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凝视深渊》威风堂

4、暗室里的王国

　　显影液散发出的刺鼻气味在狭小的暗房里弥漫开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粘稠地缠绕在呼吸之间。暗红的安全灯光下，陈默的手指拂过刚被悬挂起来的一排湿漉漉的相纸，动作轻柔得近乎病态。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面，底下却似乎能感知到一种奇异的温热，仿佛隔着一层薄膜，触碰到了照片中人细腻的肌肤纹理。
　　相纸在药水中缓慢地苏醒。先是朦胧的轮廓，如同雾气弥漫的湖面；接着，细节一点点从混沌中挣扎浮现，如同沉船浮出幽深的海底。
　　是她。
　　苏晚。
　　照片里的女孩趴在自习室靠窗的桌子上，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温柔地包裹着她沉睡的侧脸。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光洁的额前，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窗台上，一个不起眼的微型镜头正对着她，忠实记录下这毫无防备的瞬间。陈默甚至能想象她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仿佛就萦绕在这间充斥着化学药剂气味的斗室之中。
　　陈默的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镜片后的双眼，在暗红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光芒。他微微侧头，靠近那张相纸，鼻尖几乎要碰到湿冷的表面，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真能从那化学药剂的气息里，捕捉到一丝属于她的、只存在于臆想中的、阳光晒过的青草般的芬芳。
　　他后退一步，目光扫过暗房内几乎每一寸可用的墙壁。
　　这里早已被占领，成为一座隐秘而扭曲的圣殿。墙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贴满了不同尺寸的相纸。每一张，都是苏晚。不同角度，不同瞬间，不同表情的苏晚。
　　有她清晨匆忙跑过林荫道，裙角被风扬起，露出纤细脚踝的瞬间；有她傍晚独自坐在图书馆角落，夕阳余晖为她的轮廓镀上金边，指尖划过书页的专注侧影；有她深夜在空旷的阶梯教室自习，一盏孤灯下，疲惫地揉着眉心，眼下的阴影清晰可见；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抓拍，是她蹲在宿舍楼后的僻静角落，肩膀微微抽动，脸颊上挂着一道未干的泪痕，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
　　无数个“她”无声地包围着他，目光或茫然，或疲惫，或悲伤，却都茫然地投向未知的虚空。陈默置身于这由他亲手构筑的、凝固的时空里，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隐秘的掌控感在胸腔里无声地膨胀。他像一个至高无上的君王，巡视着自己的疆土，每一寸光影，每一个表情，都是他精心猎取的战利品。镜片后的眼神，混合着病态的迷恋与冰冷的占有，在这片由他掌控的黑暗王国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