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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魔怔 ...

  •   太后娘娘胡氏,来自蛮夷之地。早年蛮族兴盛,仁政帝为免百姓陷于战乱,随与蛮族交好,娶蛮族公主为后。

      仁政帝相较于宣统帝,还算是比较理智明事的皇帝。他虽不喜人高马大脾气火爆的胡氏,但也未曾克扣胡氏。即便后来蛮族式微,胡氏未曾诞下子嗣,胡氏仍旧稳坐皇后位置。

      后仁政帝驾崩,胡氏感念其敬重,随始日日吃斋念佛,不理后宫之事。

      太后娘娘未瓮前,顾昭然曾经偶然遇见过一次。观其星眸薄唇,腰纤腿长,虽气势凌人,却也不失仪仗,是个与大燕美人风格迥然不同的异族美人。

      可这蛮族新帝的面容为何与他们大燕太后娘娘的面容如此肖像,简直就像……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昭然晃了晃神,卧在架子上的美人已无了气息。

      耳边一阵唏嘘声,她回了神。突然发觉自己身上的病痛已全部消散,整个人轻飘飘的立在尸身周边。

      “真是可惜了,这么美的女人。”领她来的那个络腮男子叹了口气。

      胡天收回探她鼻息的手,缓缓摇了摇头,仰头望向高马之上的男子:“俺看她貌美又可怜,本想让陛下寻人救助她一番,岂料这美人薄命,没等到陛下啊。”

      “可惜了,可惜了。”

      胡天晃着脑袋,正待吩咐手下把这尸身抬下去,却感受到袖边一股大力。

      他侧目一看:“青一,你干嘛抓……”

      顺着青一的视线望过去,他却噤了声。

      只见他们素来高傲冷漠的新帝,利落翻下马,立于简陋的担架前面,沉沉注视着上面没有生息的美人。

      眼神冷得似冰,薄唇紧抿,这是陛下怒到极致才会有的表情。

      “闭嘴。”夹裹着危险的低沉嗓音。

      周围原本哭啼吵闹的妃嫔公主一下子安静下来,四面鸦雀无声。

      陛下莫不是认识这美人?

      胡天暗想。

      顾昭然也有些奇怪这蛮国新帝想要做些什么?

      她就蹲在尸身旁边,男子冷灼的视线从她的鞋底扫到她的发梢,最后又落在了她苍白憔悴的面孔之上。

      恍惚间,顾昭然感觉这新帝仿佛能看见她,漆黑深沉的瞳仁正注视着她,撩过她的全身,烫得她心尖儿有些发慌。

      顾昭然胆子小,生前便不敢做任何逾矩之事,死后莫名其妙变成魂体状态,她也被这陌生又沉重的目光灼得要命。

      她下意识的避开他的眼神。

      洛枭尧却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地下跪着的前朝妃嫔公主。

      这些女人正低垂着头,战战兢兢地缩着身子,努力减少着自己的存在感。丝毫没有先前在燕宫盛气凌人的模样。

      可面对着她的尸身,神色慌乱的却不在少数。

      洛枭尧压抑着心底的愤怒,冷冷开口:“都压去地牢,朕要好好查查是谁动了她。”

      不入燕台阁,入地牢。胡天皱了皱眉头,这么群娇弱美人,入了那阴暗潮湿的地牢,还能有活头吗…

      他正想求个情,青一却已经领了命,带人驱着这群莺燕往地牢走。

      再看陛下难以捉摸的眼神,他也不敢再开口说些什么。

      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十多年没下过雪的燕都,这夜竟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雪。雪白的雪花从天空中大片大片的落下,染白了青石地砖,也打湿了男人的衣襟。

      洛枭尧已经站在这里一个多时辰了。

      他的眸仁沉沉,好似没有焦距,又像在凝于一点。薄薄的素衣上已经积了一层雪花。

      顾昭然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

      她缩在宫柱后面,望着呆呆立在雪中的男子,有些茫然不解。

      原本在这儿的士兵都撤了下去,那群妃嫔也被他下令压到了地牢,他的面前就只有一口白晶玉棺,而里面则是她的尸身。

      顾昭然原以为自己会落得个暴尸野外的下场,谁曾料想到她死后能得到他这般礼遇,还造了一口冰棺将她的尸身装了进去。

      难不成他在看她的棺材?

      顾昭然晃了晃头,下意识的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与她不过一面之缘罢了,怎会盯着她的棺椁看这么久。估计是因为她可怜,才会让人将她好生安置,然后没来得及处理罢了。

      雪下得愈来愈大。

      漫天飞雪飘扬撒下,是顾昭然这一世都未曾见过的美景。

      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雪花落在指尖残余的冷意。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昭然闻声望去。

      就见一个年岁不大的太监正拿着伞和披风匆匆往这边跑。

      临到了洛枭尧身边,小太监才放慢了步伐。小心翼翼的凑到他身前,行了个礼,试探道:“陛下,奴才看这雪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还是先进殿休息一会儿,爱惜龙体才是。”

      洛枭尧没应声,连视线都没移过半分,只周身的气势变得更加的冷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太监立马察觉到了他的不悦,急忙跪了下来,神色慌张,道:“奴才该死,奴才不该妄自揣测陛下的想法。”

      “求陛下责罚。”

      地面的积雪都被小太监压平了一片。

      过了半饷,洛枭尧才轻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站起来。

      小太监被冻得腿有些发颤,表情还有些惶恐,勉强靠着柱子站直身子:“谢陛下饶命。”

      他都开始后悔接了这差事,非要来这新帝面前露个脸。

      新帝自始至终都没看过他一眼,始终望着那冰棺。

      “以后别再犯了,退下吧。”

      耳边传来陛下清冷低哑的嗓音,小太监如释重负,端着伞和披风又原路退了回去。

      四周又归于安静。

      习习夜风,裹着寒雪打在洛枭尧的眉梢发间,衬得他的五官更是冷峻,整个人像是伫立在雪中的冰雕。

      他突然动了起来。衣角翻飞,黑靴在雪地落下一个个脚印。

      顾昭然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只见他缓缓走到了冰棺旁边,蹲下了身子,定定注视着躺在里面的人,低声道:“燕都下雪了。”

      “你曾讲过希望有生之年能见一次雪花纷飞的美景,现在见到了,你可开心?”

