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终极问题》海汇

2、奇葩女人 北京三里屯

　　北京三里屯。盈科中心大型写字楼群。

　　华强公司的入口和一般公司不一样，拽拽地开在盈科中心一层，仿佛是底商，但其实是完全封闭不对外的办公空间，进去后别有洞天，公司楼上楼下共三层5000平米，宽敞的公共空间布置得现代甚至酷炫。没别的，就是因为公司预算充沛，愿意以这样的风格震撼一下来公司谈事的创业者、合作者，包括方飞这样的面试者。谁让华强公司这几年已跃升为北京乃至全国顶级的投行了呢。

　　就像逃到山里疗愈自己一样，回到城里的方飞有了一个想法：她想去一个新行业的新公司，做一份不费脑子的工作，就当给自己继续放一个悠长的假期。事业规划这四个字感觉那么沉重，那么遥远和迷茫。她连想都无力去细想，更不要提开展行动。但是，行政类的简单工作现在总可以胜任过来吧，这就像一个长相和个头都显小的高中生假扮成小学生，插班到四年级，做着小学生的题目，每次考试很快就能写完但就是故意发呆不交卷，这种酸爽的感觉让方飞忍不住笑出了声，心情因为这份难得的小淘气莫名好了起来。

　　她自嘲想这应该叫迟到的中年叛逆吧。活了31年，之前一直在冲刺学业，后来跟随导师、领导努力科研做出结果，以及配合前夫结婚、经营婚姻、离婚，似乎都是被人推着走从没停歇过。她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憔悴浮肿的脸庞和朴素的装扮，之前她会很习惯，觉得这是一个搞生物科研的人士的正常状态。但今天她只觉得自己是个可怜的中年女人。她不想再对任何人任何事负责任，要和以前的那个自己彻底做一个切割！

　　她在网上找了离家四公里范围内的在招行政岗位的一些大公司，积极地投了简历，又积极地去了两家最早给她打电话的公司面试。她刻意只提供了北大的本科毕业证。藏起了研究生学历证。

　　HR们都像捡到了宝，一直问：方小姐，你是北大生物系毕业，你确定只应聘行政岗吗？她做出怯怯弱弱又真诚万分的表情，连忙答：我刚才说了，我是发挥超水平才侥幸考入北大的，好不容易才混到毕业证。我毕业后就赶紧当家庭主妇了，并没有任何工作经验，脱离社会了这么久，很有危机感，所以非常需要这个重归职场的机会。我愿意好好学习，尽快成长，我相信我会很快胜任行政专员的要求。职位和薪资低一些没关系的，行政助理也可以。

　　也许是这句有关降薪的急切表达打动了HR，当天下午她就收到了其中一家公司的offer通知：华强资本。

　　入职第一天，应该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新公司呢？她想了想，觉得还是穿保护色比较好，低调地把自己藏起来，就像枯叶蝶伪装成一片片枯树叶停息在树枝上，不会被人注意，便于她在缓慢的工作中悄悄安放自己的情绪。当她带着框镜和黑色职业装连衣裙走进办公室时，她满意地发现确实没有一个员工抬头打量自己。

　　前三天她小心翼翼地记下了行政主管Luna对她的岗位的所有工作要求，并逐一做一遍请Luna帮忙确认是否正确，还有什么细节需要调整。第四天早上，她一早就用思维导图和工作效率表格把全公司各部门近3天和行政部相关的工作都标注了出来，精确到每小时。她按几点几分设置好Email邮箱提醒和手机闹钟提醒，之后她就面对着电脑，开始了自己的神游。

　　她慢慢回想起了大学时她是如何和前夫认识以及相恋的。她从柳州这个四线城市考到北京这座大都市，家境普通，生活费并不宽裕，心性单纯，穿着朴素甚至土气，所以她其实一直是自卑而孤单的。如果之前家乡父老对她的优秀学业的赞美一直给了她莫大的自信，进入北京大学以后，面对云集的全国高考状元和举止大气口音优美的北京本地生源同学，她的优越感消失的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无是处的自我怀疑，就像上个月婚姻、事业再度清零时她的心境。孤独地学习了两年后，大三上学期她犯了肠胃炎，在校医院住院，她懂事地没有因为这个小病通知父母来京照顾，但也因病倍感忧伤。就在这时，隔壁病房的孙英杰给了她一些善意的帮助和照顾，她觉得非常感动和温暖。可能就是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让他俩渐渐地走到了一起。从此有人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她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觉得那种从未有过的二人生活她再也不想失去。这就是爱情吗？

