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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年那墓与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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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下来,周滢带领宁国士兵大获全胜,收复了云溪郡与承平郡。
敌军将战线退至与之相去不远的乾陵关。
乾陵关是当初周滢与宇文鸿的决战地点。
不知为何,周滢心里升起一丝浓浓的不安之意。
到了第二天,大军向乾陵关压境时,果然传来赵国与越国联手的消息,而领兵人物恰是宇文鸿。
柳无尘走到她身侧,悠悠问道:“怎么再为后面的战事忧心?”
周滢回道:“算是吧。”
柳无尘沉吟道:“我记得你与宇文鸿的战绩是胜多负少。”
周滢坐在马背上,遥望天际雾蒙蒙的一抹光线,叹息了一声,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不敢妄谈每一次战争的胜利……”
说着她回头望了一下步履严整有序的士兵们,沉默了一下,道:“我只希望能将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家乡。”
柳无尘道:“你是一个爱惜羽毛的人,这样的将领往往会给她的士兵带来胜利。”
周滢轻笑了一下,道:“借你吉言。”
大军驻扎在距乾陵关城门十里左右的地方。修整过后,士兵们开始准备攻城武器。
侯骑回报,敌军戒备森严,他们并未贸然进攻。
周滢知晓宇文鸿的秉性,宇文鸿也明知她的作战方法。
是以在第二日早晨,周滢列兵布阵打算强攻。
周滢打马立在城门下,放声道:“宇文鸿,我与你父亲杀了个七进七出,方取得他的项上头颅,而今你子承父业,可敢出城与我一战,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如你父亲一般名不副实?”
宇文泰为越国出生入死,哪怕他人生的最后一场仗是以失败告终,但他的影响力没有因此减小,仍然是越国不可动摇的军神。
这一番话,属实将越国的士兵们得罪了个透顶,纷纷仇恨地瞪视着他们,而宇文鸿却始终未曾现身。
周莹见状,立即让牙将逮着宇文泰与宇文一族直骂。
周滢的计划里,如若宇文鸿再不出来,她就下令强攻。
出乎意料,宇文鸿竟然出战了!
周滢胯下马儿喷鼻,似乎闻到了硝烟的味道,对这即将到来的硬战颇为跃跃欲试。
周滢勒紧缰绳,摸了摸马儿的脖颈,安抚下马儿后,望向城楼下策马飞驰而来的宇文鸿,飞扬的尘土模糊了他的容颜。
“吁!”
宇文鸿猛地勒马,战马嘶鸣,铁蹄一扬,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地俯视周滢。
周滢拍了拍飞溅的尘土,悠悠道:“许久不见。”
宇文鸿掩藏在战甲后的眸光不着痕迹地轻闪了一下,随即长刀一横,冷喝道:“废话少说,要战便战!”
周滢嘴角轻轻一勾,话尾拖长,“这么认真啊,兄~长。”
宇文鸿驱马飞驰,长刀背在身后,汹汹而来。
“噹!”
长枪与刀的碰撞,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周滢手上枪花轻挽,策马奔腾,与宇文鸿战在了一处,登时火花四溅。
在二人战得正酣之际,双方阵营各自亮出了一支亮着青光的利箭。
远处,柳无尘眯眼盯向宇文鸿的身影,身边的将士有些犹豫地道:“军师,将军事后知道了,只怕要怪罪我们。”
哪怕在做这种背后放冷箭的无耻行为,也不减柳无尘半分的风骨,他温声道:“放心,不会有事,哪怕有事也有我担着。”
“嗖!”
一支明显浸了毒汁的箭矢泛着阴冷冷的光芒破空而来,直取周滢面门!
去势狠厉,如奔雷飞电,置之死地,毫不留情!
将士惊呼:“不好,将军危矣!”
周滢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先是长枪横掉宇文鸿的击势,再是手腕急勒缰绳,战马骤然侧转!
那箭擦着她的头盔刺过,迸出尖锐的声响,最终“笃”的一声,深深没入身后的尘土之中!
就在这时,柳无尘指松弦颤,同样淬了剧毒的冷箭猝然射出,所取乃宇文鸿的心脉!
噗!
宇文鸿纵然躲得及时,仍然射中他的肩膀!
他面色青白,扑通一声滚下马背,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一道身影,将他掠上了马背。
来者乃风非离。
是谁放的冷箭?!
周滢稳住身形,回头瞪了柳无尘一眼。
虽是如此,她并没有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号令全军进攻。
鼓声雷雷,杀声震天。
对方的士气早在适才所剩无几,所以宁国的士兵杀得赵越两国士兵片甲不留,他们仓皇逃进城门之内。
柳无尘走到周滢身侧,周滢道:“是你放的箭。”
柳无尘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道:“元帅,如今最好让士兵们大肆呼喊宇文鸿身死的消息。”
周滢突然想起宇文鸿箭头冒出的诡异黑血,疏淡上扬的眉毛骤然皱紧,低声怒道:“你还在箭头上抹了毒!”
