眉:“连钟新,连大青天。”
陈剑来被戳到了痛处,三年前的一幕幕从未被时间磨平,一遍一遍地折磨着夜深人静时他陈剑来的良心。
叶杏贞睁着眼睛,血流了一地。
陈剑来杀过很多人,他的剑,很快。
可杀叶杏贞的那天,剑光依旧,他却觉得,剑太慢了,太钝了,一刀刀地将他凌迟。
所谓侠名,也不过如此。
他拼命麻痹自己,他告诉自己,叶杏贞就是妺喜、妲己之流,惑乱朝纲,可是妺喜和妲己,也不过是几个稍有些姿色的可怜女人罢了。惑乱朝纲的罪,全部给她们,太重,也太没有道理了。
陈剑来一直以为自己有剑,便可以做这天下的侠,做天下人的侠。可这天下事,哪是一句忠奸就可以分辨的?
从他见到叶杏贞的那一刻起,他就不配做一个侠客了。
直到金不换出现,拎着他的那把剑。
陈剑来初时惊诧,随即如释重负。他是是重情义的人,当初连钟新对他有恩,所以他帮连钟新刺杀叶杏贞,现在金不换拿着他杀叶杏贞时用的剑,不管她是来做什么的,陈剑来都坦然接受。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陈剑来,也从不是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