　　她努力地想回忆起她大学时的样貌和打扮，想看看那么年轻的自己是否也曾有过无敌的青春美丽，但记忆是那么模糊，她居然脑子调不出一幅自己的满满胶原蛋白、表情欢畅的少女图像。这时，突然有人敲她办公桌前的挡板。

　　“你是新来的Fei是吗？”

　　她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着对方，先报以一个真诚的服务式的微笑。“是的，我是。”

　　对方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女子，声音平静、沉稳，礼貌但透着浓浓的距离感。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口红是哑光磨砂的显得很高级，眉目间表情不卑不亢，气场强大，不怒而威。她身着一身中式长袍，上面赫然画了一幅千里江山图的青绿山水，显出着装人的鲜明个性。当年有句描述F姓女明星的话叫“把野心穿在身上”，这话用来套在她身上也是合适的。

　　“我是中早期创投的Rita。我助理这几天临时请假了。Luna说可以找你帮忙我们组下周的出差安排。”

　　方飞仍然温和地笑着，脸上的表情竟然没有一点不安和惊慌，仿佛她没有听见或听懂RITA话里的工作量的意义。“好的，那我和你对接一下具体要求吧。”

　　Rita心里暗暗一惊，刚才LUNA说这是个刚来的新人，她还觉得Luna是在敷衍她，不想给他们部门帮忙。没想到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FEI竟是人狠话不多的利落人。普通员工一般第一次见她，先不说事做的怎么样，至少表情应对多少会有不自在和局促，不像这位FEI一边说话，一边微微笑，还能顾得上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圈。

　　方飞记录下了RITA全组下周出差的所有要求，一些没听懂的投资行业术语缩写她也一一先记了下来，准备去找Luna请教。“RITA，我下午用邮件给你发文字版的安排列表，到时再请你回复确认吧。”意识到自己可能显得太过自信了，方飞连忙补充说：“我刚来，很多事还不懂，可能会有容易搞错的地方，不会的地方我先请教Luna,下午麻烦你收到邮件后帮我检查一下，如果有我理解错的地方，你再叫我过去修改。我可能做的慢一些，还请你担待啊。”

　　Rita笑了。什么叫靠谱？靠谱就是事事有回复，句句有回应，件件有着落。而且她刚才还说会书面形式确认以及进一步修改……LUNA这是招了一位面面俱到的职场老手啊。RITA摆摆手，转身满意地走了。

　　方飞有点怪自己刚才霸气侧漏了，说好的小学生水平呢？而且，如果她每件事都又快又好地完成，Luna会不会一边夸奖，一边给她分派更多更重的工作呢？倒不是怕吃苦，或嫌工作量与低薪不对等，只是这样有违她来新环境避世的初衷。大隐隐于市，扮猪吃老虎，她这只笨猪现在不想打任何的老虎，只想有个地方能容她舔伤和收拾凌乱的心情。

　　她往回收了一下，故意放慢速度做Rita安排的订机票、酒店、敲定几家外地公司私董会时间等工作。她找Luna请教时，也特地商量说会尽力按时做完Rita这部分工作，但可能行政部其它本职工作会受一点影响，略微延后。她怕太快会导致出错，希望一切循序渐进。LUNA觉得她的沟通很真诚，行动上也算努力不掉链子，就答应她会给她时间成长。

　　下午方飞收到Rita的邮件，除了回复确认以及提出两处小建议外，还请她抽空去一趟自己办公室。方飞走进Rita的独立办公室。Rita这样的女性在方飞以前的科研圈子里非常少见，她觉得又新鲜又亲切，这应该是一个自由的灵魂，活脱的个体。她不由得对着Rita露出了欣赏的微笑，Rita立刻感觉到了两人的气场是相容的，立即也放松了下来，两人竟像熟人一样聊了起来。

　　“今天谢谢你帮忙，FEI。我看你话不多，干活挺利索的。我也是一个不说废话的人。”

　　“看的出来。RITA你的袍子很有特点啊，我上午一直盯着看，很喜欢。”

　　“是吗？哈哈，你不觉得很奇葩很张扬吗？”

　　“我很羡慕呢。穿在你身上很和谐，可能只有你能HOLD住这种气质吧。我绝对不行。”

　　“你要是知道我私下里玩的事，就会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的奇葩老女人了。以后有空找你玩啊。还有，如果这段时间有活儿，能找你帮忙吗？”

　　“好的，我一定尽力。不过麻烦你帮忙提前和Luna打声招呼，免得和她安排我的别的工作冲突了。我对好多工作都不太懂，想接一个就做好一个，别给搞砸了。你说呢？”方飞赶紧把事先想好的词给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