      他的目光特别的温柔,好似蕴了皎白的月光。他的语气也特别的温柔,就像山涧潺潺流动的溪水。

      这是顾昭然自跟着他以来见过他说过最多字的话,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卸下了冷漠伪装的他。

      顾昭然满眼诧异。不光光是为他的举动,还为他的话。

      她从未记得自己曾跟他讲她想看大雪纷飞的美景。她也从未告诉过任何其他人这个念头,她只在自己的随笔中曾悄悄写下了这个愿望。

      他为何会知道呢?

      顾昭然心里的困惑越来越多。他接下来的举止更是让她瞪圆了双眼。

      只见洛枭尧竟然推开了冰棺,合衣躺在了她的尸身旁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里还喃喃道:“早知道在燕宫就不放过你了。”

      接下来几个月的事情就像是一场迷梦,顾昭然跟着见证了这场梦的开始,也见证了这场梦的结束。

      新帝即位,先病了三日,病好之后,没有缓和片刻,便开始改革。

      首先革新了蛮国陋习,学燕礼、行燕制、通燕婚。革新初期,他便受到了蛮国守旧派和燕国激进派的联合抗议,洛枭尧毫不犹疑,以武力血腥压制,迅速平息了反抗之声。

      然后他出兵四洲,夺下了大片土地,镇压了周边蠢蠢欲动的小国,稳定了政局。

      在国家稳步强大,欣欣向荣之际。洛枭尧却下了两道匪夷所思的诏令。

      第一道诏令:封顾氏已逝庶女为后,即日完婚。

      第二道诏令:传位于洛枭尧之弟侄。

      两道诏令一出,天下哗然。一封已逝之人为后,有违人伦。二帝当壮年,却传位他人,有违祖宗礼法。

      洛枭尧却依然如应对改革反对派那般,不管不顾,按部就班稳步推进这两件事情的落实。

      元兴二年正月初八,宜嫁娶。

      皇宫早早披上了红装,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宫殿的各个角落,映得整个皇宫灯火通明。
      原本应与大臣把酒言欢的新帝却早就不见了踪迹。

      在郊外的一处僻静山丘,一件简单的小木屋安静伫立。

      洛枭尧就站在屋子里。

      喜服加身,显得他分外俊美。

      顾昭然呆呆楞楞的站在一边,模样有些迷茫。从洛枭尧下了这两道诏令起,她就觉得他可能魔怔了。

      放着大好的国家不管,非得娶她的尸身,传位给不过五岁的小侄子。

      这不是魔怔了,还能是怎么了?

      全天下怎么会有他这么傻的人。
      而且竟没有一个人能阻止得了他做这两件事。

      原本一炷香前,那莽汉胡天还跑来这里,想打晕了洛枭尧,将他带回皇宫,却被洛枭尧三两下绑到了椅子上。

      那莽汉胡天眼眶含泪,哭得像个孩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陛下,俺知道您想干什么,但你走了,俺老娘打俺,俺该怎么办呀。”

      这两年时间,绕是胡天再笨拙,他也看明白了洛枭尧对顾昭然的态度。

      只是他实在是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对一个燕宫女人这么执着,简直就像着了魔一样。

      对着哭得一塌糊涂的胡天,洛枭尧面不改色道:“我等了两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为什么?”胡天哽咽着嗓子,问出了许多人也包括顾昭然想要问他的话。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对一个燕宫女如此深情?

      洛枭尧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才道:“大概因为一颗糖…”

      她给了他一颗糖,所以…他送她一条命。

      他的声音很低,胡天没听清,顾昭然也没听清。

      最后胡天还是被青一给带走了。

      夜渐浓,月愈明。

      简陋的小木屋挂上了红绸,点亮的红烛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洛枭尧的身边摆放着被他精心保存的冰棺,冰棺里的人也被套上了一袭红裳。

      旁边的桌子上还摆着两杯合衾酒。

      顾昭然知道酒里有毒,而且这毒还是在半刻钟前,他亲自下到了酒里的。

      他仰头看了看夜色,又垂目看了看她,忽的笑了起来:“生不能同衾,死亦能同穴。”

      这是她跟在他身边两年来第一次见他笑,可她却莫名其妙地掉了泪珠,大颗大颗无形的眼泪从眼眶滚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只见洛枭尧举起酒杯,毫无犹豫的将两杯酒全部吞下了肚。不过片刻,他便唇边溢红,控制不住栽倒在地。

      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唇角滑落,仿佛滴到了顾昭然的心上。

      “来人,快来人。”她无声的呐喊着。她挣扎着想阻止他,却是徒然。

      洛枭尧死了,死在了正月初八这一天,死在了她的身边。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爬进了冰棺里紧紧搂住了她。

      顾昭然不知道他为何会这么做,而且还是即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这么做,但她清晰地知道…

      没有她,他会死。

      他或许是…爱惨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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