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中欲》匞梨

8、008.

　　深秋难得出了一次大太阳，温度陡然升高。
　　喻梧桐身上外套显得多余，闷热天气下她浑身燥热。

　　喻梧桐迫不得已拉高袖子露出白净手腕，一道浅凸疤痕蓦然出现映入眼帘。
　　喻梧桐站在洗手间镜子前，脸部线条逐渐紧绷。

　　她怎么样才能找到一点点线索。
　　喻梧桐长长叹了口气，肩膀松懈而下，她折返出了洗手间。

　　临到下班节点。
　　喻梧桐不再像之前坚守在办公室，一下班，她立马提包小跑出了事务所，她眼眸环视了圈周围，在众多车辆里找到许昀姝的车。

　　“你来这么早？”
　　“等我很久了吧？”

　　许昀姝淡淡摇头，随后她咬牙回了句。

　　“我不是想着。”
　　“你晚上还得去接庄晏。”

　　“他应酬万一提前结束。”
　　“那你岂不是还没吃完饭，就要去接他？”

　　喻梧桐沉闷嗯了声，疲惫身形窝在副驾驶座位上。
　　她手肘抵在窗边，手掌支住侧脸，喻梧桐安静听着许昀姝那些闲聊八卦，期间偶尔回上一句。

　　等她们吃完饭，脚步刚走出餐厅，沉闷一声雷声轰然响起，豆大般的雨滴砸落在地上。

　　“我车上还有一把伞。”
　　“你先拿去。”
　　“我回家直接到停车场了。”

　　喻梧桐犹豫了一瞬，兀自点了点脑袋。
　　她紧挨着许昀姝小跑到车边，坐她的车去了餐厅。

　　雨势越发大起来，喻梧桐较长裙摆全被雨水沾湿，边缘处晕染出灰色边际。她全然没顾及，举着伞利落小跑到庄晏面前。喻梧桐站在台阶下，昂扬脑袋，担忧眼眸里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水雾，总给人一种泫然泪泣的错觉。

　　庄晏舒缓眉毛渐渐颦紧，左手握住手机，界面上显示通话记录。他是想打电话给喻梧桐，叫她不用过来了，庄晏不知道下雨了。他深邃眼眸不动声色打量喻梧桐，冷然目光触及到她手腕上那块疤痕，瞳孔明显怔愣了一瞬。

　　“喻梧桐？”

　　“啊？”

　　庄晏本就高喻梧桐很多，再加上他站在台阶上，喻梧桐必须完全扬起脑袋，才能勉强与他对视。喻梧桐没捕捉到庄晏一晃而过的情愫，只见他散漫跨下脚步，站立于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雨伞。

　　“走吧。”

　　庄晏依旧是一身严肃正经的西装，喻梧桐身上的长裙随风飘扬看起来莫名和谐。
　　雨伞宽度毕竟只有那么大，两个成年人无法完全遮挡。喻梧桐自觉往旁边靠了靠，令自己的肩膀裸露在外。

　　“过来。”

　　喻梧桐抬眸凝望他那双淡漠眸子，抿了抿嘴角，还是向他靠近。
　　透着冰凉的皮肤紧贴着他的西装袖子，手臂上的水渍瞬间沾染在黑色的衣服上，把颜色染的更深。

　　庄晏丝毫不在意，举着雨伞向她倾斜了一分，脚下步调放缓了一瞬，足够她跟上。

　　回到车内，庄晏难得坐在副驾驶上，把雨伞丢在后座。
　　他右肩被雨水淋湿，喻梧桐多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准备送他回家，庄晏突然出声。

　　“你的手腕怎么回事？”

　　“…昂。”
　　“就，就之前的问题。”
　　“没有什么的。”

　　喻梧桐眉心倏地一颦，她刚才全然忘记这个问题了。
　　居然被庄晏看见了。

　　“多久？”

　　庄晏死揪这个问题不放，直白浓烈的眼神，看的喻梧桐心底直发麻。
　　她慌张转动心虚眼眸，空气似乎被抽吸掉，变得稀薄又压抑。

　　“我怎么记得。”
　　“你，以前没有伤疤？”

　　庄晏的语调不再僵硬严肃，饶有兴趣提着尾音。
　　他在话语吐露前，匆然收回灼热目光，不紧不慢放向窗外，凝视坠落雨滴。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没有。”
　　“你又没有关心过我。”

　　所有人都告诉她，曾经的喻梧桐跟庄晏关系很冷淡，几乎是不谈话的程度。
　　依照她以前的害怕程度，庄晏是不太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喻梧桐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胡诌，谁让她忘记拉下袖子。

　　“是吗？”

　　“是。”

　　车辆启动，庄晏烦闷阖上眼眸，这个话题看样子是已经结束了。
　　压抑气氛不断变得浓稠，让人无法呼吸。庄晏再次悠悠瞭起眼皮，泛着清明的眸子一寸一寸扫过喻梧桐手腕，大脑不断思考某些问题。

　　“到了，我先下车回家了。”
　　“庄律师。”

　　庄晏拦住她迫不及待想逃离的动作。

　　“伞拿上。”

　　庄晏目光跟随她的背影，看见她跑开后，从包里摸出一盒香烟，啪一声点燃打火机，将猩红火星凑近薄唇边的香烟上，灰色迷雾蔓延在车内，遮盖住他凛然眉眼。
　　庄晏遥想起了那天晚上，他跟喻梧桐一起吃饭的场景。