柳无尘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温声提醒:“元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请珍惜。”
周滢一时默然,干涸的唇瓣抿成一条白线,终究还是缓缓闭上了双目,重声下达了指令。
登时,震天呼喊声砰一下炸开,全军高声大呼:“宇文鸿已死——!”
待城楼上士兵们听清此言,面色纷纷剧变,一时心神大乱,有的手中兵器哐当落地,有的仓皇不知所措,有人高呼大逃……
总之军心已然乱作一团,不论长官如何拿他们的性命威逼要挟,只不过是乱上添乱罢了。
“进攻!”
周滢一声清喝,声线凌厉,带着几分凛然的肃杀之气,直直压过城楼上传来的嘈杂之音。
“冲啊——!”
将士们仿佛杀红了眼一般,嘶吼的声音震彻天地,不要命地直往前猛冲,一些扛着巨木撞门,一些攀着云梯爬墙,一些过墙大呼:“降者不杀,杀者不降”……
一片井然有序。
大军终于在朝阳从东边升起之时,成功攻下了城门。
士兵来报,发现宇文鸿与凤非离的身影。
周滢前去,风非离方为宇文鸿救治好,他苦笑道:“你们下手可真狠,我救不了他。”
周滢从宇文鸿不行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听闻此言,默然片刻,回道:“战场上不就是这样的吗?”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凤非离抿了抿唇,回道:“他就剩这最后的时光了,你有什么话,抓紧跟他说吧。”
一群人退了出去,屋里只剩周滢与宇文鸿二人。
周滢凝视宇文鸿青白无色的面孔,轻轻叹息了一声。
宇文鸿睫毛轻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眼珠子四处转动,最后定格在周滢身上。
他虚声问道:“周滢?”
周滢走至榻前,道:“是我。”
宇文鸿艰难地扯开一抹笑,道:“这一战还是你赢了。”
周滢默然,没忍住问道:“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家族荣耀吗?”
宇文鸿苦笑:“我都快死了,你还要讽刺挖苦我吗?”
周滢纠正道:“我是为你不值。”
大军溃逃,主帅留在阵地无人问津。
听闻越国换了一任皇帝,宇文一族并不受重用,他所谓的家族荣耀在上位者眼底,一文不值。
宇文鸿嘴角挑起一抹笑意,狭长的眸子像是漾开一潭春水,道:“听到你这话,我很高兴。你知道我最开心的时候是何时吗?就是在延安镇,与你朝夕相伴、插科打诨的时光。”
周滢眼神复杂,终究第一次正式唤了他一声“兄长”,道:“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听到这个称呼,宇文鸿并不很高兴,他眼神黯然片刻,选择了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道:“将我的尸骨葬在延安镇吧。”
周滢转过脸,悄无声息地抹去眼角的泪,应道:“好,我答应你。”
……
这一回,越国率先退出战场,赵国坚持了几个月,不得不收回攻占宁国的想法,宁国在周滢的努力下,获得了来之不易的休养生息的好机会。
风非离临走时,来见了周滢一面。
他问道:“你我之间为何会变成这样?”
周滢惊奇地回道:“这好像不是你应该思考的问题,你该思考的,难道不是回去后,怎么向你们赵国国主交代,此次出师不利的原因吗?”
风非离唇角微涩:“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周滢:“……”
周滢无奈:“那你想怎样?”
风非离喉中干涩,话语在唇齿间滚来滚去,最后道:“欺你骗你,是我不对。但我对你的心是真心实意的,我——”
周滢越听越怪,忍不住打断了他,问道:“你是说你在占我便宜,当我义父的时候,对我……”
风非离也听出这话里的怪异,不禁哑然,连想要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只能幽怨地瞪着周滢,道:“你是故意的吗?”
周滢摊手,叹气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有了心上人,对不住。”
风非离一脸失意,执着地问道:“终究是我来晚了吗?”
周滢面上化开一抹柔和如春风的笑意,回道:“不是,这无关迟与早,只是认准了那个人而已。”
风非离听罢,黯然伤神好一阵,道:“……你的话,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打搅你,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周滢笑了笑:“作为朋友可以。”
她带着宇文鸿的骨灰班师回朝,谢绝宁承钰的挽留,带着沈砚辞与周月池回了延安镇,做回了冬晓。
这一回,再没有什么冬大夫与冬家郎君了。
又一年,冬晓为冬琰扫墓。
她望着冬琰的墓碑,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惆怅感。
沈砚辞见状,不动声色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想他了吗?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冬晓笑了笑,没说是与不是,她紧紧抱住了沈砚辞,一个轻吻落在他的眉心,与她额头碰额头,鼻尖碰鼻尖,和声道:“好,你要记住了,你要一直陪着我,永远永远。”
“永远永远……”
周月池在一旁插声道:“娘亲,小池也会一直陪你永远永远!”
“好,谢谢小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