　　怎么会这么巧。

　　她手上那块疤痕的位置，竟然会跟那个漫画家重叠。
　　吃鱼皮不吃鱼肉的举措，竟也是如此相似。
　　连同迥劲有力不失笔锋的字迹…都像极了那位。

　　庄晏猛吸了一口香烟，嘴唇轻启烟吐露出烟雾，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那根香烟，覆盖青色血管的手腕，搭放在敞开车窗上。

　　车内晦暗环境下，他脸色不明，后槽牙微动，手指掐灭香烟。
　　他顺势下车扔进垃圾桶，庄晏背脊笔直站在昏黄路灯下，他本就莫名的脸色，被微亮灯光衬托的更剧深意。庄晏神情松动，拿出手机给喻随打了个电话。

　　“哟。”
　　“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干嘛？”

　　庄晏没搭理喻随吊儿郎当的口气。
　　他一字一顿，沉稳道。

　　“问你点事情。”

　　“？”

　　“我先问清楚，你妹妹手臂上或者手掌这类，没有疤痕吧？”
　　“我怕你哪天诬赖我欺负她。”

　　庄晏的嗓音充斥戏谑，故意下套让喻随钻。
　　果不其然，喻随的反应跟他猜想的一样，瞬间暴跳如雷拔尖嗓音。

　　“她手腕上什么时候有疤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事务所咬人？”

　　庄晏听见喻随急躁音调，不紧不慢挑高眉梢，他默不作声掩藏住眼底深渊。
　　语调骤然降低，如同风雨过境。

　　“还有事，挂了。”
　　“喂—”

　　不顾喻随那边奋力咆哮，庄晏果决挂断电话。
　　清冷身形站在灯光下，唯独面孔沉陷黑色。

　　他随意垂放在腿边的手掌，幅度极轻晃了晃，庄晏敏锐察觉到身后躲着的人。
　　他虚掩似得用手掌遮了遮眼睑处，佯作揉动酸软眼眸，实则是观察身后人的一举一动。
　　庄晏洞察明彻的黑眸轻轻扫了一眼，他利落转身朝自己家小区大步扬长而去。

　　次日喻梧桐身体不适，脸色憔悴到发白。
　　她从一开始便无力半趴在工位上，刘玲伸手摸了摸她额间，察觉到热度，刘玲冲她关怀道。

　　“先回家休息吧。”
　　“我帮你跟庄律师说一声。”

　　“…谢谢你。”
　　“玲姐。”

　　喻梧桐坐上出租车，想开口回家，可转眼想起昨天梦见的蔡恬，她又强撑发着低烧的状态，她再次前往蔡恬曾经居住的小区。

　　试图找到一丁点线索。

　　深秋的太阳总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消失，出门勉强能看见的刺眼阳光，此刻已经黯淡下来。喻梧桐将车停在小区门口，踱步走进去，周围路过的老奶奶们正孜孜不倦讨论着蔡恬的事情。
　　侧耳一听，全然只是披着惊悚意味外皮的胡编八卦。

　　喻梧桐抿了抿唇角，靠近她们，扬起善意的笑容，试图打入她们内部。

　　“是有什么进展吗？”

　　老奶奶侧眼看了她一眼，面露难色，似乎是不太想跟她讨论。
　　琢磨了几秒，再次看向她。

　　“就是因为没有进展，我们才会害怕。”
　　“她男朋友每天在这闹，闹到我们头痛。”

　　小区里一片宁静，四处仅剩下鸟叫声，根本没有听见张海大闹。

　　“他现在不是没有闹吗？”
　　“那是因为有个男人把他拉走了，不然指不定要闹到多久。”
　　“物业来了没有用，警察劝阻，他离开不久又会再次返回。”

　　布满皱纹的脸庞满是烦躁，手挡在自己额间，站在她旁边那位奶奶八卦提到。

　　“之前我听见她们争吵。”
　　“似乎是为了什么闺蜜的事情。”

　　喻梧桐敏锐皱了皱眉毛，跟她们闲聊几句后，她失望转身离开了这个小区。

　　蔡恬口中的闺蜜是她无疑。
　　她们争吵怎么会关乎到她。

　　拨不开的云雾变得更加阴霾，喻梧桐肚子不合时宜抱怨起来，她露出一丝尴尬神情，摸了摸饥饿胃部。

　　她开车回到家附近，准备去吃饭。
　　好巧不巧，喻梧桐居然会在餐厅里遇见张海，张海痛哭流涕神情十分憔悴，他身边的确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背对她坐着。

　　喻梧桐选择坐在他们身后位置，默默听他们谈话。

　　“蔡恬的事情，你别太过于伤心了，毕竟你还需要找到真相。”

　　“你记得吗？我跟你提过…”

　　“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

　　他话语刚吐露一半，被男人猛然打断。
　　喻梧桐侧耳动作倏地止住，佯作若无其事专注吃饭，眼看他们即将离开自己的视线。

　　她赶紧付完钱顺势跟了上去，这下喻梧桐看清楚了另外一个男人的长相。
　　他再次拍了拍张海的肩膀，示意他先行离开。张海离开后，他始终笔直站在那并未离开。
　　喻梧桐木讷站在原地，思考两人的关系。脚边传来一阵喵喵声，喻梧桐背脊一僵，整个人处于呆愣状态。

　　“——喻梧桐？”

　　身后疑惑语调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僵硬回头，瞧见的人居然是跟张海吃饭那个男人，他脸上挂着惊喜笑意，连眼睑笑到稍弯。
　　喻梧桐敛下浮于表面的害怕，故作镇定。

　　“我们，认识？”